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被人堵在厨房后门的时候,林清音正好路过。
她本来不该走这条路。
从东厢房去练功房,穿过花园最近。那条路她走了快一个月,闭着眼睛都能走。绕过那丛芭蕉,穿过那道月亮门,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到底,就是练功房的后门。又近又清净,还能看看花,听听鸟叫。那些鹅卵石被踩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但今天花园里有人在晒被子。
花花绿绿的被子搭了一排,把那条小路堵得严严实实。红的绿的紫的,像一堵花墙。几个婆子坐在旁边嗑瓜子聊天,笑声尖利,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她不想跟她们打交道,就绕了一下,从厨房这边走。
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厨房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堆着些破筐烂篓,平时很少有人来。那些筐子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有的破了洞,有的缺了边。烂菜叶子在地上烂成一滩,散发出酸腐的气味。今天那里却围了三个人——三个粗使婆子,把一个小小的人影堵在墙角。
林清音停下脚步,眯起眼睛。
那个小小的人影是阿萝。
她认得阿萝的衣裳。那件淡青色的旧袄裙,洗得发白了,补丁摞着补丁,但总是净净的。阿萝每天都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再拿出来穿。此刻那件袄裙被扯得皱巴巴的,一只袖子都快掉下来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
三个婆子围着她,像三只饿狼围着一只小羊。
一个扯她的头发。那婆子又肥又壮,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满脸横肉。一只手攥着阿萝的发髻,使劲往上提,把阿萝的头扯得仰起来。阿萝的头发本来就梳得马虎,只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旧木簪别着。被这么一扯,木簪掉在地上,头发全散了,乱糟糟地披下来,像一团枯草。
一个拧她的胳膊。那婆子瘦高个,长着一张马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劲却大,一只手攥着阿萝的手腕,另一只手拧她胳膊内侧的嫩肉。拧一下,阿萝就抖一下,但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那抖越来越厉害。
还有一个往她脸上啐唾沫。那婆子矮矮胖胖,圆脸盘,小眼睛,嘴角有一颗大黑痣。一口浓痰吐在阿萝脸上,黄黄的,黏黏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小贱蹄子,敢偷吃?”肥壮婆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在瓦片上,“那是给姑娘们准备的点心,你一个粗使丫头也配?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瘦高个婆子接话,手上的劲儿更大了,拧得阿萝胳膊内侧的嫩肉青紫一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厨房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碰脏了怎么办?”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规矩!”矮胖婆子又啐了一口,那口痰吐在阿萝的头发上,“让你记住,下回再敢伸手,打断你的爪子!”
阿萝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头发被扯散了,披头散发地盖住脸。脸上有巴掌印,红红的,肿起来,像贴了两片红布。衣裳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补丁是蓝色的,和原来的青色不一样。她不敢躲,也不敢喊,就那么缩着,缩成小小的一团,任由她们打,任由她们骂。肩膀剧烈地抖动,但就是不出声。
林清音停下脚步。
她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
那三个婆子她认识。
领头的姓钱,就是那个肥壮的,是厨房的管事。在倚红楼待了十几年,资格老,人缘广,连周妈妈有时候都得给她几分面子。据说她跟云阳城几个大户人家的厨子有来往,经常帮周妈妈打听些消息,所以周妈妈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走路都是横着走,说话都是仰着下巴,眼睛长在头顶上。
另外两个是她的跟班。瘦高个那个姓孙,矮胖那个姓李,平时就在厨房打杂,是钱婆子的左膀右臂。三个人形影不离,像三只苍蝇,嗡嗡嗡地到处飞。仗着钱婆子的势,在楼里横着走。下人们怕她们,姑娘们也不愿意招惹她们。谁要是得罪了她们,厨房里就少送一顿饭,或者送来的都是凉的馊的。
这种人,不好惹。
林清音知道。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今天不管,阿萝会被打成什么样?
她想起原主阿蘅。
阿蘅也是这样,被人打,不吭声;被人骂,不还口。从小被打到大,从家里被打到倚红楼,最后死在那间柴房里,死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没人爱我”。那间柴房的黑暗,那股尿味,那些踢在身上的脚,那些扇在脸上的巴掌——阿萝现在经历的,和阿蘅当年一模一样。
阿萝,是另一个阿蘅。
林清音只看了一息,就走了出去。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这条窄巷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婆子回过头。
看见是她,都愣了一下。
钱婆子松开阿萝的头发,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意外。她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红人会管这种闲事。
“哟,是惊鸿姑娘啊。”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什么风把您吹到厨房来了?这地方脏,可别脏了您的鞋。”
林清音没理她,直接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那双绣花鞋踩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泥地上有烂菜叶子,有水渍,有鸡屎,但她踩过去,像踩在平地上一样。
她走到她们面前,站定。
阿萝还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是缩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蚂蚁,钻到地里去。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像雨中的浮萍。
林清音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着钱婆子。
“钱妈妈,”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阿萝是我的丫头。她犯了什么事,值得您三位亲自动手?”
钱婆子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巴巴的,像老鸹叫,像砂纸磨石头。
“惊鸿姑娘,您这话说的。”她说,双手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肚子挺得老远,“这丫头偷吃厨房的点心,我们教训教训她,有什么不对?厨房有厨房的规矩,偷吃的就得打,这是老规矩了。您刚来,可能不懂,但咱们这楼里,规矩就是规矩。”
林清音挑了挑眉:“偷吃?”
“对,偷吃!”瘦高个的孙婆子接话,声音又尖又快,像麻雀叫,“我们亲眼看见的!她趁我们不注意,拿了块桂花糕往嘴里塞!那桂花糕是给姑娘们准备的,她一个粗使丫头,也配?也敢?”
林清音看向阿萝。
阿萝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上,又是泪又是泥,还有一口浓痰顺着脸颊往下流,狼狈得不成样子。眼睛红肿着,像两颗烂桃子。嘴唇破了一道口子,血凝在上面,黑红黑红的,像贴了一块红纸。额头上有青紫的淤痕,是刚才磕在地上磕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那几个婆子,又把嘴闭上了。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了也没用”的认命。那种眼神,林清音太熟悉了——阿蘅死之前,就是这种眼神。
林清音说:“阿萝,你说。”
阿萝颤抖着,小声说:“姑……姑娘,我……我没有偷吃。”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把那口浓痰冲出一道沟,流过的地方露出一道白净的皮肤。
“是……是那块桂花糕掉地上了。掉在灶台边上,我……我捡起来,想……想放回去,她们就……就冲进来,说……说我偷吃……”
“放屁!”钱婆子一脚踢在她身上。
那一脚踢在阿萝的腰上,踢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趴在地上。她不敢叫,只是捂着腰,蜷缩得更紧。那腰上,肯定又是一块青紫。
钱婆子还要再踢,林清音上前一步,挡在阿萝面前。
钱婆子愣了一下,收回脚,看着她。
“惊鸿姑娘,”她说,脸上的笑容没了,换成一副横肉抖动的模样,“您这是要护着她?”
林清音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但那双眼睛,亮得刺人,像两盏灯,像两把刀,像两点星火。
钱婆子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她在这楼里横了十几年,还没人敢这么看她。就算是周妈妈,也得给她几分面子,逢年过节还要给她包个红包。这新来的丫头,凭什么?
但她没发作。这丫头最近正红,周妈妈拿她当宝贝,得罪了她,周妈妈那边不好交代。这丫头一个月能给楼里赚上千两银子,周妈妈现在把她当祖宗供着。
她哼了一声,说:“惊鸿姑娘,您不知道,这丫头手脚不净,不是头一回了。上回厨房丢了几块点心,八成也是她偷的。这种贱蹄子,不打不老实。咱们这楼里,容不下这种手脚不净的。”
林清音看着她,问:“上回厨房丢点心,您抓到人了?”
钱婆子一噎。
林清音又问:“这回,您亲眼看见她把桂花糕往嘴里塞了?”
钱婆子又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脸上的横肉抖得更厉害了,青一阵白一阵。
林清音说:“钱妈妈,一块桂花糕,掉在地上,捡起来想放回去。这叫偷吃吗?”
钱婆子的脸涨红了。
那脸上的横肉,一块一块地抖着。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眼珠子转了转,想找理由,但找不到。
旁边瘦高个的孙婆子想帮腔,刚张开嘴,林清音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就闭嘴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吓得她往后缩了一步。
林清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
那银子不大,也就一两左右。但在这几个婆子眼里,已经是不少钱了。她们一个月的月钱才几百文,一两银子能顶她们两三个月。
她递给钱婆子。
“钱妈妈,”她说,“这是一两银子,够买多少桂花糕?”
钱婆子看着那块银子,眼睛都直了。那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刺眼。
林清音说:“阿萝是我的人,她要是想吃桂花糕,我买得起。用不着偷。”
她把银子往钱婆子手里一塞,弯腰扶起阿萝。
那银子落在钱婆子手里,沉甸甸的。钱婆子握着那块银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想发火,又舍不得银子;想骂人,又不敢得罪林清音;想继续耍横,又找不到理由。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像调色盘。
阿萝被她扶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那几个婆子,只是紧紧抓着林清音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像风中的枯叶。
“走。”林清音说。
她扶着阿萝,从那三个婆子身边走过。
钱婆子拿着那块银子,愣在原地。孙婆子和李婆子站在她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钱婆子的声音:
“惊鸿姑娘大方。行,今儿个就看您的面子,放过这小蹄子。下次再让老娘撞见,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林清音没理她,扶着阿萝走了。
——
回到东厢房,阿萝终于忍不住了。
门一关上,她就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得很,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她蜷缩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
林清音没说话。
她去打了盆水,拿了条帕子,放在阿萝旁边。盆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帕子是新的,白白的,软软的。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她哭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阿萝身上,照在她那件被撕破的旧袄裙上,照在她散乱的头发上,照在她红肿的脸上。那阳光暖洋洋的,但阿萝还在发抖,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就那么蹲着,哭了很久。
林清音就那么坐着,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萝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抽噎。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林清音。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泡鼓鼓的,亮晶晶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口浓痰还挂在腮帮子上,黄黄的,黏黏的。嘴唇上的伤口又流血了,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衣襟上。
她抽抽搭搭地说:“姑……姑娘……您……您为什么要救我?”
林清音看着她,说:“因为你是我的人。”
阿萝愣住了。
那愣怔,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不敢相信。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林清音把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阿萝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把那口浓痰擦掉,把眼泪鼻涕擦掉,把下巴上的血擦掉。帕子上沾满了脏东西,但她不在乎,只是用力擦。
林清音倒了杯茶,递给她:“喝口水。”
阿萝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咳完,她捧着那个空茶杯,看着林清音,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清音等她咳完,才说:“阿萝,我问你,今天这事,是你错还是她们错?”
阿萝低下头,小声说:“是……是我错。我不该捡那块桂花糕。我要是不捡,就没事了。”
林清音摇摇头。
“你错什么了?”她说,“捡块掉在地上的桂花糕,算什么错?”
阿萝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解。那眼神,像一只迷路的小狗,不知道往哪里走。
林清音说:“你错在太软了。她们打你,你就让她们打。她们骂你,你就让她们骂。你越是这样,她们越欺负你。软柿子谁不想捏?捏了又不费劲,还能出口气。”
阿萝低下头,不说话。
那沉默,比哭还让人难受。
林清音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被欺负惯了,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反抗了。她娘说她笨,说她是讨债鬼。她被卖到这里,当粗使丫头,谁都能骂她几句,谁都能踢她两脚。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挨打不吭声,习惯了被骂不还口,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让人看见,不让人注意。
她想起原主阿蘅。
阿蘅也是这样。在家里,被嫂子打,不吭声;被大哥骂,不还口。被卖了,也不喊冤,只是跪在地上求。被打死在柴房里,也不恨谁,只是在想“为什么没人爱我”。到死,她都在想这个问题。
阿萝,是另一个阿蘅。
她不能让她也那样。
“阿萝,”她说,“你想不想学本事?”
阿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肿着,还挂着泪,但里面有一点光。那光很弱,很小,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在。
“学……学什么?”
“像之前刚开始和我学认字一样,学算账,学跳舞。”林清音说,“学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而且活得比别人好。学怎么让那些人不敢再欺负你。”
阿萝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音,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姑娘……”她的声音发抖,“我……我能学吗?我笨,我怕学不会……”
林清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笨?谁说的?”
阿萝低下头,小声说:“都……都这么说。我娘也说我笨,说我是讨债鬼,什么都学不会,就会吃。卖我的时候,那人嫌我笨,只出了二两银子。我娘还说,二两就二两,反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卖了省心……”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阿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泥,黑黑的嵌在肉里。手背上有几道伤疤,有新有旧。手指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像冻僵的小鸟。
“阿萝,”她说,“你听我说。别人说你笨,那是他们坏,不是你笨。你想不想证明给他们看,他们错了?”
阿萝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一盏灯,被人点亮;像一团火,被人点燃。
“我……我能吗?”
“能。”林清音说,“只要你愿意学,我就能教会你。”
阿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害怕的泪,是别的什么。是感动?是希望?还是终于有人相信她的那种……不敢相信?
她用力点了点头。
“想。”她说,声音哽咽,但很用力,“我想。我想学。”
林清音笑了。
“好。那就从现在开始。”
——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那纸是宣纸,白白的,软软的,摸上去像云。那笔是狼毫,细细的,尖尖的,笔杆光滑。她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写得端端正正。墨香在空气中飘散,淡淡的,好闻的。
写完了,她把纸推到阿萝面前。
“认识吗?”
阿萝凑过去看了半天。那两个黑黑的字,在她眼里像两幅画,看不出是什么。她摇摇头,眼睛里带着茫然。
“这是你的名字。”林清音指着那两个字说,“阿、萝。”
阿萝盯着那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
阿萝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张纸,像摸什么宝贝。那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个“阿”字,又碰了碰那个“萝”字,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字摸坏了,像是怕它们会消失。
“姑娘,”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期待,“我……我能学会吗?”
林清音说:“能。一天学一个字,一年就是三百多个。到时候,你就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谁也骗不了你,谁也欺负不了你。你自己就能保护自己。”
阿萝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一盏灯,在黑夜里亮起来。先是小小的,弱弱的,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真的?”
“真的。”
阿萝又哭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她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怎么也擦不净。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笑着,看着那张纸上的两个字,像看什么宝贝。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但她不在乎。
林清音等她哭完,开始教她认第一个字。
“阿。”
她指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写。横,竖,横折,横,竖钩,横。一边写一边念,念得很慢,很清晰。
阿萝跟着她,一笔一划地在空中画。画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记住了吗?”
阿萝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样子,又可爱又可笑。
林清音又写了一遍。阿萝又跟着画了一遍。
三遍,五遍,十遍。
终于,阿萝说:“我记住了。”
林清音把笔递给她:“写写看。”
阿萝接过笔,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在纸上画起来。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也歪了。
第三笔,还是歪。
但她没停,一笔一划地画,画到最后,纸上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阿”字,像个喝醉了酒的人,站都站不稳。左边歪,右边斜,上下也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音,眼神里带着不安:“姑娘,我……我写得不好……”
林清音看了看那个字,点点头:“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阿萝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明天再练,会比今天好。后天再练,会比明天好。练多了,就好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字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阿萝用力点头。
——
教完第一个字,天已经黑了。
阿萝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把纸弄坏了,像是揣什么宝贝。
然后说:“姑娘,我去给您端饭。”
林清音点点头。
阿萝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红肿着,还带着伤,但眼睛里的光,和之前不一样了。那光里,有希望,有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姑娘,”她说,“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清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白白的,凉凉的,像一匹银色的纱。
然后她笑了。
“因为,”她说,“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阿萝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音,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清音没再解释,摆了摆手:“去吧。”
阿萝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林清音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孤单。
这是真话。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每天练功,学琴,学规矩,应付各种各样的人。看起来很忙,很充实,但其实,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
没有人能跟她说真话,说她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人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做真正的自己。
周妈妈不能。周妈妈眼里只有钱,只有利益。
柳姑姑不能。柳姑姑是教习,是老师,但不是朋友。
如烟不能。如烟虽然温柔,但始终隔着一层。
那个妇人更不能。妇人教规矩,但那是生意。
她们对她好,是因为她有价值。是因为她能赚钱,能争光,能让倚红楼名声大噪。如果有一天,她不能了,她们还会对她好吗?
她不知道。
但阿萝不一样。
阿萝笨,阿萝胆小,阿萝什么都不会。但阿萝对她好,是真心的好。是那种不计回报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好。就像那个送水的婆子,偷偷给她塞馒头,说“我闺女也是被人卖了的”。那种好,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太珍贵了。
她需要这样的人。
不,不只是需要。
她……有点喜欢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了。
喜欢她每天早上端热水进来时轻声轻脚的样子。喜欢她看她跳舞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喜欢她学认字时认真专注的样子,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喜欢她被欺负了也不吭声,但被她救了之后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她笑了笑,对自己说:林清音,你这是心软了。
然后她又对自己说:心软就心软吧,反正也没什么不好。
——
接下来的子,阿萝多了一件事——认字。
每天早上,林清音练完功回来,就教她认一个字。一个字写十遍,念十遍,记在心里。晚上睡觉前,再复习一遍。
阿萝学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举给林清音看:“姑娘,对不对?”
林清音点点头:“对。”
阿萝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像一朵花突然绽放,像太阳突然出来。有时候能高兴一整天,做什么都哼着歌。
十天过去,阿萝学会了十个字。
二十天过去,她学会了二十个字。
一个月过去,她学会了三十个字。
有一天,她们正在屋里练字,阿萝突然抬起头,指着墙上的一个字说:“姑娘,那个是‘惊’对不对?”
林清音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墙上贴着她写的“惊鸿”两个字。那是她刚搬进东厢房时写的,一直贴在那里。她自己都快忘了,阿萝却记得。
阿萝指着那个“惊”字,说:“您教过我,这个字念‘惊’,是您的名字。”
林清音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真的在学。
真的在进步。
那些字,一个一个,被她记在心里。那些笔画,一个一个,被她刻在脑子里。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笨。她只是没人教。如果有人教,如果有人相信她,她也可以学会很多东西。
“对。”她说,“这是‘惊’。”
阿萝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然后她指着另一个字:“那个是‘鸿’,对不对?”
林清音点点头:“对。”
阿萝更开心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姑娘,我会认您的名字了!”
林清音看着她,也笑了。
——
除了认字,林清音还开始教她跳舞。
不是那种复杂的舞,只是最简单的动作。拉伸,压腿,下腰。让她的身体灵活一点,有力一点。这样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她,她至少能跑得快一点,能反抗一下。
阿萝学得很认真,虽然笨手笨脚的,但从不偷懒。有时候一个动作做不好,她就一直练,练到满头大汗,练到腿发软,也不肯停。
有一次,她压腿的时候,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就那么忍着。嘴唇都咬出血了,还是忍着。
林清音看见了,问:“疼吗?”
阿萝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我能忍。”
林清音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六岁,第一次压腿,疼得哇哇大哭。妈妈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但还是说:“再坚持一会儿。”她就咬着牙,一边哭一边坚持。
那时候她想,妈妈真狠心。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不是狠心,是知道这条路必须走。疼也得走,哭也得走。只有走过来了,才能站在舞台上。只有吃过苦,才能尝到甜。
她笑了笑,说:“好样的。”
阿萝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那笑容,比什么都珍贵。
——
有一天晚上,阿萝突然说:“姑娘,我能不能一直跟着您?”
林清音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阿萝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怕您哪天不要我了。”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萝身上。她低着头,绞着衣角,那样子,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狗。那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快绞烂了。
林清音伸出手,摸了摸阿萝的头。
那头发的,软软的,有点乱。她轻轻摸了摸,像摸一只小动物。那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霜。
“不会。”她说,“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跟着我。”
阿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
“真的。”
阿萝又哭了。
但这次,她是笑着哭的。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林清音磕了个头。
那磕头,磕得很响,砰的一声,额头撞在地上。地上是青砖,硬邦邦的,这一下肯定很疼。
“姑娘,我阿萝这辈子,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让我什么,我就什么。您让我去死,我也去!”
林清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拉起来。
“说什么呢?”她皱眉,用袖子给阿萝擦额头上的灰,“谁让你去死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才能学本事,活着才能让那些人看看,你不是好欺负的。”
阿萝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嗯!我好好活着!跟着姑娘,好好活着!”
林清音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不是周妈妈,不是柳姑姑,不是如烟。
是阿萝。
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会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
夜深了。
阿萝收拾完东西,准备回自己屋。她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肿的眼眶,照出她嘴角的笑意。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格外温暖。
“姑娘,”她说,“您今天教我的那个字,我记住了。”
林清音问:“哪个?”
阿萝说:“家。”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清音,说:“您就是我的家。”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清音愣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脸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
她轻声说:
“阿蘅,你看见了吗?”
“有人爱我了。”
月光如水。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