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早上,林清音被阿萝叫醒的时候,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
三个婆子,一个丫头,还有一堆她没见过的东西。
那几个婆子站在门口,穿着净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碎发都没有。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平时看下人的笑,是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像看什么宝贝似的笑。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让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一堆。
那个丫头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低眉顺眼地站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大托盘,盘里摆满了瓶瓶罐罐。胭脂、水粉、眉黛、口脂,大大小小几十个,摆得整整齐齐。
“姑娘醒了?”领头的婆子笑眯眯地走上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周妈妈让我们来给您梳妆打扮。今儿个是个好子,得好好收拾收拾。”
林清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有点疼。她眯着眼,看着那几个婆子,脑子还懵懵的,没完全清醒。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早,整个人像蒙了一层雾。
“什么好子?”她问。声音还有点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缝里透着光,透着讨好,也透着一点点羡慕——那种羡慕,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姑娘还不知道呢?周妈妈说了,从今天起,您正式挂牌了。以后就是咱们倚红楼的姑娘了,得有个像样的名号。这挂牌可是大事,得好好办办。”
挂牌。
林清音愣了一下。
这个词她懂。在现代,她看过一些讲青楼的影视剧。挂牌,就是正式成为青楼姑娘,有了自己的名号,可以接客了。虽然她还没到那一步——周妈妈答应过她,只跳舞,不接客——但这个仪式,还是逃不掉。就像演员出道要有艺名,舞者登台要有名号,这是规矩。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妈妈呢?”
“在前厅等着呢。”婆子说,走过来,开始收拾床铺。她的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姑娘收拾好了,就去见她。周妈妈说了,今儿个要正式给您起个名号,以后就是咱们倚红楼的人了。”
林清音点了点头,下了床。
三个婆子围上来。
一个拉着她在镜子前坐下,开始给她梳头。那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顶梳到发梢,梳得头皮发麻,但也梳得很舒服。梳子划过头发的时候,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树叶。
一个在旁边准备洗脸水。她试了试水温,皱了皱眉,又加了些热水,再试,直到温度刚刚好,才端着盆走过来。那水盆是铜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还有一个在整理那些瓶瓶罐罐,把胭脂水粉一样一样摆开,按顺序排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宝物。
那个小丫头在旁边递东西。毛巾递过来,水盆递过来,胭脂盒递过来。她动作很快,但很轻,生怕发出声音惊着谁。递东西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眼睛不敢看人。
林清音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比一个月前好看多了。
没那么瘦了。脸颊上有了点肉,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吓人样子了。虽然还是瘦,但瘦得有分寸,瘦得好看,像画上的人。皮肤也白净了一些,不是那种惨白,是透着点红润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
眉骨的伤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像一道淡淡的划痕,像是上天的玩笑。
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神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沉着。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那种眼神,像是经历过什么,又像是看透了什么。
婆子们给她梳了个高髻。
那髻梳得很高,很挺,像一朵盛开的花。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然后一缕一缕地往上盘,盘的时候用簪子固定,再用头油抹一遍,让头发看起来乌黑发亮。那头发在光下闪着光,像黑色的绸缎。
上几银簪,簪头是小小的梅花,精致得很。梅花五瓣,每一瓣都刻得清清楚楚。阳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
又给她换上新的衣裳。
水红色的襦裙,料子软软的,滑滑的,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那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舒服得很。绣着暗花的褙子,那些花藏在布料里,要对着光才能看见。是缠枝莲纹,一朵一朵,缠在一起,活灵活现。
腰上系着一条玉色的丝绦,系成一个蝴蝶结,垂下来的两端随风轻轻摆动。那丝绦软软的,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条小溪流。
收拾完,婆子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满意,也有几分复杂。像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像在看自己亲手创造的杰作。
“姑娘这模样,真是没得挑。”婆子啧啧称赞,头微微摇着,像是被什么震撼到了,“别说咱们云阳城,就是放到京城,也是顶尖的。周妈妈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林清音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是铜镜,磨得很亮,但照出来的人像还是有点模糊,有点发黄。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镜子里那个人,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那是她吗?
是,也不是。
是阿蘅的脸——那双大眼睛,那个挺秀的鼻子,那张轮廓分明的嘴唇。但眼神是自己的——那种沉静,那种清明,那种“我知道自己在什么”的笃定。是阿蘅的身体——那副骨架,那些比例。但站姿是自己的——那种挺拔,那种舒展,那种舞者特有的姿态。
她看了很久。
久到婆子们都有点不安了,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然后她站起来,说:“走吧。”
——
前厅里,周妈妈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今天她穿了一身酱紫色的袄裙,料子挺括,绣着暗纹的福字,一个福字挨着一个福字,密密麻麻的。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手腕上戴着玉镯,脸上抹着脂粉,但抹得薄,不像平时那么浓。看起来比往常庄重些,也亲切些,像个长辈,不像个老鸨。
看见林清音进来,她眼睛一亮。
那亮光,是惊艳,是满意,是“我果然没看错人”的得意。她放下茶碗,站起来,绕着林清音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脸上笑开了花。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竟然有了点慈祥的味道。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头微微点着,“这才像样嘛!之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看着就糟心。现在多好,这才是我倚红楼的姑娘!”
林清音站在那里,没说话。
周妈妈拉着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那茶杯是青花的,细细的,小小的,胎薄得能透光。茶汤清澈透亮,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茶香。周妈妈把茶杯递到她手里,动作很轻,像是递什么宝贝。
“丫头,”周妈妈说,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低了些,“今儿个叫你来,是有一件大事。”
林清音接过茶,等着她说。
周妈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进咱们倚红楼,也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你吃得苦,受得累,我都看在眼里。柳姑姑跟我说,你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前途无量。如烟也说,你学东西快,悟性好,是个聪明孩子。前两天那场席面,你也给老娘长了脸,让刘师爷和那几个富商都记住了咱们倚红楼。所以,我想好了,从今天起,你正式挂牌。”
林清音点了点头:“多谢周妈妈。”
周妈妈摆摆手:“先别急着谢。挂牌是大事,得有个名号。
林清音看着她,说:“我已经想好了。”
周妈妈愣了一下:“哦?叫什么?说来听听。”
还是就叫“惊鸿。”
周妈妈念了两遍:“惊鸿……惊鸿……”她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两个字,嘴里念念有词,“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听起来是挺好的,但有什么说法没有?”
林清音看着她,慢慢说:“惊鸿一瞥,误终身。”
周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音,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欣赏,还有一丝——只是那么一丝——忌惮。那忌惮很淡,但林清音看见了。
“惊鸿一瞥,误终身……”她喃喃念着,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好,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
周妈妈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林清音都有点不安了。但她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任她打量。茶杯在手里,温温的,暖暖的。
然后周妈妈笑了。
是那种真心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生意人的笑。那笑容从眼睛里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脸上,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竟然有了点慈祥的味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菊花慢慢绽放。
“丫头,”她说,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说什么秘密,“我这行三十年了,见过无数姑娘。有的漂亮,有的聪明,有的会来事儿,有的会伺候人。有的红过,有的没红过,有的红了一阵就没了。但像你这样的,我没见过。”
林清音没说话。
周妈妈继续说:“你这丫头,有心眼,有胆子,还有脑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要。这名字起得好,配得上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惊鸿了。”
林清音站起来,对她行了个礼:“谢谢周妈妈。”
周妈妈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套。以后好好跳,好好学,给我多赚钱,就是最好的谢谢。”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从今天起,你住东厢房。那边清净,地方大,适合你练舞。阿萝跟着你,专门伺候你。吃穿用度,都按头牌的来。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阿萝说,让她去办。”
林清音愣了一下。
东厢房。
她听说过那地方。倚红楼最好的房间,在院子最东边,单独一个小院,清净得很。之前住的是楼里的头牌,一个叫云烟的姑娘。听说云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也跳得好,红了好几年,后来被一个富商赎走了,从此没了消息。走的那天,周妈妈送她送到大门口,拉着她的手哭了半天。
云烟走后,东厢房一直空着。周妈妈说要留给下一个头牌,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有人问起来,周妈妈就说,不急,等有缘人。
现在,她让林清音住进去。
这是……真的把她当头牌培养了。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又行了个礼:“多谢周妈妈。”
周妈妈摆摆手:“去吧去吧,看看你的新屋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跟我说。”
——
林清音退出前厅,跟着阿萝往后院走。
阿萝高兴得像只小鸟。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一会儿回头看看林清音,一会儿指指路边的花,一会儿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那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也亮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姑娘,东厢房可大了!比您现在住的大三倍都不止!还有一张雕花大床,听说值好几十两银子呢!是前几年一个木匠专门给云烟姑娘打的,那木头可好了,又硬又香,睡上去可舒服了!我偷偷摸过一次,滑溜溜的,比绸子还滑!”
“还有梳妆台,也是配套的,铜镜磨得锃亮,照人可清楚了!我在门口看了一眼,连自己脸上的汗毛都能看见!还有衣柜,那么大一个,能挂好多衣裳!周妈妈已经让人送了几件新衣裳过去,都是绸缎的,可好看了!我帮你数了数,有五套呢!”
“还有个小院子,种着芭蕉。夏天的时候,坐在窗边,看着芭蕉叶,可凉快了!我以前偷偷去看过一眼,那芭蕉长得可好了,叶子比人还高,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可好听了!”
林清音听着她絮叨,嘴角微微上扬。
东厢房确实大。
比她之前住的那间大太多了。
一进门是个小厅,摆着桌椅茶具。那桌椅是红木的,漆面光亮,能照出人影。用手一摸,滑滑的,凉凉的。茶具是一套青花的,壶和碗配得整整齐齐,摆在一个托盘里。托盘是黑漆的,描着金边,精致得很。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墨疏淡,意境悠远。近处是几棵松树,远处是几座山峰,中间是一片云海。看着那画,人的心都静下来了。
往里走是卧房。
一张雕花大床占了大半面墙。那床是真的大,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床架子是深褐色的木头,雕着缠枝莲纹,一朵一朵,栩栩如生,像是真的莲花开在上面。用手一摸,那些花纹凸起来,一条一条的,能感觉到刻刀留下的痕迹。
床上铺着锦缎被褥,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两只鸳鸯,一只昂着头,一只低着头,在水里游着,旁边是几片荷叶,几朵荷花。用手一按,软得人一坐就陷进去,像坐在云彩上。
靠墙是梳妆台。和床是配套的,也是深褐色的木头,也是雕花的。铜镜磨得锃亮,照人清清楚楚。林清音凑近看了看,连自己眉毛有几都能数清。
台上摆着几个精致的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有胭脂,有水粉,有眉黛,有口脂,还有几件银首饰。胭脂是红的,水粉是白的,眉黛是黑的,口脂是朱红的。银首饰亮晶晶的,簪子、耳环、戒指,好几样。
旁边是衣柜。打开一看,里面已经挂了几件新衣裳。绸缎的,绣花的,红的绿的紫的,好几套。用手一摸,滑滑的,软软的,舒服得很。凑近闻了闻,有新布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木的香味。
阿萝在旁边说:“这都是周妈妈让人准备的。她说姑娘以后要见客人,不能穿得太寒酸。这些衣裳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料子,但胜在颜色鲜亮,款式也新。以后姑娘红了,再置办更好的。”
林清音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个小院子。
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几株芭蕉种在墙角,叶子比人还高,绿得发亮。阳光照在芭蕉叶上,那绿色亮得刺眼,像是会发光。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花香——不知道哪里种着花,开得正好,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绿色,深吸一口气。
真好。
从柴房,到小黑屋,到这间东厢房。
从阿蘅,到林清音,到惊鸿。
一个月。
她做到了。
阿萝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林清音回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从眼睛里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脸上。是那种真心的、放松的、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喜欢。”她说,“很喜欢。”
阿萝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
——
林清音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她坐下来,对阿萝说:“去帮我拿纸笔来。”
阿萝应了一声,很快拿来纸笔。
纸是宣纸,白白的,薄薄的,摸上去软软的,像一层云。笔是狼毫,笔杆细细的,笔尖尖尖的,蘸了墨,在纸上能画出细细的线条。还有一方砚台,小小的,圆圆的,里面还有一点点墨汁。
林清音铺开纸,蘸了墨,写下两个字。
惊鸿。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心。第一个字,“惊”。左边一个“忄”,右边一个“京”。竖心旁要写得挺直,不能歪。京字要写得舒展,上面的点要正,下面的小要稳。第二个字,“鸿”。左边一个“江”,右边一个“鸟”。江字的三点水要写得流畅,一笔是一笔,不能拖泥带水。鸟字的四点底要写得稳重,稳稳地托住上面。
两个字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墨迹未,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两个字,是她写的。是她在这个时代,给自己选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
在现代,她叫林清音。那是妈妈给她起的名字。清音,清亮的嗓音,清雅的音乐。
现在,她叫惊鸿。
惊鸿一瞥,误终身。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是她在这个时代,给自己选的身份。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给自己找的立足之地。
从今往后,她就是惊鸿了。
她放下笔,对阿萝说:“把这个贴出去。”
阿萝愣住了:“贴出去?”
林清音点点头:“贴在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倚红楼有个姑娘,叫惊鸿。”
阿萝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看着,像看什么宝贝。那目光,从纸上移到林清音脸上,又从脸上移到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姑娘,这字写得真好。”她说,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敬佩,“您什么时候学的?我从来没见过姑娘写字,没想到写得这么好。”
林清音笑了笑:“小时候学的。”
小时候。
她的小时候,是在练功房度过的。
六岁开始,每天放学就去少年宫。别的孩子在外面玩,她在压腿。别的孩子在家看电视,她在下腰。别的孩子周末去公园,她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地跳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
妈妈在门口等着,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候等得太久,妈妈就靠在墙上打瞌睡。她练完出来,看见妈妈靠在墙上,头一点一点的,心里又酸又暖。
回家的路上,妈妈会给她买一冰棍。那是她一天最快乐的时候。冰棍凉凉的,甜甜的,含在嘴里,一天的辛苦都忘了。妈妈看着她吃,总是说:“慢点吃,别着急。”
那些子,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现在,还在跳舞。
只要还能跳舞,在哪里都一样。
——
门被推开。
阿萝回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红玉。
林清音站起来,看着红玉。
红玉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料子不错,绣着银线的花纹,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着一碧玉簪子,碧绿碧绿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不是那种真心的笑,是那种挤出来的、挂在脸上的、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笑。像一张画皮,贴在脸上。
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着屋子。那目光从桌椅扫到床铺,从床铺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梳妆台,最后落在林清音身上。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点点——不甘。
“哟,这屋子真不错。”她说,走进来,东看看西看看,摸摸桌子,又摸摸床柱子,“东厢房,可是咱们楼里最好的房间了。周妈妈对你可真好。”
林清音看着她,没说话。
红玉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院子。回头时,脸上的笑容更假了,假得像是画上去的,像是用浆糊粘在脸上的。
“妹妹真是好福气。”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酸,但掩饰得很好,一般人听不出来,“我来了三年,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呢。”
林清音说:“红玉姐姐要是喜欢,可以常来坐坐。”
红玉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僵硬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过来。但林清音看见了。
“妹妹真会说话。”红玉说,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匣子看了看,又放下,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对了,听说妹妹今天挂牌了,起名叫惊鸿?惊鸿一瞥,误终身?这名字起得真好,谁起的?”
“我自己。”
红玉愣了一下。
那愣怔,是真的。她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这个一个月前还在小黑屋里等死的人,能起出这样的名字。
“妹妹真是多才多艺。”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但那笑容已经不自然了,“会跳舞,会起名,还会写字。听说刚才还写了字贴出去?我能不能看看?”
林清音示意阿萝把那张纸拿来。
阿萝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纸递了过去。她的手伸得直直的,像是怕红玉抢似的。
红玉接过去,看了几眼。
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阿萝都有点不安了,偷偷拉了拉林清音的袖子。
然后她把纸还给阿萝,抬起头,看着林清音。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嫉妒,有不甘,有意外,有困惑,还有一丝——只是那么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认输。
“妹妹这字,写得真好。”她说,声音低了些,没了刚才那种假假的热情,“比我强多了。”
林清音说:“红玉姐姐过奖了。”
红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让屋里的空气都变得有点紧张。阿萝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红玉开口了。
“妹妹,”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林清音挑了挑眉:“哪天的事?”
红玉咬了咬嘴唇。
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就是……就是之前,我在背后说你坏话的事。”她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那天,你第一次上台,我故意崴脚,想让你出丑的事。”
林清音看着她,没说话。
红玉继续说,声音有点急,像是怕她打断:“我……我当时是嫉妒你。你来之前,周妈妈虽然不怎么搭理我,但至少也没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她让我在楼里待着,有吃有穿,不冷不热,我就那么混着。你来了之后,她整天围着你转,给你请最好的教习,让你住最好的屋子,我心里不痛快。所以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
林清音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红玉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她。那肩膀,微微抖着。不是冷,是紧张,是害怕,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清音叹了口气。
“红玉姐姐,”她说,“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红玉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期待她原谅,不安她不原谅。就像一只犯了错的猫,等着主人惩罚,又怕主人真的惩罚。
“我……”她说,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是想……想跟你道歉。你要是生气,骂我几句也行。打我几下也行。我不还手。”
林清音摇了摇头。
“我不生气。”她说。
红玉愣住了。
那愣怔,比刚才更深。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不生气?”她问,像是没听清。
林清音看着她,说:“红玉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嫉妒,是没用的。”林清音慢慢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你嫉妒一个人,她不会因为你嫉妒就变差。你害一个人,她不会因为你害就变弱。唯一能让别人不如你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红玉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嫉妒,那不甘,那恨意,一点一点地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是困惑,是……若有所思。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林清音继续说:“红玉姐姐,你有本事。我听如烟姐姐说,你琴弹得好,舞跳得也好。你要是把这些本事用在正地方,周妈妈不会看不见。你何必把心思花在害人上?”
红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清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认真地说:“红玉姐姐,我不怪你。但我也希望,以后咱们能好好相处。这楼里,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谁不是被卖来的?谁不是无路可走才到这里的?何必互相为难?”
红玉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那红,从眼眶漫开,漫到眼白,漫到整个眼睛。眼泪在里面打转,转啊转,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咸的。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又流下来。
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都移了一寸,久到窗外的芭蕉叶又响了几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清音。那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感激,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惊鸿妹妹,”她说,声音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说得对。我……我以后不会了。”
林清音笑了。
那笑容,是真心的。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真的为她高兴。为她终于想通,也为她愿意来道歉。
“那就好。”她说。
——
红玉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些,也慢了些。
阿萝关上门,回来看着林清音,眼睛里全是崇拜。那崇拜,亮得像两盏灯,亮得刺眼。
“姑娘,您真厉害!”她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红玉姐姐那么难缠的人,那么小心眼的人,楼里谁都怕她,谁都躲着她。您几句话就把她说服了!她居然哭了!我从来没见过她哭!真的,从来没!”
林清音笑了笑,没说话。
说服?
不一定。
红玉今天来道歉,是真的悔过了,还是另有所图,她不知道。人性太复杂了,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也许红玉是真的想通了,也许只是暂时的,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心思。这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心。
但不管怎样,她给红玉留了台阶。
如果红玉真的悔过,以后可以好好相处。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在这楼里,多一个盟友,就少一分危险。
如果红玉还有别的心思,那今天这番话,至少能让她暂时安分一点。就算她还想使坏,也得掂量掂量,想想今天说过的话,想想自己流过的泪。
怎么做,在红玉自己。
林清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芭蕉。
阳光正好。照在芭蕉叶上,那绿色亮得刺眼,像是会发光。风也正好,吹得芭蕉叶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突然想起现代,想起妈妈。
妈妈要是知道她给自己起了这么个艺名,会怎么说?
妈妈一定会先皱皱眉,然后想了想,说:“惊鸿?这名字不错,比清音文艺。但你确定吗?这名字听起来挺招人的,以后会不会有麻烦?”
她想着想着,笑了。
对,招人。
招人,才能红。红了,才有钱。有钱,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以后。
至于麻烦?
她已经从柴房活到小黑屋,从小黑屋活到东厢房。还怕什么麻烦?
她对着窗外的阳光,轻轻说:
“从今往后,我叫惊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芭蕉叶。
但她说得很认真。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