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2:37

第二十七天,周妈妈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林清音原本不知道。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卯时练功,下午学琴,晚上学规矩,中间穿着吃饭、睡觉、写记。三点一线,雷打不动。外面的事,她很少过问,也没心思过问。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动作,那些琴弦,那些规矩,以及每天夜里写在纸上的那些字。

但阿萝知道。

阿萝每天在楼里跑进跑出,像一只忙碌的小麻雀。一会儿去厨房取点心,一会儿去后院晒被子,一会儿去前厅听客人说话。什么消息都瞒不过她的耳朵,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像雷达,她的眼睛像探照灯,楼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传到她这里。

这天晚上,她给林清音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好,是那种藏在眉眼间的、细看才能发现的不好。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挂着两个秤砣。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疙瘩。端碗的动作也比平时重了些,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砰”一声,不像平时那样轻手轻脚。

林清音看见了,问:“怎么了?”

阿萝犹豫了一下,把碗筷摆好,又看了看门口,确认门关严实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周妈妈今天发了好大的火。”

“为什么?”

阿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哼,像怕隔墙有耳:“是对面倚红院搞的鬼。”

倚红院。

林清音听过这个名字。云阳城有两家青楼,一家是倚红楼,一家就是倚红院。两家隔着两条街,从她住的东厢房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边屋顶上高高挑起的红灯笼。晴天的时候,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丝竹声,飘飘渺渺的,隔着一片屋顶。

倚红楼是老牌子,开了二十多年,基深,老客多。倚红院是新开的,也就三四年,但势头很猛,这几年抢了倚红楼不少生意。两家明争暗斗,从来没消停过。今天你挖我一个姑娘,明天我抢你一个客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他们做什么了?”林清音问,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菜是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阿萝说:“他们从府城请了个新姑娘来,听说长得可漂亮了,还会唱曲儿。叫什么婉娘,这几天天天有人去捧场,把咱们楼里的客人都抢走了不少。周妈妈急得直跺脚,今天还把几个姑娘骂了一顿,说她们不中用,白养了这么多年。红玉姐姐被骂得最惨,周妈妈说她在楼里待了三年,还不如人家一个新来的,让她滚回屋里好好想想。”

林清音听完,没说话,继续吃饭。筷子起落,夹菜,送进嘴里,嚼,咽,动作一丝不乱。

阿萝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托着腮说:“要是咱们也有个能撑场面的姑娘就好了。姑娘您虽然舞跳得好,可还没正式挂牌呢,那些客人也不知道。等您挂牌了,肯定能把那个婉娘比下去。她唱曲儿,您跳舞,咱们不输她。”

林清音点点头,没接话。

吃完饭,她照常写记,照常拉伸,照常睡觉。那些动作,已经成了习惯,成了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第二天早上,练功房里,柳姑姑也在说这事。

“听说了吗?”柳姑姑一边压着她的腿,一边说,手上一点儿没松劲儿,“倚红院那边来了个新人,叫什么婉娘的,据说唱曲儿是一绝。这几天,楼里三分之一的客人都跑那边去了。周妈妈昨天气得砸了个茶碗,满地都是碎瓷片子,扫了半天才扫净。”

林清音忍着腿上传来的撕裂般的疼,说:“听说了。”

那种疼,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压腿,每天拉伸,每天在极限的边缘试探。疼就疼吧,疼说明在进步。疼说明那些韧带在被拉开,那些肌肉在被唤醒。

柳姑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清音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柳姑姑说:“你那个舞,要是好好练练,不比那个婉娘差。周妈妈要是聪明,就该趁这个机会把你推出去。可她那脑子,就知道着急上火,正经主意一个没有。就会骂人,砸东西,有什么用?”

林清音没说话。

柳姑姑叹了口气,手上又开始用力:“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好好练你的,别管那些。等练好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婉娘算什么?她在府城红,在咱们云阳城未必能红。新鲜劲儿一过,谁还记得她?”

林清音点点头,继续压腿。

下午,琴房里,如烟也在说这事。

“那个婉娘,我听说过。”如烟一边调琴弦,一边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泉水敲击石头,“之前在府城,就是唱曲儿出名的。据说她师父是府城教坊司的退休乐师,教出来的徒弟,唱功确实了得。府城那些富商,为了听她一曲,一掷千金。”

林清音问:“如烟姐姐听过吗?”

如烟摇摇头:“没听过。但听人说,她的嗓子是天生的,又甜又脆,唱起小曲来,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再加上她师父教的那些技巧,一般人比不了。据说她唱的时候,连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来听,挤得水泄不通。”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确实厉害。”

如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那眼神里,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清音看出她有心事,问:“姐姐想说什么?”

如烟犹豫了一下,放下琴,转过身来看着她,认真地说:“妹妹,我知道你舞跳得好。我见过你跳舞,也知道你下了多少苦功。但光会跳舞,有时候不够。那个婉娘,不光会唱曲儿,还会来事儿。听说她来了这几天,已经把倚红院几个大主顾都笼络住了,那些人现在天天去捧她的场,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你要是想跟她争,得想点别的办法。”

林清音点点头:“多谢姐姐提醒。”

晚上,妇人那里,也在说这事。

妇人一边教她怎么倒茶,一边说:“那个婉娘,我见过。长得不如你,但会来事儿。见了客人,笑盈盈的,眼睛会说话,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你呢,太冷了,站在那里像块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样不行,得学。咱们这行,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情味儿。客人来这儿,不光是听曲儿看舞,也是来找个乐子,找个暖意。你冷冰冰的,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林清音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茶水稳稳地倒进杯里,一滴都没洒出来。那动作,已经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像一团雾,慢慢凝聚;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

第三天早上,她去找周妈妈。

周妈妈正在屋里发愁。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她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账本上的数字,她看了无数遍,越看越心烦。旁边站着个婆子,正低声说着什么,周妈妈听了,烦躁地挥挥手,让她出去。

林清音敲了敲门。

周妈妈抬头,看见是她,没好气地说:“你来什么?练功去!”那语气,像赶苍蝇。

林清音走进去,在她对面站定,说:“周妈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周妈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什么事?快说,我忙着呢。”她指了指桌上的账本,意思是你看不见我在烦吗?

林清音在她对面坐下,说:“我听说倚红院那边来了个婉娘,抢了咱们不少生意。”

周妈妈脸色一沉,那脸色更难看了,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你听谁说的?”

林清音没回答,继续说:“周妈妈,我想了个办法,也许能把客人抢回来。”

周妈妈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怀疑,也带着一点点好奇:“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相信。

林清音说:“周妈妈,您先听听,觉得不行就算了。”

周妈妈点点头:“说吧。”

林清音开始说。

她说的,是现代营销的几个基本概念。那些概念,在现代是常识,是每个做市场的人都懂的道理。但在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秘密武器。

“第一,叫会员制。”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楼里有些常客,来了十几年,银子花了不少。这些人,可以让他们交一笔钱,成为‘会员’。会员有特权,比如优先订座,比如每次来打折扣,比如每月一次的专属雅集,只招待会员。这样,他们就觉得自个儿跟别人不一样了,就更愿意来咱们这儿,而不是去对面。”

周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悬在半空中。

林清音继续说:“第二,叫饥饿营销。比如我跳舞,不能天天跳,也不能谁来了都跳。得挑子,一个月只跳几场,每场限人数。越是看不到,他们越想看。到时候,一票难求,价钱自然就上去了。那些没抢到票的,心里痒痒,下回还得来。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周妈妈的眼睛亮了。那亮光,像是黑暗中突然点起一盏灯,亮得刺眼。

林清音说:“第三,叫差异化。婉娘会唱曲儿,那我就跳舞。她唱她的,我跳我的,各有所长,谁也别抢谁的生意。但咱们可以多做点别的,比如办诗会、办雅集,请那些文人墨客来,让他们写诗写文章,把倚红楼的名声做大。名声大了,客人自然就来了。不光云阳城的,还有府城的,甚至京城的。到时候,咱们倚红楼就不是云阳城的倚红楼,是大晏朝的倚红楼了。”

周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三朵,久到林清音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她看着林清音,眼神像看一个怪物。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有怀疑,还有一丝——只是那么一丝——敬畏。那种敬畏,像是看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丫头,”她说,声音都变了,比平时低了些,也沉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林清音早就想好了答案。

“小时候,我村里有个货郎,走南闯北的,见过世面。”她说,眼神真诚得像真的,像一汪清水,“他闲着没事,就爱跟我们讲外面的稀奇事。什么会员制,饥饿营销,都是他讲的。我当时听着好玩,就当故事听了,没想到有一天能用上。”

周妈妈半信半疑:“货郎?”

林清音点点头:“货郎。”

周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也是那种“管他是真是假有用就行”的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行,”她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不管你是从哪儿学的,这法子听起来不错。试试看。”

林清音说:“那周妈妈得听我的。”

周妈妈挑了挑眉,那眉毛挑得老高,像两个问号:“怎么说?”

林清音说:“第一,会员制的事,得找个靠谱的人来管。账目要清楚,记录要详细,不能出乱子。我推荐如烟姐姐,她心细,账也算得清楚,人又稳重,不会出错。”

周妈妈想了想,点点头:“行,让如烟管。她那个性子,确实合适。比那些毛毛躁躁的强。”

林清音说:“第二,我跳舞的事,得听我的。我说什么时候跳,就什么时候跳。我说跳给谁看,就跳给谁看。我说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周妈妈不能手。”

周妈妈皱了皱眉,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反正你跳得好,你自己最清楚。只要别给我跳没了就行。”

林清音说:“第三,这些法子,得慢慢来,不能急。婉娘那边刚来,正是风头上,新鲜劲儿还没过。咱们先避一避,让她唱,让她红,让她把风头出尽。等她风头过了,客人腻了,咱们再出手。到时候,客人正想换换口味,正好看见咱们的新鲜东西,一下子就能抓住他们。”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那佩服,是真心的。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这丫头有两下子。

“丫头,”她说,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自嘲,“你是真有心眼。我这行三十年,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想得明白。”

林清音笑了笑:“多谢周妈妈夸奖。”

——

接下来的子,倚红楼开始悄悄变了。

表面上看,还是那个样子。姑娘们该接客接客,该睡觉睡觉,该说闲话说闲话。红玉还是那副样子,绿珠还是那副样子,其他人也还是那副样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像一锅汤,表面上平静,底下却在翻滚。

如烟被周妈妈叫去,单独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捡了宝。她找到林清音,拉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妹妹,”最后她说,声音有点哽咽,眼眶里泪花打转,“谢谢你。谢谢你想着我。”

林清音拍拍她的手:“姐姐好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如烟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转身走了。那背影,比平时挺直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些。

会员制的事,她办得尽心尽力。亲自登记会员名册,亲自记录每一笔账,亲自给每个会员发木牌。那木牌是特制的,红木的,上面刻着“倚红楼贵宾”五个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还给每个木牌编了号,一号到二十号,谁的牌丢了可以补,但得花钱。

不到十天,楼里就有了二十多个会员。每人交了五十两,成了倚红楼的“贵宾”。这些人里,有富商,有地主,有衙门里的师爷,还有几个退休的老爷。他们拿着那块木牌,进进出出,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了一等,说话都大声了些。有时候几个人碰见了,还要互相炫耀一下自己的编号,比谁的号小——号越小,说明入会越早,越有面子。

周妈妈看着账本上多出来的上千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从早挂到晚,脸上的皱纹都笑平了。走路都带风,说话都大声了。

林清音那边,也在准备。

她跟柳姑姑商量,把她的舞分成几场。

第一场,叫“惊鸿初现”,只跳给会员看。免费,算是会员福利。算是给那些交了五十两的人一点甜头,让他们觉得这钱花得值。

第二场,叫“惊鸿再舞”,可以对外开放,但限人数,三十个人。票价五两,先到先得。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但那些有钱人不在乎。

第三场,叫“惊鸿一瞥”,是压轴的,一个月只跳一次。不公开售票,只邀请最有身份、最有钱的客人。价高者得,谁出价高谁看。这叫拍卖,价高者得,愿打愿挨。

柳姑姑听得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表情,像看见母猪上树,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

“丫头,”她说,声音都结巴了,“你这是要把自己当宝贝卖啊?”

林清音笑了:“姑姑,本来就是宝贝。”

柳姑姑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佩服,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担心?像是看着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人,又像是看着一个会飞得太高的人。

“行,”最后她说,点了点头,“你说了算。反正我只会教跳舞,这些花花肠子我不懂。你觉得行,就行。”

林清音又跟如烟商量,把那些雅集、诗会的事也定了下来。如烟认识几个文人,可以请他们来。写诗写词写文章,写好了就在楼里传抄,传出去了,名声就有了。那些文人,最爱风月,最爱这种场合。给他们酒喝,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姑娘陪着说说话,他们就能写出花来。

如烟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妹妹,”她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清音笑了笑,没回答。

——

与此同时,倚红院那边的婉娘,还在天天唱曲儿,天天陪客。

她不知道,对面倚红楼,正在悄悄布一个局。

一个针对她的局。

一个让她从云端跌落的局。

——

第三十五天,林清音的第一场舞,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整个倚红楼都在忙。

前厅被重新布置过。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桌椅,撤掉了大半,只留下二十几张,围成半圆形。那些桌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铺上红毯,那就是舞台。那红毯是新的,红得刺眼,厚厚实实,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四周挂上新糊的灯笼,点上蜡烛,照得满室通明。那些灯笼是大红的,上面画着花鸟鱼虫,活灵活现。

周妈妈亲自指挥,一会儿嫌桌子摆歪了,一会儿嫌灯笼挂低了,一会儿嫌地上有灰。几个婆子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满头大汗,大气都不敢出。一会儿搬桌子,一会儿挪椅子,一会儿擦地,脚不沾地。

如烟在旁边记账,手里的笔一刻没停。会员名单,座位安排,酒水点心,一样一样记清楚。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阿萝忙前跑后,端茶倒水,递毛巾,拿东西,两条腿都快跑断了。但她脸上带着笑,跑得欢快,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林清音在后台,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扮。

水红色的舞衣,是她自己设计的。比这个时代的舞衣更简洁,更能展现身体的线条。没有那些繁复的绣花,没有那些累赘的配饰,只有流畅的剪裁,贴合身体,行动自如。那料子软软的,滑滑的,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脸上只上了淡淡的妆。一点胭脂,一点口脂,一点眉黛。突出那双眼睛——那是她最自信的地方。眼线画得微微上挑,让眼睛看起来更长;眼影晕染得恰到好处,让眼睛更深邃;睫毛刷得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一红色的丝带,在发间系成一个蝴蝶结。那丝带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柳姑姑站在旁边,看着她,难得地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丫头,”她说,“准备好了吗?”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肋骨已经不怎么疼了。那些伤口,那些淤青,那些一层叠一层的伤痕,都在慢慢好转。这具身体,终于开始适应了。像一辆新车,过了磨合期,越跑越顺。

她点点头:“准备好了。”

音乐响起。

是如烟亲自弹的琴。这首曲子,是林清音哼给她听的——现代的旋律,古代的韵味。如烟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回去琢磨了好几天,硬是把这首不存在的曲子谱了出来,用古琴弹得韵味十足。那旋律,悠扬婉转,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

琴声从前厅传来,悠悠的,袅袅的,像一缕轻烟,在空中飘荡。又像一条小溪,缓缓流淌。

林清音走上台。

灯光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台下,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那些眼睛,有好奇,有期待,有不以为然,有等着看笑话的。他们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姑娘有什么本事,能让周妈妈这么隆重地推出。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清音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有刘师爷,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嘎啦嘎啦响。有几个富商,上次见过的,正端着茶杯,等着看好戏。还有一些生面孔,大概是新入会的会员,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种状态。

起手。

手臂缓缓抬起,像莲花慢慢绽放。从低到高,从慢到快,从含蓄到舒展。手腕轻轻转动,像风吹过湖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指尖微微颤抖,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轻轻的,柔柔的。

旋转。

身体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没有音乐,但有节奏——那节奏在心里,在血液里,在骨头里。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清楚楚。每一次转圈,都带动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下腰。

身体后仰,后仰,再后仰。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一座桥。肋骨还有一点点疼,但她忍着,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回眸。

身体从下腰的状态慢慢起来。一点一点,像花苞慢慢绽放,像太阳慢慢升起。然后猛地回头。

那个眼神——

是惊鸿一瞥。

是初见。

是少女第一次遇见心上人的情景。羞涩,期待,慌乱,欢喜。全都在那个眼神里,全都在那些动作里。

她看着台下那些人,但她的眼神,像是穿透了他们,看到了别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练功房,看到了那个舞台,看到了那些年复一年的子。

台下一片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噼啪一声,很轻。能听见有人屏住呼吸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打鼓。

那些人,都看呆了。

一曲舞毕。

林清音站在那里,微微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嘴里,咸咸的。但她顾不上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安静了几息。

然后——

掌声如雷。

那掌声,像水一样涌来,哗啦啦的,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再来一个”。刘师爷手里的核桃都了,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张着,半天合不上。那几个富商,茶杯举在半空,忘了喝。

周妈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那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灿烂得很。

如烟放下琴,也在鼓掌,眼眶红红的,泪花在眼里打转。

阿萝躲在帘子后面,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林清音行了个礼,退下台。

柳姑姑在后台等着她,递给她一杯茶。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林清音接过来,慢慢喝。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着渴的身体。

柳姑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欣慰。

“成了。”她说。

林清音喝着茶,点点头。

成了吗?

才刚开始。

——

接下来几天,林清音的名字开始在云阳城传开。

先是那些会员,回去之后到处跟人说。说倚红楼有个新姑娘,跳舞跳得可好了,跟仙女似的。说那舞姿,那身段,那眼神,看一眼就忘不掉。说这辈子看过最好的舞,就在倚红楼。

然后是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了吗?倚红楼有个新姑娘,跳舞跳得可好了。”

“叫什么来着?惊鸿?”

“对,惊鸿。听说跳得跟仙女似的,看一眼就忘不掉。我那个朋友,就是上次入了会的,回来说得天花乱坠,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舞。”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了,那身段,那舞姿,绝了!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舞,是真的……真的好看!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看!你去看一次就知道了!”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说她是仙女下凡,跳舞的时候脚下会生莲花。

有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看一眼就会被她勾走魂。

还有人说她本来不是人,是山里的精怪,被周妈妈收服了,才来人间跳舞的。

林清音听了,只是笑笑。

这些传言,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真有假,有夸张有虚构。但只要能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跳舞跳得好,就够了。传言越神,人们越好奇;越好奇,越想来看。

一个月后,倚红院的婉娘,渐渐没人提了。

不是她唱得不好。

是她不会营销。

她天天唱,天天唱,一天不落。客人今天来能听,明天来也能听,后天来还能听。听得多了,就腻了。再好听的曲子,听上一百遍,也听不出新鲜劲儿了。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吃不出滋味了。

而林清音一个月只跳几场,场场爆满,场场一票难求。那些没抢到票的,心里痒痒,天天念叨。那些看过的,回味无穷,还想再看。有时候,那些没抢到票的人,宁愿在倚红楼喝酒等一晚上,就为了等她出来敬杯酒,看她一眼。

这就是人性。

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越容易得到的,越不珍惜。

周妈妈看着账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第三个月,倚红楼的收入,翻了三倍。

她把林清音叫来,拉着她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丫头,你……你是爷转世吧?”她瞪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捡到了金子。

林清音笑了:“周妈妈,我不是爷。我就是个跳舞的。”

周妈妈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你比爷还厉害。爷只会送钱,你会赚钱。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林清音看着她,心里明白。

这话,听听就行。

周妈妈现在高兴,什么都答应。等将来不高兴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用得着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用不着你了,一脚踢开。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恩人,明天的仇人。

但她还是笑着说:“多谢周妈妈信任。”

——

晚上,她回到屋里,翻开记本。

还是那本粗纸订成的小本子,还是那支笔尖分叉的秃笔。纸已经快用完了,剩下的几页,得省着点用。她在灯下坐定,蘸了墨,开始写。

“第三十五天。第一场舞,成功。会员制初见成效,月收入翻三倍。周妈妈态度彻底转变,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爷。”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写:

“但不可掉以轻心。周妈妈唯利是图,今天捧我,明天可能捧别人。得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得培养自己的人。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阿萝最近学认字学得很快,已经认得三十多个字了。可以多教她一些,以后让她帮我做些事。她是自己人,可以信任。”

“如烟姐姐管账管得好,人也可靠,可以多拉拢。她心细,稳重,是个好帮手。”

“柳姑姑虽然严厉,但真心为我好,值得信任。她教我的那些东西,都是真本事。”

“妇人虽然严格,但教的东西都有用,也得尊敬。她教的人情世故,是在这里活下去的必备技能。”

“至于红玉……她最近很安分,没再找我麻烦,也没在背后说闲话。不知道是真的改了,还是在等机会。继续观察,不可大意。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下一步,要把名声打出云阳城。让府城的人也知道,云阳城有个倚红楼,倚红楼有个惊鸿,舞跳得天下第一。等名声传出去了,那些有钱人自然会来。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求他们来,是他们求着要看。”

“慢慢来,不着急。”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脸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窗外的芭蕉叶在月光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低声说话。

她想起现代,想起那些营销案例,想起那些互联网大厂的套路。什么会员制,什么饥饿营销,什么差异化竞争,都是玩剩下的东西。那些大厂为了吸引用户,留住用户,变着法子想出来的招数,用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她笑了。

“降维打击啊。”她轻声说。

窗外,月光如水。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