三天。
林清音数着子过。
不是用历,是用身体。伤口的变化——疼得轻些的时候大概是白天,疼得厉害些的时候或许是深夜。饥饿的程度——胃里像被一只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拧,拧到后来都麻木了,只剩下一阵阵的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撕咬。还有门外那些声音传来的规律——脚步声多起来的时候是天亮,渐渐安静下去的时候是天黑。天亮一次,天黑一次,就是一天。
第一天。
她靠着那碗粥撑过来了。
说是粥,其实就是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但喝下去的那一刻,那股热意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她浑身发抖,烫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端着碗,一点一点地喝,舍不得一口喝完。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半天,让那股米香在舌尖上多停留一会儿,让那股热意在身体里多待一会儿,让那股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
喝完粥,她把碗放回门口。不是不想留着,是留着没用。而且她记得阿萝的眼神——那个姑娘送粥来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戒备,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同情?怜悯?不管是什么,那是善意。她不能让送粥的人为难。那个姑娘战战兢兢地放下碗就跑,像怕沾上什么晦气,但至少她来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保存体力。
身上的伤还是很疼。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脑子里钉钉子,一下一下,往深处凿,凿得她太阳突突地跳。眉骨到太阳那道划伤辣的,整张脸都肿着,摸上去烫手,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饼。肋骨还是每呼吸一下就疼,不敢深呼吸,只能浅浅地喘,像做贼一样,生怕惊动了那些断掉的骨头。
腿上的伤口最要命。从大腿一直划到膝盖,长长的一道,像被人用刀划开的。伤口周围肿得老高,像塞进去一个馒头,鼓鼓囊囊的,皮肤绷得发亮。那股热顺着腿往上爬,爬到,爬到腰上,爬到全身。她伸手摸了摸伤口。肿得更厉害了,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伤口周围有一圈红晕,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熟透的烂桃子。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染,加重了。
但她没办法。
没有水,没有药,没有净的布,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用破破烂烂的袖子轻轻擦拭伤口周围,把渗出来的脓水擦掉。每擦一下,都疼得钻心,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但她还是擦,一下一下地擦,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因为叫出声也没用。没人会来救她。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
阿萝又来送饭了。
还是稀粥,还是清汤寡水,但比第一天稠了一点。米粒多了几颗,汤也浓了一点,能看到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米油。阿萝把碗放在门口,没敢进来。她飞快地看了林清音一眼,眼神里有戒备,有同情,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害怕?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小声说:“周妈妈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出声。”
然后匆匆走了,脚步很快,像逃一样。
林清音看着那扇门关上,听着锁链哗啦啦响,然后是一片寂静。
周妈妈心情不好?为什么心情不好?跟她有关系吗?
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阿萝的话。心情不好的人,最容易迁怒别人。她得小心。她得夹着尾巴做人,哪怕只是一只被关在柴房里的耗子,也得学会看人脸色。
她把那碗粥喝完,靠在墙上,开始琢磨。
琢磨什么?琢磨怎么活下去。
她把这几天得到的信息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周妈妈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她,说明她值二十两。周妈妈说要把她当头牌培养,说明她有这个潜力。周妈妈把她关在柴房里,说给她三天时间考虑,说明周妈妈不想真的弄死她——至少现在不想。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周妈妈是做生意的,不会让自己亏本。所以,只要她还有价值,周妈妈就不会真的了她。
这是她的筹码。
但筹码也是有限的。如果她一直不听话,一直反抗,周妈妈可能会觉得她“养不熟”,把她转手卖掉。那时候,她就真的完了。那些更低等的窑子,进去就是生不如死,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她得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让周妈妈觉得她好欺负,也不能让周妈妈觉得她没救了。
这个分寸,很难拿捏。
她靠在墙上,望着黑暗,想了很久。
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
没人来送饭。
她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判断时间。那道光细细的,亮亮的,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天亮的时候,那道亮痕是亮的;天黑的时候,那道亮痕就消失了。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亮黄色变成橙红色,再变成灰蒙蒙的,最后完全消失。那扇门始终关着。锁链始终挂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没有人来。
她舔了舔嘴唇。嘴唇裂得厉害,一动就流血,那些裂开的口子里凝着黑红色的血痂,一扯就往外渗血。血是咸的,腥的,她用舌头把那点血舔进嘴里,润润喉咙。
但这点血,杯水车薪。
她开始觉得渴。
那种渴,不是普通的渴,是整个人都要烧起来的那种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咽一下唾沫,那些沙子就在嗓子眼里磨来磨去,磨得生疼,磨得她想抓自己的喉咙。舌头贴在口腔上颚上,黏糊糊的,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的草纸,想动一下都难,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她想起那碗粥。想起那碗粥的滋味。其实那粥没什么滋味,寡淡得很,清汤寡水的,喝下去跟喝水差不多。但此刻想起来,那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比什么都好。
要是再有一碗就好了。
不,半碗也行。
哪怕只有一口。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头发里,流到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嘴角的眼泪,咸的,涩的,但好歹是水。
第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
门开了。
不是阿萝。阿萝走路轻,脚步声细细的,像猫一样。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沉沉的,重重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林清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像水一样,刺得她眼睛生疼,疼得她眼泪直流。她用手挡着光,从指缝里往外看。
是周妈妈。
今天周妈妈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褙子,料子挺括,绣着暗纹的花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上戴着金簪,手腕上戴着玉镯,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得血红。可那张脸是横的,满脸横肉,脂粉再厚也盖不住,一笑起来那些横肉就挤成一团。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来刮去,从上刮到下,从下刮到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周妈妈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还活着?”
林清音没说话。
三天没吃饱饭,两天没喝水,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嘴唇裂得不像话,裂开的口子里凝着黑红色的血痂,像涸的河床。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又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呼吸一下都疼,每咽一下口水都疼。但她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周妈妈,眼睛一眨不眨。
她不能让周妈妈觉得她怕了。哪怕下一秒就要死了,这一秒也不能低头。
周妈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关了三天的丫头,居然还有力气用这种眼神看人。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倒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怎么,哑巴了?”周妈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三天前不是还能喊能叫吗?不是挺能咬人的吗?”
林清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破旧的风箱漏气:“水……”
周妈妈冷笑一声:“想喝水?行啊。先回答我,想通了没有?”
林清音看着她,没说话。
周妈妈等了几息,见她不吭声,脸色一沉:“还是想不通?”
林清音慢慢摇了摇头。
不是想不通。
她想通了。她知道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顺从,就是答应周妈妈,先活着出去再说。她不能让周妈妈觉得她“养不熟”,不能被转手卖到更低等的地方。那些地方,进去就是十八层,生不如死。
但她不能就这么答应。
太容易答应的,别人不会当回事。周妈妈这种人,见惯了服软的、求饶的、跪地磕头的。那些姑娘进来的时候,哪个不是哭天喊地,最后还不是乖乖接客?如果她也那样,周妈妈只会觉得她不过如此,只会更加看不起她,更加不把她当回事,更加肆无忌惮地拿捏她。
她得让周妈妈知道,她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她得让周妈妈觉得,让她顺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有这样,将来她才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件任人摆布的货物,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所以她摇头。
周妈妈的脸色果然变了。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像刀子突然亮出锋芒,像毒蛇突然吐出信子。但很快,那一丝狠厉被冷笑取代。周妈妈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牙缝里还沾着早上吃的什么东西:“好,好。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林清音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婆子已经一左一右架起她,拖着往外走。她们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箍得生疼,指甲陷进肉里。她想挣扎,但三天没吃饭的身体本使不上力气,手脚软得像面条,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她只能任由她们拖着,像拖一只破麻袋,像拖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像拖一只待宰的猪。
走廊。
她被拖着穿过那条黑暗的走廊。脚拖在地上,磨得生疼,脚底的皮都磨破了。膝盖磕在门槛上,磕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牙齿咬得咯咯响。
楼梯。
她被拖着下楼。一阶一阶,身体在楼梯上磕磕碰碰,那些原本就疼的伤口被一次次撞击,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冷汗直流。腿上的伤口被蹭破了,脓血渗出来,湿湿的,黏黏的,顺着腿往下流,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一楼大厅。
她被拖进一个很大的空间。
眼前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红色的柱子,粗粗的,要两人合抱那么粗,漆得红艳艳的,亮得能照见人影。雕花的栏杆,上面刻着花鸟鱼虫,活灵活现,鸟像要飞起来,鱼像要游出来。挂着的灯笼,一排一排的,大红的绸布,金黄的流苏,即使白天也点着灯,亮堂堂的。铺着的地毯,厚厚的,软软的,红的底,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有那些姑娘们。
有的在梳头,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长的头发,一下一下,梳得又光又亮。有的在绣花,手里拿着绷子,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绣的是鸳鸯戏水。有的在嗑瓜子,翘着二郎腿,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脚边的瓜子皮堆了一小堆。
看见她被拖过去,有的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冷漠,像看一只被宰的鸡,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有的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眼皮都不抬一下。有的窃窃私语,凑在一起,用扇子挡着嘴,眼睛却往她这边瞟,瞟一眼,嘀咕两句,再瞟一眼。
“就是那个新来的?”
“嗯,听说咬了周妈妈,咬出血了。”
“啧,找死。”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脑子不好使。”
“这种倔的,最后都没好下场。”
“可不是嘛,上回那个,不是……”
“嘘,别说了,周妈妈在呢。”
声音飘进耳朵里,像蚊子嗡嗡嗡地叫,又像针扎在身上。林清音没有力气去理会,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她只是努力睁着眼睛,努力记着路,记着方向,记着每一个可能用得上的细节——哪里是门,哪里是窗,哪里是楼梯,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哪里能,哪里能跑。
穿过大厅,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面安静。有几间低矮的屋子,土坯的,灰扑扑的,看着像是柴房、厨房之类的地方。有的门口堆着柴火,劈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有的门口放着水缸,缸里的水满满的,能照见天光。有的门口拴着一条狗,黄毛土狗,见人来了就汪汪叫,叫得凶得很,挣得铁链哗啦啦响。
但两个婆子没有停。她们拖着林清音一直往前走,走到最里面一间,才停下。
那间屋子很小,比柴房还小。土坯垒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秸,一绺一绺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木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木头都朽了,有的地方还生了虫眼。门是锁着的,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铁锈斑斑的,像生了红毛。
一个婆子掏出钥匙,打开锁,铁链哗啦啦响。她推开门,门轴涩地尖叫,嘎吱——像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另一个婆子把林清音往里一推。
林清音踉跄着跌进去,趴在地上。地上是硬的,凉的,硌得她生疼,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一股霉味混合着尿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地一阵抽搐。但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呕。
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嗡嗡了好久。然后是锁链哗啦啦响,咔嚓一声,锁上了。
然后是一片死寂。
真正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连心跳声都能听见,咚咚咚,像敲鼓。连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哗哗的,像小溪。
林清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疼。刚才被拖了一路,身上的伤口全被扯动了。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黏糊糊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眼前一片血红。肋骨那里疼得像有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腿上的伤口最要命,蹭破了,脓血混着血水流出来,湿湿的,黏黏的,顺着腿往下流到地上,在地上聚成一小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打量这间屋子。
很小。真的很小。
大概只有两三平米。长宽都不过两步。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泥土地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凸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像涸的河床。四面斑驳的土墙,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秸,有的地方还爬着虫子——小小的,黑黑的,爬得飞快。
墙角有尿味,一摊黑色的污渍,已经涸了,结成了硬痂,应该是之前关过的人留下的。那摊污渍旁边还有几头发,长长的,黑的,不知道是谁的。
屋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把她吞没。
小黑屋。
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小黑屋。
没有柴堆,没有草,没有破碗,什么都没有。
连墙角那摊污渍都是的,早就了。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因为稍微一动,伤口就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直抽冷气。但她又不敢一直趴着,因为地上太凉,湿气太重。那股凉意透过破衣裳传到皮肤上,钻进骨头里,像无数针在扎。趴久了寒气入骨,会生病的。在这个地方生病,等于死。
她慢慢翻身,坐起来,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土坯墙,吸了一夜寒气,凉得像冰。她的后背刚贴上去,就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浑身汗毛都竖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层。那股凉意从后背一直传到前,传到四肢,传到心脏,心脏都缩了一下。
她缩着身体,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尽量减少和墙壁接触的面积。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这样能让她觉得暖和一些,也让那些伤口挨得近一些,仿佛它们可以互相取暖。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保存体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无法测量的东西,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雾。
只有疼痛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头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咚,咚,咚,一下一下,规律得很。肋骨那里疼得她不敢深呼吸,只能浅浅地喘,像一只搁浅的鱼,张着嘴,一下一下地喘。腿上的伤口最厉害,那种滚烫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那股热顺着腿往上爬,爬到,爬到腰上,爬到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烧,烧得越来越厉害,额头烫得吓人,像火烧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像烧红的铁。肿得老高,像塞进去一个馒头,鼓鼓囊囊的,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按,就有脓水渗出来,黏黏的,黄绿色的,腥臭腥臭的,臭得她直反胃。
她知道这是什么。
感染。
加重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个伤口感染,就能要了她的命。她见过这样的例子。以前练舞的时候,有个师姐脚上磨了个泡,没注意,感染了,最后整条腿都肿了,高烧不退,差点截肢。后来是打了最好的抗生素,住了半个月院,才救回来的。
可她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消炎药,没有消毒水,什么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不是饿死,不是渴死,是感染致死。
她必须想办法。
可这间小黑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布,没有任何可以处理伤口的东西。只有光秃秃的地面,斑驳的墙,和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又脏又破。好几处都磨破了,露出发炎的伤口。袖子上有大片暗褐色的痕迹,是血,硬硬的,一搓就往下掉渣,像涸的泥巴。
但好歹是布。
她想了想,低头咬住一截袖子,用力撕。
没有力气,撕不动。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头一甩,嘶啦一声——袖子撕下来一截。
动作太猛,扯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响。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膛剧烈起伏,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伤口里,蛰得生疼。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那些金星慢慢散去,耳朵里的嗡嗡声也小了。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布。粗布的,粗糙,但不硬,勉强能用。只是太脏了,上面沾着血,沾着汗,沾着灰尘,黑乎乎的。用这个包扎伤口,说不定会加重感染。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水,就没法清洗伤口。不洗伤口,光包扎没用。就算用这块布包上,也只是让伤口继续烂在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而已。就像那些烂了心的苹果,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全烂了。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张开嘴,用裂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嘴唇裂得厉害,一动就流血,那些裂开的口子里凝着黑红色的血痂,一扯就往外渗血。她用舌头把那点血舔进嘴里,然后努力分泌唾液。
嘴里很。
像一片久旱的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舌头贴在口腔上颚上,黏糊糊的,想动一下都难。但她还是努力,一下一下地搅动舌头,一下一下地唾液腺。
一点。一滴。
很慢,很少。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在这个小黑屋里,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一点一点地积蓄,一滴一滴地积攒。等积了一小口,就吐在那块布上。
一口,两口,三口。
布湿了一小块。
不是水,是唾液。但好歹是液体,好歹能起到一点清洗的作用。唾液中也有菌的成分,虽然很微弱,但聊胜于无。
她把那块湿了的布按在伤口上,轻轻擦拭。
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是从里到外的疼,像有人在拿刀子剜她的肉。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把脓血擦掉,把脏东西擦掉,把那些腐烂的肉擦掉,露出下面新鲜的、血红的肉。
每擦一下,她都在发抖。每擦一下,她都在冒冷汗。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停了就前功尽弃。停了就等死。
她一下一下地擦,直到那块布上沾满了脓血和污物,直到伤口看起来净了一点,直到那块布再也擦不出什么东西来。
然后她把布翻过来,用相对净的背面盖住伤口,按紧。
没有绷带,没法固定。她只能用一只手按着那块布,另一只手撑着身体,靠在墙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的手臂酸了,麻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像有无数针在扎。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风中的落叶。但她不敢松手。一松手,那块布就会掉下来,刚才的努力就白费了。伤口又会暴露在脏空气中,又会感染得更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在这间没有时间的小黑屋里,一切都变得模糊。她只知道自己很累,很困,眼皮越来越重,像压着两块石头。
但她不敢睡。
一睡着,手就会松开。手一松,布就会掉下来。布一掉下来,就前功尽弃。
她咬着嘴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咸咸的,腥腥的。她用舌头把那点血舔进嘴里,润润喉咙。
后来,她实在太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清音——清音——”
是妈妈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见妈妈站在她面前。
还是那副样子。头发花白,花白得刺眼,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许多,白得像雪。脸上有皱纹,眼角有鱼尾纹,额头有抬头纹,法令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像两汪清泉,看着她,看着她。
“妈?”她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你怎么在这儿?”
妈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心疼。那种心疼,像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让她想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是伤,破衣烂衫,浑身发抖,像个叫花子。她突然觉得很难堪,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想让妈妈担心。
“妈,我……”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妈伸出手,想摸她的脸。那只手,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是劳了一辈子的手,是给她洗衣服做饭的手,是给她织毛衣的手,是在她考第一名时鼓掌的手。那只手伸出来,在半空中停住,然后开始变淡,变模糊,像烟一样散开。
“妈!”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她醒了。
还是那片黑暗。还是那间小黑屋。还是那股霉味和尿味。还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块布还在。按在伤口上,已经了,硬邦邦的。她的手还保持着按着布的姿势,已经僵硬了,手指都伸不直了。
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了,是麻木了。她伸手摸了摸,还是那么烫,肿得还是那么高,一按一个坑。感染还在,没有好。
她叹了口气。
梦里的妈妈,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
但她知道,妈妈不会想看见她这个样子。妈妈把她养大,供她学舞,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为了让她成才,让她出人头地。妈妈常说,“清音啊,妈这辈子就指望着你了”。她要是就这么死了,妈妈得多难过。妈妈会哭成什么样?会不会一夜之间白了头?会不会每天去她坟前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还有阿蘅。
那个可怜的姑娘,十四年没过一天好子,十四年没被人爱过,最后死在这具身体里。她发过誓,要替她活下去,要替她讨回公道,要替她看看外面的世界,要替她活出一个人样来。她说过,“从今以后,我替你活”。她说过的话,得算数。
她不能死。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疼得她差点跪下去。那条伤腿几乎不敢着地,一着地就钻心地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但她咬着牙,扶着墙,硬是站直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圈。
不是闲得无聊。是必须动。
不动,血液不流通,身体会更虚弱。不动,肌肉会萎缩,关节会僵硬。不动,她会越来越没力气,越来越不想动,最后就那么瘫着,等死。
而且,她得让这具身体适应疼痛,适应饥饿,适应一切。她得让这具身体知道,就算再疼,再饿,再难受,也得动,也得活。身体是诚实的,你惯着它,它就娇气;你着它,它就听话。
她挪了一圈。
两圈。
三圈。
数不清多少圈了。
小小的空间,两步长,两步宽。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但她不停,一直挪,一直挪,直到实在走不动了,直到腿软得像面条,直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大口喘气。浑身是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笑了。
因为她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
想舞蹈。
想那些她跳了无数遍的动作。起势,云手,踏步,翻身,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头里,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想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乐。《春江花月夜》的悠扬,像月光下的江水,缓缓流淌。《十面埋伏》的激烈,像千军万马,金戈铁马。《梁祝》的哀婉,像两只蝴蝶,翩翩起舞,最后化蝶而去。《黄河》的磅礴,像滔滔江水,奔流到海不复回。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脑子里,每一个节奏都融在血液里。
想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聚光灯打在身上,暖洋洋的,亮得晃眼,照得人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一片沉默。音乐响起的瞬间,整个人都融进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烦恼都没有,只用身体去表达,用灵魂去跳舞。那一刻,她就是音乐,她就是舞蹈,她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人。
她想着想着,手就开始动了。
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
就像练了十五年舞的人,听见音乐身体就会动一样。没有音乐,但有记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动作,一个一个浮现出来,一个一个自己动起来。身体有自己的记忆,比脑子记得还牢。
她的手在空中划过弧线,像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她的头轻轻转动,像花朵在风中摇曳,优雅而从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蝴蝶停在花瓣上,轻轻扇动着翅膀。她的肩膀轻轻耸动,像小鸟梳理羽毛。
很小幅度的动作。
在这间黑暗的小黑屋里,无声无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但她在跳。
在跳她自己的舞。
在跳给看不见的观众看。
在跳给那个叫阿蘅的女孩看。
在跳给自己看。
她跳着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是怀念?是不甘?是委屈?是倔强?说不清楚。
但她在跳。
哪怕只有她自己看见,哪怕没有人知道,她也在跳。
因为她是舞者。
因为她这辈子,只会这一件事。
因为她除了跳舞,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