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有人在走动。
不是一两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杂沓,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重的像钱婆子,一脚踩下去地都在颤;轻的像那些小丫头,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惊着谁。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但嗡嗡嗡的一片,还是能听见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应和,有人在抱怨。还有搬动东西的声音,凳子腿擦过青砖地面,吱嘎吱嘎的,刺耳得很;花盆放下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心上。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花香——不知道哪里种着花,开得正好。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正在忙活,人影憧憧的。
领头的钱婆子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指手画脚。一会儿嫌花盆摆歪了,一会儿嫌灯笼挂低了,一会儿嫌石桌没擦净。几个小丫头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抱着一摞摞红绸子跑来跑去,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有的跑得太急,差点摔跤,被钱婆子骂两句,赶紧爬起来继续跑。
院子四角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大大小小,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像无数颗跳动的心。石桌石凳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青石面上泛着水光。墙角的几株芭蕉,叶子被一片一片擦过,绿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
看见林清音推开窗,钱婆子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她小跑过来,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气喘吁吁的,仰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惊鸿姑娘醒了?”她喘着气说,声音又尖又亮,“今儿个是您的好子,周妈妈让我们把院子好好收拾收拾。您看这灯笼,这花,这桌子,还满意不?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尽管说,我让她们改!咱们忙活了一早上,就是想让您高兴!”
林清音愣了一下:“什么好子?”
钱婆子笑得更欢了,那笑容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她双手合十,像是在拜什么菩萨:“姑娘忘了?今儿个是您十五岁生辰,也是您的及笄礼!周妈妈说了,要给您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全云阳城的人都看看,咱们倚红楼的姑娘,不比谁差!周妈妈说了,要让您风风光光的,以后谁也不敢小瞧您!”
及笄礼。
林清音想起来了。
在现代,十五岁只是初中生的年纪。背着书包上学,偷吃零食,偷偷看小说,偷偷喜欢班上某个男生。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没考好,或者喜欢的男生多看了别的女生一眼。那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有父母顶着,天塌下来也有人扛着。
但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岁及笄,意味着成年。可以嫁人了,可以为人之妇了,可以生儿育女了。从此以后,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大人了。要担起责任,要面对风雨,要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而对于青楼女子来说,及笄礼还有另一层意义——正式挂牌,可以接客了。那些男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当做商品,可以出价,可以竞拍,可以把她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忙活的婆子,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平静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钱婆子还在下面等着,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开口。那眼神,像一只等待主人喂食的狗。
林清音说:“挺好的。辛苦你们了。”
钱婆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摆手,那手摆得像风中的柳条:“不辛苦不辛苦!姑娘今儿个高兴,我们就高兴!咱们都是托姑娘的福,才有这热闹看!”
林清音点点头,关上了窗。
窗一关,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回到屋里,坐在镜子前。
铜镜磨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那是周妈妈前几天让人新磨的,说是及笄礼要用,得让姑娘看清楚自己有多美。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比三个月前好看多了。
没那么瘦了。脸颊上有了肉,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吓人样子了。虽然还是瘦,但瘦得有分寸,瘦得好看,像画上的人。皮肤也白净了许多,不是那种惨白,是透着点红润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
阿蘅“今天是你十五岁生辰。”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她知道,那个女孩,能听见。那个死在柴房里的女孩,那个十四年没过一天好子的女孩,那个到死都在问“为什么没人爱我”的女孩,一定能听见。
门被推开了。
阿萝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新衣裳。那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露着大红的颜色,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一抹天边的晚霞。她跑得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
“姑娘!周妈妈让人送来的!”她气喘吁吁地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说是让您今天穿的!您快看看!我刚才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林清音接过来看。
是一套大红色的襦裙。
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摸上去滑滑的,软软的,像水一样,像婴儿的皮肤。上面绣着金线的花纹,一朵一朵的缠枝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莲花绣得活灵活现,花瓣层层叠叠,花蕊丝丝分明,像真的一样。领口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好手艺,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
还有配套的腰带。腰带上镶着几块玉,不大,但成色好,温润得很,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玉是青白色的,像一汪水,像一滴泪。
披帛是薄纱的,轻飘飘的,透透的,风一吹就扬起来,像一片云,像一层雾。
还有头面首饰。银簪,银钗,银耳环,还有一朵绢花,大红色的,做得跟真的似的。那绢花是绸缎做的,花瓣一片一片,层层叠叠,中间还有黄色的花蕊。摆开来,满满一桌子。
阿萝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凑过去,一样一样地看,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怕摸坏了。那手伸伸缩缩的,像一只胆小的兔子。
“姑娘,这得多少钱啊?”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像在问一件神圣的东西。
林清音笑了笑,没说。
她让阿萝帮她换上那身衣裳。
阿萝的手有点抖,那抖是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胳膊的。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衣裳,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先把襦裙展开,帮林清音套上,系好带子。再把褙子披上,整理好领口袖口。最后系上腰带,披上披帛。
大红色的襦裙穿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一抹天边的晚霞。腰带系上,勒出细细的腰身,那腰细得像一把就能握住。披帛披上,在身后飘飘扬扬的,像一片云在飘。
阿萝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来来看了好几遍。
“姑娘,您真好看!”她说,眼睛亮得吓人,那亮光像两盏灯,“像……像仙女下凡!不对,比仙女还好看!仙女哪有这么好看?仙女都是冷的,您是热的!您是活的!”
林清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了一下。
确实好看。
原主这张脸,本来就生得好。眉眼如画,皮肤白皙,鼻子挺秀,嘴唇有棱有角。这三个月吃好喝好,养得白白净净的,穿上这身衣裳,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姑娘!”阿萝突然喊,声音又尖又亮,“您看!”
林清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镜子里,她转身的那一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
那块皮肤上,有一块淡淡的印记。
是胎记。
蝴蝶形状的胎记。
林清音愣住了。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
那块胎记不大,大概小拇指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淡得像水墨画里轻轻的一笔,若有若无。但形状很清楚——确实是蝴蝶。两只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飞起来。翅膀上的纹路,细细的,一丝一丝的,都看得清楚。
这个胎记,她以前没注意过。
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可能是平时穿衣裳遮着,看不见。原主以前的衣裳都是粗布的,领口高,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很少露出来。今天这身衣裳领口有点大,转起来的时候,才露出来。
阿萝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惊奇:“姑娘,这胎记真好看!像蝴蝶似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谁有蝴蝶形状的胎记,您这胎记,可真是稀奇!肯定是老天爷特意给您长的!”
林清音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心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一道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像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
“惊鸿姑娘,周妈妈请您去前厅。”是周妈妈身边那个大丫头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
——
前厅里,张灯结彩。
红灯笼,从门口挂到里面,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像无数颗跳动的心。红绸带,从梁上垂下来,一条一条的,飘飘扬扬的,像无数条流动的河。红桌布,铺在每一张桌子上,上面摆满了点心水果。花生,瓜子,糖果,蜜饯,还有几盘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摆得满满当当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几个姑娘穿着新衣裳,在厅里走来走去,帮着招呼客人。有的端茶,有的倒水,有的陪着说话。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勉强。真的笑,是从眼睛里笑出来的;假的笑,是只挂在嘴角的;勉强的笑,是皮笑肉不笑的。
周妈妈今天也打扮得格外隆重。
一身暗红色的褙子,料子挺括,绣着暗纹的福字,一个福字挨着一个福字,密密麻麻的。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手腕上戴着玉镯,耳朵上戴着金耳环。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嘴唇涂得血红。站在那儿,像一尊爷,像一尊庙里的神像。
看见林清音进来,她眼睛一亮,那亮光像饿狼看见了猎物,像守财奴看见了金子。
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林清音的手,那手劲儿还挺大,攥得紧紧的。她上下打量着林清音,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脚。看完了一遍,又看一遍,嘴里啧啧称赞。
“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今天可真漂亮!”她说,声音又尖又亮,满屋子都听得见,像敲锣打鼓,“这身衣裳,配你!这脸,这身段,这气派!我跟你说,今天来的客人,保准看呆了!保准眼睛都挪不开!保准回去觉都睡不着!”
林清音笑了笑,说:“多谢周妈妈。”
周妈妈摆摆手,那个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给你置办点衣裳首饰,真正值钱的,是你这一身本事。是你能赚钱的本事,是你能让客人掏钱的本事。”
她压低声音,凑到林清音耳边。那热气喷在林清音耳朵上,痒痒的。
“今儿个是你的好子,好好表现,以后的路就宽了。今天来的,有刘师爷,有赵老板,还有几个府城来的大人物。那个刘师爷,你知道的,知府衙门的,半个云阳城他说了算。那几个府城来的,更是不得了,家里有矿有地有买卖,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一年的。有一个是开钱庄的,钱多得数不清;有一个是开绸缎庄的,整个府城的绸缎都是他家的;还有一个是开当铺的,什么宝贝没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得像蚊子哼哼:“你那一舞,要是能让他们记住,以后就发达了。别说云阳城,就是府城,也能去得。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倚红楼的招牌,是咱们倚红楼的摇钱树!”
林清音点点头。
周妈妈又叮嘱了几句,匆匆去招呼客人了。
林清音站在厅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刘师爷已经到了。
他坐在角落里,一张八仙桌旁,一个人喝着茶。还是那身宝蓝色的长袍,还是那副读书人的样子,斯斯文文的。看见林清音看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春风拂过湖面。
赵老板也在。
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正跟几个富商聊天。白白胖胖的,一脸和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笑一边往这边瞄,瞄一眼,笑一下,再瞄一眼,再笑一下。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宝贝。
还有几张生面孔。
穿绸裹缎的,戴金挂银的,一看就是有钱人。有的在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来来地看。有的在议论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看一眼,嘀咕两句。有的只是自顾自地喝茶,偶尔抬起头,淡淡地扫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
红玉也在。
她站在走廊那头,正跟几个姑娘说话。今天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上了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都有。
看见林清音看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嫉妒?不甘?恨意?还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然后她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但那肩膀,微微绷紧着。
林清音没理她,转身往后院走。
“姑娘,您去哪儿?”阿萝追上来,小跑着跟在后面,脚步急促。
“去看看场地。”
——
后院搭了个简易的台子。
不大,一丈见方。但够用了。台子上铺着红毯,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彩上。四周摆着几盆花,红红绿绿的,开得正好。月季,海棠,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台子正前方摆了几排椅子,是给客人坐的。椅子是新的,漆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一行一行的,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清音走上台子,试了试脚感。
红毯有点软,但还行。比练功房的地板软,但比舞台的地板硬。跳起来的时候,要稍微收着点力,不然容易陷进去。她试着跳了几下,感觉还行,又转了几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看了看四周的花盆。位置要注意,跳起来的时候不能碰到。尤其是有几个大动作,旋转,跳跃,下腰,都要避开。她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位置,哪个地方有花盆,哪个地方要避开,哪个地方可以放心跳。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跳的舞。
《惊鸿舞》的完整版。
这三个月,她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改,终于编出了一个完整的版本。从“初见”到“倾心”到“别离”到“重生”,四个篇章,讲述一个女子的一生。那是阿蘅的一生,也是她自己的故事。
初见。是少女第一次遇见心上人,羞涩,期待,慌乱,欢喜。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情,那种偷偷看又怕被发现的眼神,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是阿蘅小时候在村里看见别家女孩被娘亲牵着时的眼神,那是她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心跳。
倾心。是两情相悦,是海誓山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那种甜蜜,那种幸福,那种以为可以一辈子这样的天真。那是阿蘅从未拥有过、只在梦里见过的感情,那是她自己对舞蹈的热爱和执着。
别离。是不得不分开,是撕心裂肺的痛,是眼泪流的绝望。那种不想放手又不得不放手的无奈,那种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痛苦。那是阿蘅被卖那天跪在地上求了一天一夜的绝望,那是她自己被车撞那一瞬间的不甘。
重生。是凤凰涅槃,是从灰烬里站起来,是重新开始的勇气。那种虽然受过伤但还是要活下去的倔强,那种虽然失去过但还是要相信的执着。那是阿蘅在这具身体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希望,那是她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今天,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跳给外人看。
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进去,带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有点甜。
柳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台下看着她。
还是那身深青色的褙子,还是那副严厉的表情。但今天,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是欣慰?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那眼神,像看自己的孩子,又不像。
“丫头,”她说,“准备好了吗?”
林清音点点头。
柳姑姑看着她,难得地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从眼睛里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脸上。那张严厉的脸,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好。好好跳。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舞。”
——
下午申时,客人陆续到齐。
前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二十多号人。有云阳城的富商,有府城来的大人物,有几个熟面孔,也有几个生面孔。周妈妈忙前忙后,招呼得周到。一会儿给这个添茶,一会儿给那个递点心,一会儿又陪着说几句话,笑得脸上的脂粉都快掉下来了。那脂粉,随着她的笑,簌簌地往下掉。
林清音在后院等着,透过帘子往外看。
刘师爷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赵老板。两人正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刘师爷偶尔点点头,赵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缝里闪着光。
后面几排,是那些富商和府城来的客人。有的正襟危坐,像在等什么大事;有的东张西望,像没见过世面;有的交头接耳,像在议论什么。还有几个,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品着,一副见惯世面的样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红玉也来了。
她站在最后面,靠着柱子,脸上带着那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嫉妒?不甘?恨意?还是等着看笑话?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台上,一眨不眨。
阿萝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紧张吗?”
林清音想了想,说:“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她跳了十五年舞,什么场面没见过?
六岁第一次登台,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她紧张得腿抖。但音乐一响,就什么都忘了。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期待,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和舞蹈。
十二岁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台下坐着十几个评委,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跳起来之后,就什么都不想了。那些分数,那些名次,那些压力,都消失了,只剩下节奏和动作。
二十一岁站在春晚舞台上,几亿人看着,她也没紧张过。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她和所有演员一起在台上欢呼,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美得不像真的。那一刻,她知道,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今天这点人,算什么?
音乐响起。
是如烟亲自弹的琴。这首曲子,是她和如烟一起琢磨出来的,融合了古曲的韵味和现代的节奏。开头是缓缓的,悠悠的,像风吹过湖面,像花慢慢绽放。那琴声,像流水,像清风,像月光。然后慢慢加快,慢慢激昂,慢慢推向高。那节奏,像心跳,像奔跑,像呐喊。最后又慢下来,归于平静,像一切结束之后的那份宁静。
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既古典又新鲜。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进去,扯动了肋骨,还有点疼。但这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疼就疼吧,疼才长进。疼才说明她在活着,在努力,在往前。
她掀开帘子,走上台。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那身大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一抹天边的晚霞。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观众。
她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人。
刘师爷,赵老板,那些富商,那些府城来的大人物。还有站在最后面的红玉,还有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姑娘们,还有端着茶碗站在门口的婆子们。
台下一片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能听见远处小贩叫卖的声音,“馄饨——热馄饨——”,拖得长长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种状态。
然后,她开始跳。
起手。
手臂缓缓抬起,像莲花慢慢绽放。从低到高,从慢到快,从含蓄到舒展。手腕轻轻转动,像风吹过湖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指尖微微颤抖,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轻轻的,柔柔的。
旋转。
身体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阳光照在裙子上,照出那些流动的光影,一圈一圈的。每一次转圈,都带动裙摆扬起,落下,再扬起。
下腰。
身体后仰,后仰,再后仰。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一座桥。肋骨疼,但她忍着,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回眸。
身体从下腰的状态慢慢起来。一点一点,像花苞慢慢绽放,像太阳慢慢升起。然后猛地回头。
那个眼神——
是初见。
是少女第一次遇见心上人。羞涩,期待,慌乱,欢喜。全都在那个眼神里,全都在那些动作里。她看着台下那些人,但她的眼神,像是穿透了他们,看到了别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练功房,看到了那个舞台,看到了那些年复一年的子。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理会,继续跳。
初见之后,是倾心。
她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热烈。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甜蜜的、幸福的感觉。仿佛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少女才有的笑,天真,纯粹,不顾一切。
倾心之后,是别离。
她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那些动作,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抬不起来,放不下去。脸上那种甜蜜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悲伤,是不舍,是绝望。她的手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别离之后,是重生。
她跳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有力。那些动作,都像是从灰烬里重新生长出来的。虽然带着伤,虽然还在疼,但已经开始往前走,已经开始重新站起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新的表情,不是天真,不是甜蜜,不是悲伤,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什么都打不倒的倔强。
四个篇章,一个故事。
她用身体,讲给所有人听。
台下一片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些人,都看呆了。
最后一个动作,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嘴里,咸咸的。但她顾不上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安静了几息。
然后,掌声如雷。
那掌声,像水一样涌来,哗啦啦的,响成一片。刘师爷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赵老板也跟着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叫好。然后是一排一排,所有人都站起来,所有人都用力鼓掌。那掌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掌声响了好久。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不是骄傲。
是满足。
是那种,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被人认可了的满足。是那种,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的满足。是那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满足。是那种,阿蘅的那些苦,那些泪,那些委屈,终于有了意义的满足。
她行了个礼,退下台。
——
阿萝在后台等着她,眼眶红红的。
“姑娘!”她扑上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您跳得太好了!我都看哭了!真的,我都哭了!您那个别离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您那个重生的时候,我又哭了!”
林清音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茶,慢慢喝。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柳姑姑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欣慰,有满意,还有一点点——感慨?那感慨,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动了一下。
“丫头,”她说,“你做到了。”
林清音点点头。
是的。
她做到了。
这个时代,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体。她用自己的舞,征服了这些人。她用那些动作,那些眼神,那些汗水,告诉他们,她是谁。
柳姑姑看着她,突然说:“丫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林清音愣了一下。
以后?
柳姑姑说:“你现在红了。今天这一跳,明天全云阳城都会知道。但红,能红多久?一年?两年?三年?然后呢?”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姑姑,”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柳姑姑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外面,周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正在招呼客人喝酒吃茶。那些客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议论纷纷。
“这舞跳得,绝了!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舞!”
“那个惊鸿姑娘,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那身段,那舞姿,那眼神,绝了!我看了这么多年舞,头一回看呆了!”
“什么天下第一美人,那是天下第一舞者!美人多了去了,能跳出这个的,就她一个!那些教坊司的,跟她一比,简直没法看!”
“我明天还来!我要再看一遍!不,我要包场!”
林清音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上扬。
天下第一美人?
还早呢。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红。那红色,和她身上的衣裳一样,浓得化不开。几朵云彩镶着金边,慢慢地飘着,像在散步,像在聊天。
她看着那片晚霞,突然想起那块胎记。
蝴蝶形状的胎记。
她摸了摸锁骨下方。隔着衣裳,摸不到那块胎记,但知道它在那儿,静静地待着。像一个秘密,藏在皮肤下面。
她想起原主阿蘅的娘。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娘。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进去,带着夕阳的味道,暖暖的,有点甜。
阿蘅,你放心。
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不管你的身世是什么。
我都会查清楚。
都会替你把该讨的,讨回来。
阿萝走过来,小声说:“姑娘,周妈妈让您出去敬酒。说客人都在等着呢,想跟您说说话。刘师爷也想跟您说几句。”
林清音睁开眼睛,点点头。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那身大红,像一团燃烧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亮。
她推开门,走进那片喧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