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林清音做了一个决定。
她跟周妈妈说:“从今天起,我跳舞的时候,要戴面纱。”
周妈妈正在喝茶。那是一盏上好的龙井,是她前几天刚从茶商那里弄来的,平时舍不得喝,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泡一盏。今天心情不错,她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品着,享受那股清香在舌尖化开的感觉。茶汤清亮,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花。
听了这话,她差点呛着。
“什么?”她放下茶碗,瞪大眼睛,那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戴面纱?你疯了?你是跳舞的,不是蒙面的!戴个面纱,人家还看什么?看你的眼睛?看你的眉毛?人家花钱是来看脸的,不是来看布的!谁花银子看块布?”
林清音在她对面坐下,不慌不忙地说:“周妈妈,您听我说。”
周妈妈看着她,等着她说。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怀疑,也有一点点好奇——这丫头,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上次那个会员制就让她赚得盆满钵满,这次又有什么新花样?
林清音说:“我这一个月,跳了三场。场场爆满,场场一票难求。您知道为什么吗?”
周妈妈说:“因为你跳得好啊。这还用问?”
林清音摇摇头:“跳得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得见。”
周妈妈愣了一下:“看得见?”
林清音点点头:“看得见我的脸,看得见我的表情,看得见我的一切。他们看了,满足了,下次就不那么想看了。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稀罕了。”
周妈妈皱起眉头,似乎在琢磨她的话。
林清音继续说:“但如果我戴上面纱,他们看不全了。只能看见我的身段,我的舞姿,我的眼神。他们会想,面纱下面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样的?是美是丑?是笑是嗔?是不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看?那颗痣长在哪里?那道疤痕还在不在?”
周妈妈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黑暗中突然点起一盏灯。
林清音说:“越想看,越看不到。越看不到,越想看。到时候,他们就会一次一次地来,就为了看一眼我的脸。一次看不到,就来两次。两次看不到,就来三次。来了,就得花钱。花钱看舞,花钱喝酒,花钱打赏。久而久之,他们就离不开了。就算走了,心里也惦记着。”
周妈妈一拍大腿。
那一声,拍得山响,把桌上的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妙啊!”她叫起来,脸上的笑容像菊花一样绽放,“妙极了!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我这行三十年,怎么就想不出这种点子?你让我这六十年的盐白吃了?”
林清音笑了:“跟一个货郎学的。”
周妈妈摆摆手,满脸不在乎:“管他跟谁学的,有用就行!行,就按你说的办!从今天起,你跳舞戴面纱!我倒要看看,那些客人能惦记成什么样!让他们抓心挠肝去!”
林清音说:“还有一件事。”
“说!”
“见真容,有条件。”
周妈妈停下来,看着她:“什么条件?”
林清音说:“第一,万金。第二,投缘。”
周妈妈愣住了。
那愣怔,比刚才更深。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嘴里的茶都忘了咽,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
“万金?”她张大嘴巴,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万两银子?丫头,你这是要抢啊?一万两银子,够买十个丫头了!谁会出这个钱?”
林清音摇摇头:“不是一万两银子。是万金。金子的金。”
周妈妈倒吸一口冷气。
那一口冷气吸进去,她的脸都白了。白得像墙皮,像见了鬼。
一万两黄金,换成银子,那是十万两。十万两银子,够买下半个云阳城了。够买一百个丫头,够盖十座楼,够花一辈子都花不完。够周妈妈养老送终,还够给她孙子养老送终。
“这……这谁会出啊?”她说,声音都结巴了,“这不是天价,这是……这是……”她找不到词来形容。
林清音说:“没人出最好。”
周妈妈看着她,不明白。那眼神,像看一个谜。
林清音解释道:“这个条件,不是为了让谁出钱。是为了让人知道,见我的脸,很难。难到几乎不可能。难到整个云阳城,整个府城,甚至整个天下,都没几个人能做到。”
她顿了顿,看着周妈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样,他们就更想看。越看不着,越惦记。惦记着,就会一直来。来了,就会一直花钱。花着花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这叫——得不到的永远在动。”
周妈妈听明白了。
她看着林清音,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有不解,还有一丝——只是那么一丝——敬畏。那种敬畏,像看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像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丫头,”她说,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自嘲,“你这脑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林清音笑了:“吃盐。”
周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得很,在屋里回荡。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肚子都疼了。
“吃盐!好一个吃盐!”她一边笑一边说,上气不接下气,“我吃了六十年的盐,怎么就没吃出你这脑子?我吃的盐都白吃了?都变成水了?”
林清音也笑了。
周妈妈笑完了,擦擦眼泪,正色道:“行!就按你说的办!万金加投缘!我倒要看看,这云阳城,有没有人能出得起这个价!我倒要看看,谁能有这个福气,看到你的脸!”
——
第二天,倚红楼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那告示是林清音亲自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白纸黑字,贴在门边的墙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阳光照在那张纸上,照得那几个字格外醒目。
告示上写着几行字:
“惊鸿姑娘,每月起舞三场。舞时面纱遮面,不见真容。若欲一睹芳颜,需万金且投缘。二者缺一,恕不奉陪。”
告示一贴出来,整个云阳城都轰动了。
最先看见的是门口卖馄饨的老张。他每天一早就在那里摆摊,看着人来人往。那天早上,他刚支好摊子,正往锅里下馄饨,就看见周妈妈亲自拿着张纸出来,往墙上一贴。他好奇,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进馄饨锅里。
“一万两黄金?”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这是要抢啊?这是要造反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全招来了。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路过的,一会儿就围了一大圈。有识字的,就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人群里爆发出各种声音。
“什么?一万两黄金?就为看张脸?”
“疯了吧?那姑娘是金子做的?”
“不是金子,是比金子还贵!金子还能称斤论两,这姑娘的脸,没价!这是无价之宝啊!”
“我倒是想看看,这惊鸿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值不值这个价。”
“你出得起一万两黄金吗?”
“出不起。但看看热闹总行吧?又不花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云阳城。
茶馆里,有人在议论。茶客们端着茶碗,说得唾沫横飞。
酒楼里,有人在议论。酒客们喝着酒,拍着桌子。
布庄里,有人在议论。掌柜的连生意都不做了,跟客人聊得热火朝天。
就连妓院——当然是倚红院那边——也有人在议论。
倚红院的姑娘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说这惊鸿不知好歹,有的说这周妈妈想钱想疯了,有的说这肯定是噱头,骗人的。
婉娘坐在一旁,听着她们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那帕子是她最喜欢的那条,绣着鸳鸯的,现在被她绞得皱成一团。
一时间,倚红楼门口天天有人围着。看热闹的,议论的,好奇的,什么人都有。有的指着告示骂,说这是讹人。有的摇头叹气,说这世道变了。有的伸长脖子往里看,想看看那惊鸿姑娘会不会出来。
周妈妈听着这些议论,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怎么说,名声是打出去了。
现在,整个云阳城,谁不知道倚红楼有个惊鸿姑娘,跳舞要戴面纱,见脸要一万两黄金?那些原本不知道倚红楼的,现在也知道了。那些原本不关心青楼的,现在也关心了。那些原本舍不得花钱的,现在也想来看看,这惊鸿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林清音倒是不在意这些议论。她每天照样卯时练功,下午学琴,晚上学规矩。该什么什么,外头的风言风语,一概不理。那些话,飘不进她的耳朵,也进不了她的心。
倒是阿萝,天天跑出去听墙角,回来给她汇报。
这天晚上,阿萝又跑出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跑得脸红扑扑的。
“姑娘,姑娘!”她一进门就喊,上气不接下气,“今天又有人在门口议论您呢!”
林清音正在写记,头也不抬:“说什么?”
阿萝凑过来,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捏着嗓子说:“有人说您肯定是长得丑,不敢见人,才戴面纱的。要是长得好看,早就露出来了,还藏什么藏?肯定是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林清音笑了:“还有呢?”
阿萝又说:“还有人说,您这是在钓冤大头,谁出一万两谁傻子。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还不如多买几亩地,多盖几间房。那些有钱人又不傻,凭什么花一万两黄金看张脸?”
林清音点点头:“还有吗?”
阿萝说:“还有人说,等哪天一定要来看看您的舞,看看您到底有什么本事,敢开这个价。要是跳得不好,就当面笑话您。让她装!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林清音说:“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阿萝不明白:“姑娘,他们骂您,您不生气?”
林清音摇摇头:“不生气。骂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想来的人越多。等他们来了,看了我的舞,回去一传,来的人就更多了。骂也是一种宣传。”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清音看着她,笑了笑:“不懂没关系,慢慢就懂了。”
阿萝用力点头:“嗯!我慢慢学!总有一天能像姑娘一样聪明!”
——
第三天,有人来踢场子。
来的是倚红院的婉娘。
那天下午,林清音正在琴房练琴。如烟在旁边指导,偶尔拨一下琴弦,示范给她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琴案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得很。那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如烟皱了皱眉,放下琴,走到窗边往外看。
“怎么了?”林清音问。
如烟回过头,脸色有点复杂:“是倚红院的婉娘。带了一群人,堵在门口了。来者不善。”
林清音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琴,站起来。
“走,去看看。”
如烟拉住她:“妹妹,你别出去。婉娘那人,不好惹。让她闹去,周妈妈会处理的。她来这儿撒野,周妈妈不会让她好过的。”
林清音摇摇头:“人家指名道姓来找我,我不出去,显得怕了。以后还怎么在这行混?”
她推开如烟的手,往外走。
如烟叹了口气,跟上去。
——
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婉娘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姑娘,都是倚红院的。一个个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站在那里像一堵花墙,像一群争奇斗艳的孔雀。婉娘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一走一晃,一晃一闪。脸上画着浓妆,眉毛又细又长,嘴唇血红。站在那里,气势汹汹,像要找人拼命。
周妈妈站在门口,正陪着笑脸说话。那笑容,假得很,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哎呀,婉娘姑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有话里面说,里面说!外面人多眼杂,不好说话!”
婉娘冷笑一声,那笑声尖尖的,像刀子刮在瓦片上。
“周妈妈,我今天是来见识见识你们那位惊鸿姑娘的。听说她跳舞要戴面纱,见脸要一万两黄金?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长了天仙的脸?还是镶了金边?”
周妈妈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婉娘姐姐想见我?”
众人回头,看见林清音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着一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层粉,没有戴面纱,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像一朵清晨绽放的栀子花,清淡,素雅,不施粉黛也动人。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清清淡淡的影子。
婉娘看见她,愣了一下。
那张脸,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那种清清淡淡的好看。眉眼如画,皮肤白皙,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出水的水仙,又像一朵清晨绽放的栀子花。不张扬,不艳丽,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那种美,是骨子里的,是藏不住的。
婉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那惊鸿是个丑八怪,不敢见人。想过那惊鸿是个普通货色,靠噱头骗人。想过那惊鸿就算好看,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但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好看太多了。
那眉眼,那气质,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是她比不了的。
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意,酸得牙都疼。但脸上不肯认输,强撑着。
她上下打量着林清音,撇了撇嘴,说:“你就是惊鸿?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下凡呢,原来也就这样。这种姿色,我们倚红院一抓一大把。”
林清音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像雨滴落在池塘溅起的圈圈。
“婉娘姐姐说得对,是不怎么样。”她说,“所以我才要戴面纱,免得吓着人。要是不戴面纱,怕是把客人都吓跑了。”
婉娘被她这话噎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难听的话,等着林清音接招。什么“丑人多作怪”,什么“装模作样”,什么“也就那样”。她等着林清音反驳,等着林清音生气,等着林清音失态,等着林清音露出破绽。
结果林清音本不接,反而自嘲起来,让她有劲没处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
旁边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有人小声说:“这惊鸿姑娘,倒是挺会说话的。人家骂她,她不生气,还自嘲。”
有人说:“人家自谦呢,你还当真?这才是聪明人。”
婉娘脸上挂不住,涨得通红。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红得像烧起来。她咬了咬牙,说:“你少得意!你那个什么万金见面的规矩,本就是笑话!谁傻了才出一万两黄金看你的脸!你那脸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是镶了珍珠还是嵌了宝石?”
林清音点点头:“姐姐说得对。所以到现在,还没人出过这个价。”
婉娘又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林清音看着她,突然说:“婉娘姐姐,您今天来,是想看我跳舞吗?”
婉娘愣了一下。
林清音说:“今天不是我跳舞的子。但姐姐大老远来一趟,不给姐姐跳一段,显得我们倚红楼不懂礼数。这样吧,我给姐姐跳一段,姐姐回去也好有个交代。免得白跑一趟。”
说完,她退后几步,站在门口的空地上。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围成一个圈。那圈子越围越大,越围越密,后面的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没有音乐,没有舞台,没有观众。
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观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肋骨已经不疼了。那些伤,那些痛,那些熬过的夜,都过去了。这具身体,终于属于她了。
然后,她开始跳。
起手。
手臂缓缓抬起,像莲花慢慢绽放。从低到高,从慢到快,从含蓄到舒展。手腕轻轻转动,像风吹过湖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指尖微微颤抖,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轻轻的,柔柔的。
旋转。
身体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没有音乐,但有节奏——那节奏在心里,在血液里,在骨头里。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清楚楚。每一次转圈,都带动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阳光照在裙子上,照出那些流动的光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下腰。
身体后仰,后仰,再后仰。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一座桥。肋骨还有一点点疼,但她忍着,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回眸。
身体从下腰的状态慢慢起来。一点一点,像花苞慢慢绽放,像太阳慢慢升起。然后猛地回头。
那个眼神——
是惊鸿一瞥。
是万千情意,欲说还休。
是初见时的羞涩,是离别时的不舍,是重逢时的欢喜。
那一刻,她不是林清音,不是惊鸿,她就是那只传说中的鸟,飞过天空,留下惊鸿一瞥。
跳完,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嘴里,咸咸的。但她顾不上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婉娘。
围观的人,都看呆了。
安静。
一片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能听见远处小贩叫卖的声音,“馄饨——热馄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那掌声像水一样涌来,哗啦啦的,响成一片。
“好!”
“跳得好!”
“再来一个!”
“这才叫跳舞!以前看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婉娘也看呆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妒,复杂得很。那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都有。
她见过跳舞的。倚红院的姑娘们,个个都会跳几支舞。她自己也会跳,而且跳得不错。在府城的时候,她也是靠跳舞出名的。那些富商为了看她跳舞,一掷千金。
但眼前这个人的舞,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
那舞姿,那眼神,那举手投足间的韵味,像是……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像是仙女下凡,像是山间的精怪。那种美,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清音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姐姐,献丑了。”她说,“您要是觉得还行,以后常来。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当我没跳。”
说完,她转身回了里面。那背影,从容得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婉娘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脸,像变色龙一样,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这舞跳得真好!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舞!那些教坊司的也比不上!”
“可不是嘛,我就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那眼神,那身段,绝了!难怪人家敢戴面纱,敢要万金,这是真有本事啊!有本事的人,自然有脾气!”
“那个婉娘,还来踢场子呢,这下傻了吧?自取其辱!”
“活该!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让她在府城得意惯了,来咱们云阳城撒野!”
婉娘听不下去了,跺了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那背影,狼狈得很,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周妈妈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竟然有了点慈祥的味道。
——
晚上,阿萝又出去听墙角,回来汇报。
她一进门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前仰后合。
“姑娘,姑娘!”她一边笑一边说,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今天的事都传开了!到处都在说,说您把婉娘比下去了,说她来踢场子,结果被您跳了一段舞就震住了!说她走的时候,脸都绿了,绿得像棵葱!绿得发亮!”
林清音正在写记,听了这话,抬起头:“脸绿了?”
阿萝点点头,用力地点,点得头发都散了:“绿了!绿得可难看了!我亲眼看见的!从门口一直绿到街角!她那些跟班,一个个也灰头土脸的,像丧家之犬!”
林清音笑了,摇摇头,继续写。
阿萝凑过来,兴奋地说:“姑娘,您太厉害了!您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夸您呢!说您人长得好看,舞跳得好,还会做人。婉娘那样挑衅,您都不生气,还给她跳舞,这才是大家风范!这才是正主的气度!那些来踢场子的,就该这么对付!”
林清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她。
“阿萝,记住一句话。”
阿萝立刻正色道:“什么话?”
“真正的本事,不是靠嘴说的。”林清音说,“是靠跳的。”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本事不是嘴皮子,是手上脚上的功夫!”
——
接下来的子,林清音的名声越来越响。
先是云阳城,然后是周边几个县,然后是府城。
那些看过她跳舞的人,回去之后到处跟人说。说倚红楼有个惊鸿姑娘,跳舞跳得可好了,跟仙女似的。说那舞姿,那身段,那眼神,看一眼就忘不掉。说她跳舞的时候,戴着面纱,更显得神秘动人,让人心痒难耐。
那些没看过的人,听了这些话,心里痒痒的。像有只小手在心里挠,挠得坐立不安。有的专门从府城赶来,就为了看她一场舞。有的来了,没赶上她跳舞的子,就在倚红楼住下,等。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一来二去,倚红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天天客满,夜夜笙歌。那些客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再来。周妈妈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那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有人问林清音:“惊鸿姑娘,您为什么不让人看您的脸?”
林清音总是笑笑,不回答。那笑容,神秘得很,让人更加好奇。
有一次,阿萝也问她这个问题。
那是晚上,林清音刚练完功回来,坐在窗边休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阿萝给她端来一碗燕窝,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姑娘,您为什么不让人看您的脸?”
林清音接过燕窝,慢慢喝着,反问她:“你觉得呢?”
阿萝想了想,说:“因为……因为看了就不神秘了?”
林清音点点头:“对。神秘,才值钱。”
阿萝似懂非懂。
林清音看着她,说:“阿萝,你知道为什么一样东西,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吗?”
阿萝摇摇头。
林清音说:“因为难得。越难得,越值钱。如果满大街都是,谁还稀罕?就像那些青菜,天天有,就不觉得好。要是冬天想吃青菜,贵得吓人,还是有人买。”
阿萝想了想,说:“就像……就像那些桂花糕?平时想吃就能买,就不觉得好。要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就特别想吃,觉得特别香?”
林清音笑了:“对。就是这个道理。”
阿萝恍然大悟:“所以姑娘不让人看您的脸,就是让她们觉得您的脸特别难得,特别值钱?”
林清音点点头。
阿萝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崇拜。那崇拜,像一盏灯,在黑夜里亮起来,亮得刺眼。
“姑娘,您太聪明了!”她说,“我要是能有您一半聪明就好了!不,三分之一就够了!”
林清音摇摇头:“不是我聪明。是人性如此。”
她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招,是跟现代那些顶级神秘女星学的。她们越是不露面,粉丝越是疯狂。一旦露面,神秘感没了,热度就下去了。那些营销团队,把这一招玩得炉火纯青。那些明星,明明很想红,却偏偏要装神秘,装高冷,吊足粉丝胃口。
效果拔群。
她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
阿萝看见她笑,好奇地问:“姑娘,您笑什么?”
林清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啊,都一样。不管哪个时代,人性都差不多。”
阿萝听不懂,但也不问了。她只是看着林清音,眼睛里满是崇拜和信任。那眼神,像小狗看主人,忠诚得很。
——
夜深了。
林清音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脸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窗外的芭蕉叶在月光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低声细语。
她想起现代,想起那些追星的粉丝,想起那些神秘感营销的案例。那些粉丝,为了见偶像一面,可以花几千块钱买一张票,可以彻夜排队,可以在机场守候一整天。他们疯狂吗?疯狂。但为什么疯狂?因为难得见到。因为神秘。因为得不到。
没想到,那些东西,在古代也能用。
而且效果,比现代还好。
她笑了笑,轻声说:
“林清音啊林清音,你可真是个营销鬼才。”
窗外,月光如水。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铜镜磨得很亮,照出她的脸。那张脸,瘦削,白皙,眉眼如画。眉骨上那道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盏灯,像两点星火。
这张脸,确实好看。
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怎么用它。
不是用它去讨好谁,不是用它去勾引谁。不是用它去换男人的欢心,不是用它去求谁的怜悯。
是用它,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是用它,让那些曾经欺负她的人看看,她不是好欺负的。
是用它,让阿蘅看看,她没有白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
“惊鸿姑娘,加油。”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笑了笑。
夜深了。
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