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继续。
林清音站在后台,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得意。不是骄傲。
是……空。
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歇一歇。那种累到极点之后的放松,那种紧绷的弦终于松开的感觉。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所有的情绪都耗尽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像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这种空,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周妈妈冲进来了。
门被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周妈妈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把抓住林清音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那张脸上,脂粉都被汗水冲花了,一道一道的,像下雨后的泥墙。但她顾不上擦,只是抓着林清音的手,使劲晃。
“丫头!”她喊,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成了!成了!那些人都疯了!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再跳!都在说要包场!都在说要给你捧场!刘师爷刚才拉着我说了半天,赵老板恨不得现在就掏银子!”
林清音看着她,笑了笑:“周妈妈,您慢点说。”
周妈妈喘了口气,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她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回来,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
“刘师爷刚才跟我说,他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舞!他说你这是真本事,不是那些花架子能比的!赵老板说要包你下个月的场子,多少钱都行!还说以后他的生意伙伴来了,都带到咱们这儿来!他还说,要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舞!”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还有府城来的那几个!钱老板,李老板,王老板!他们说要把你介绍给府城的达官贵人!说你这舞,放到府城也是顶尖的!说要请你去府城跳!你听见了吗?府城!”
她越说越激动,又抓住林清音的手,使劲晃。
“丫头,你发达了!咱们倚红楼,发达了!以后这云阳城,谁还能跟咱们比?那个倚红院,那个婉娘,算什么东西!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阿萝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那小脚跺得咚咚响:“周妈妈,您轻点,姑娘的手都被您晃疼了!她刚跳完舞,累着呢!您看她的汗,还没呢!”
周妈妈这才松开手,但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她上下打量着林清音,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像看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走,出去敬酒!”她拉着林清音往外走,那手劲儿又紧了些,“那些人等着见你呢!等急了!尤其是那几个府城来的,可得好好招呼!一个都不能得罪!”
林清音被她拉着,走出后台。
——
前厅里,灯火通明。
十几盏灯笼挂在四周,照得满室亮堂堂的,连墙角的灰尘都能看见。那些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议论刚才的舞。有的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有的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眼睛发亮;有的争论起来,面红耳赤,各说各的好,谁也不服谁。
看见林清音出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欣赏,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那么一点点——嫉妒。那目光像无数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它们扎。
她一身大红,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一抹天边的晚霞。
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是刘师爷。
他站在人群前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那掌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像敲在心上。
掌声又响起来。
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客人,有的用力拍,有的轻轻拍,有的边拍边叫好。赵老板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喊:“好!太好了!我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好的舞!”
刘师爷第一个走上前。
他端着酒杯,步履从容,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走到林清音面前,站定,微微颔首。那动作,像读书人行礼,斯文得很。
“惊鸿姑娘,老夫敬你一杯。”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今这一舞,当得起‘惊鸿’二字。老夫活了四十年,见过的舞者不少,京城教坊司的,各地青楼的,还有那些大户人家养的舞姬,都见过。但能跳出这个味道的,你是第一个。”
林清音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像蜜水。她放下酒杯,看着刘师爷。
刘师爷也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几分探究。像是在看一个谜,在琢磨这个谜的答案,在猜这个谜的底。
“姑娘,”他说,“你这舞,是从哪儿学的?”
林清音早就想好了答案。
“回师爷的话,”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溪水流过石头,“是从小自己瞎琢磨的。小时候在村里,看见什么就学什么。看见鸟飞,就学鸟飞;看见花开,就学花开;看见风吹柳絮,就学风吹柳絮。后来进了倚红楼,柳姑姑教了些基本功,如烟姐姐帮了些曲子,才有今的模样。”
刘师爷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看她的眼神,更深了些。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藏着什么秘密。
赵老板挤过来。
他胖胖的身子,挤得满头是汗,脸上油光光的,但全是笑。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像一尊弥勒佛。
“惊鸿姑娘,下个月初五,我包场!”他说,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您一定要跳!多少钱都行!我请我的生意伙伴都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舞!让他们开开眼!”
林清音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连忙上前,拉着赵老板的胳膊,满脸堆笑,那笑容比赵老板还灿烂:“赵老板,您别急,这事儿咱们回头慢慢商量。惊鸿一个月只跳三场,这是规矩。您要包场,得看子合不合适。咱们得好好安排,不能乱了规矩。”
赵老板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挤开了。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过来。
他四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留着山羊胡,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方巾。一看就是读书人,但那双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滴溜溜地转。
他打量着林清音,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来来看了好几遍。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我是从府城来的,姓钱。”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在府城开几家绸缎庄,做点小买卖。今看了姑娘的舞,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瞒姑娘说,我在府城也见过不少舞者,教坊司的,青楼的,还有那些大户人家养的舞姬。但像姑娘这样的,没见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姑娘若是有意去府城发展,钱某愿意帮忙引荐。府城的大人物多,有眼光的也多。姑娘这舞,放到府城,绝对能红。到时候,别说云阳城,整个府城都得知道姑娘的名号。”
林清音行了个礼:“多谢钱老板抬爱。”
钱老板还想说什么,又被另一个人挤开了。
一个一个,一轮一轮。
那些客人,像走马灯似的,在林清音面前转来转去。有的敬酒,有的夸赞,有的打听她的身世,有的问她什么时候再跳。有的递帖子,有的送银子,有的直接说要给她赎身,要娶她回家当姨太太。
林清音被那些人围着,敬酒,说话,微笑。
脸上的笑容,始终淡淡的。像一张面具,挂在脸上,摘不下来。
阿萝在旁边看得心疼,但不敢说话。她只是站在角落里,端着茶壶,随时准备给林清音添茶。那茶壶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好不容易,敬完了一圈。
林清音退到角落里,终于能喘口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像一辆散了架的马车。
阿萝赶紧递上一杯茶,小声说:“姑娘,您喝点茶,解解酒。”
林清音接过茶,慢慢喝。
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清清淡淡的。那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那股暖意,从胃里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睛,在人群里扫视。
刘师爷在和周妈妈说话。两人站在窗边,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妈妈听一句点一下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一堆。
赵老板在和钱老板吹牛。赵老板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胖胖的身子一颤一颤的;钱老板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时不时一句嘴。两人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瞄,瞄一眼,笑一下,再瞄一眼,再笑一下。
几个府城来的客人凑在一起嘀咕。他们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偶尔会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像在密谋什么。
红玉站在角落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上了妆,嘴唇红红的。但那张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冷意,像冬天的风。
绿珠在旁边陪着她,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然后凑到她耳边嘀咕几句。红玉听了,脸上的笑容就更勉强了,嘴角都快扯不动了。
林清音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柳姑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吗?”她问。
林清音点点头:“有点。”
柳姑姑看着她,说:“累就对了。这才刚开始。”
林清音没说话。
柳姑姑继续说:“今天这一舞,你的名字打出去了。但名字打出去了,人也就被盯上了。往后,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想看你笑话的,想踩你上位的,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的。你应付得过来吗?”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从眼睛里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脸上。
“姑姑,”她说,“您这是在给我泼冷水?”
柳姑姑也笑了。
那笑容,也很淡,但也很真。
“不是泼冷水。”她说,“是提醒你。我见过太多人,红的时候风风光光,可没过多久,就被人踩下去了。有的是自己作的,有的是被人害的。你是个好苗子,我不忍心看你走那条路。”
林清音点点头:“多谢姑姑。”
柳姑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那背影,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松。
林清音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人,想着柳姑姑的话。
盯上她的人会越来越多。
想看她笑话的,想踩她上位的,想从她身上捞好处的。
红玉算一个。钱婆子算一个。还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还有那些现在笑脸相迎、将来可能翻脸不认人的。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等着她摔跟头的人。
她想起那个小匣子。想起那些收集来的证据。想起老李头的药方,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刘婶子的话,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想起王木匠的证词,那些欲言又止的暗示。想起周二嫂的欲言又止,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想起那块玉佩,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她不认得的字。那玉温润得很,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原主的血泪。
每一件,都是她反击的武器。
但那些东西,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多的证人。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自己,去保护阿萝,去替阿蘅讨回公道。需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阿蘅的人,付出代价。
路还长着呢。
阿萝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想什么呢?”
林清音回过神来,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
那边,周妈妈在喊她。
“惊鸿!过来,刘师爷要跟你说句话!”
林清音站起来,走过去。
——
刘师爷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酒杯,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若有所思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微微一笑。
“惊鸿姑娘,来。”
林清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照亮了整个院子。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几株芭蕉叶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那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低语,像在唱歌。
刘师爷看着那片月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姑娘,你今天这一舞,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清音没问是谁,等着他说。
刘师爷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月光,望向二十年前的记忆。那目光,很遥远,很悠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过去和现在。
“二十年前,我在京城见过一个舞者。”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年轻,在国子监读书。二十出头,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天下没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有一次,去一位大人家赴宴,看见她跳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月光,望向二十年前的记忆。那记忆,像是被月光照亮了,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那舞跳得,跟你今天一样,让人移不开眼睛。满堂宾客,没有一个说话的,都看呆了。跳完之后,掌声响了足足一刻钟。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跑上去问她,这舞是怎么练的。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他笑了笑,摇摇头,像是笑自己当年的轻狂。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舞者,是国公府的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名动京城的人物,整个京城都知道她的名号。后来嫁了人,就不怎么跳了。那天是大人的寿宴,她才出来跳了一场。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跳舞。”
林清音心里一动。
国公府的夫人?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刘师爷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很复杂。像是要看穿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姑娘,你刚才跳舞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你的眉眼,跟那位夫人有点像。”
林清音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一道闪电,劈开黑暗;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刘师爷看着她,又看看她的领口。那目光,在她锁骨下方停了一瞬。那目光很轻,很淡,但林清音感觉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然后他笑了笑,摆摆手。
“可能是老了,眼花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清音说:“师爷言重了。能跟国公府的夫人相提并论,是惊鸿的福气。”
刘师爷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有欣慰?有期待?有担忧?还是别的什么?像一道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然后他举起酒杯,说:“姑娘,祝你前程似锦。”
林清音也举起酒杯:“多谢师爷。”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那酒,在月光下闪着光。
刘师爷放下酒杯,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公事要办。”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姑娘,”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个胎记,好好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
说完,他走了。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
胎记。
他看见那个胎记了。
什么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今天这身衣裳,领口确实有点大。跳舞的时候,动作幅度大,旋转,下腰,回眸,肯定会露出那块胎记。尤其是那个大下腰的动作,整个人弯成一座桥,领口往下滑,那块胎记肯定露出来了。
他看见了。
而且,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国公府的夫人。
二十年前的舞者。
跟她长得像。
胎记。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像一艘沉船,在海底躺了二十年,终于被水一点一点地推上来。像一扇门,紧闭了二十年,终于被人推开一条缝。
“姑娘?”阿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担心,“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喝多了?”
林清音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
阿萝看着她,还是不放心:“姑娘,您真的没事?刚才那个刘师爷跟您说什么了?您听完就愣住了,站在这儿半天不动,跟丢了魂似的。”
林清音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真的没事。走吧,回去。”
她转身,往后院走去。
——
走到半路,突然被人叫住。
“惊鸿妹妹。”
是红玉的声音。
林清音停下脚步,回过头。
红玉站在走廊那头,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脸上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嘴角往上扯着,扯得很用力,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冷意,像冬天的霜。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绣花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一下的。走到林清音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她。
“妹妹今天真是风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酸味,酸得牙都疼,“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围着一个人转呢。刘师爷,赵老板,还有府城来的那几个,一个一个地往上凑,像苍蝇见了血似的。”
林清音看着她,没说话。
红玉继续说:“妹妹可真是有福气。不像我们这些人,辛苦一辈子,也出不了头。跳了这么多年舞,也没人正眼瞧一眼。你一来,就什么都抢走了。”
林清音说:“红玉姐姐过奖了。”
红玉笑了笑,凑近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的毛孔。那股脂粉的香味,直往林清音鼻子里钻,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晕。
“妹妹,”红玉压低声音说,那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提醒你一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你可要小心点。这楼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本事。”
林清音看着她,目光平静。
那平静,让红玉有点不自在。她本来等着看林清音生气,等着看她失态,等着看她露出破绽。但林清音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多谢姐姐提醒。”林清音说,“我会小心的。”
红玉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林清音会这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反驳,没有害怕,就那么淡淡地说“我会小心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
林清音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阿萝跟在后面,小声嘟囔:“什么人嘛,说那些话,分明是嫉妒!姑娘您别理她!她就是眼红,就是看不得您好!”
林清音笑了笑,没说话。
嫉妒,是没用的。
这是她早就明白的道理。
——
回到东厢房,林清音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窗外的芭蕉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低语。
阿萝在旁边忙活着,给她铺床,倒水,收拾东西。一会儿抖抖被子,被子抖得蓬蓬松松的;一会儿摆摆枕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的;一会儿把桌上的茶杯收走,杯子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忙忙碌碌的,像一只小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
林清音突然问:“阿萝,你觉得,我长得像谁?”
阿萝愣了一下,手里的活停了。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像……像仙女?”
林清音笑了。
“别闹。说真的。”
阿萝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什么人。从小到大,就在村里,后来就被卖了。见过的女人,不是村里那些大娘大婶,就是楼里的姑娘们。都没姑娘好看。姑娘比她们都好看。比她们都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我就觉得姑娘好看。比谁都好看。比画上的人都好看。”
林清音看着她,心里一暖。
“行了,睡吧。”
阿萝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林清音坐在窗前,又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块胎记上。她摸了摸那块胎记,那块皮肤滑滑的,温温的,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刘师爷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国公府的夫人。
二十年前的舞者。
跟她长得像。
胎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进去,带着月光的凉意,带着窗外的草木香,带着这个夜晚的宁静。那凉意,从嗓子眼一直滑到心里,凉凉的,让人清醒。
不管你是谁,阿蘅。
不管你的身世是什么。
不管你是乡下丫头的女儿,还是国公府夫人的女儿。
我都会查清楚。
然后,替你活出个样子来。
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看看,你不是没人要的野丫头。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看看,你不是可以随便糟践的烂泥。让那些欠你的人看看,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夜深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是新的开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阿蘅。不再是那个被卖掉的乡下丫头,不再是那个在小黑屋里等死的人,不再是那个被谣言中伤却无力反抗的可怜虫。
她是惊鸿。
倚红楼的惊鸿。
名动云阳城的惊鸿。
以后,还会是名动天下的惊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沉沉睡去。
——
梦里,她在跳舞。
舞台很大,很大,比倚红楼的前厅大一百倍。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亮得晃眼,暖得让人想哭。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看不见脸,只看见一片黑暗。
但能听见掌声。
掌声如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围,把她淹没。
她跳啊跳,跳啊跳,跳给很多人看。
跳给刘师爷看,跳给那个国公府的夫人看,跳给那个从未谋面的娘看。
跳给阿蘅看。
跳给自己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