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2:39

那天早上,林清音正在练功房里压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铜镜上,又反射到整个屋子。那光线亮得晃眼,照得满室通明,连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一条腿搭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双手去够脚尖。这个动作她做了上万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右腿的筋绷得特别紧,怎么也下不去。

她咬着牙,硬往下压。

疼。

疼得她额头冒汗,疼得她太阳突突地跳。那种疼,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像有人在拿锯子锯她的腿筋。但她没停。

柳姑姑说过,疼就对了。疼才长进。不疼那是白练。那些不疼的子,都是在原地踏步。

阿萝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门被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墙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阿萝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喘得厉害,半天发不出声。脯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林清音放下腿,转过身看着她。

阿萝这丫头,平时虽然胆小,但做事稳稳当当的。端茶倒水,收拾屋子,从来没出过差错。走路轻轻的,说话低低的,像一只胆小的小兔子。这副模样,林清音从没见过。那煞白的脸,那瞪大的眼睛,那急促的喘息,都说明出大事了。

“怎么了?”她问,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汗是咸的,流进嘴里,涩涩的。

阿萝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脯剧烈起伏。她是从外面一路跑进来的,跑得太急,脸上全是汗,头发都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别急,慢慢说。”林清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后背,湿透了,衣服都贴在身上。阿萝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

阿萝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被什么堵着,声音更抖了:“姑……姑娘!外……外面来人了!”

林清音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阿萝又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咕咚一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

“是……是您兄嫂!那个……那个王大牛和王张氏!他们……他们堵在门口,嚷嚷着要见您!说……说您是他们的妹妹,要接您回家!周妈妈让他们走,他们不走,还……还骂人。门口围了好多人,都在看热闹!”

林清音愣住了。

王大牛。王张氏。

这两个名字,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知道得很清楚。那些记忆,像刀子刻在脑子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它们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刻在每一个细胞里。

三岁那年,王张氏让她去够灶台上的碗,她够不着,摔下来,胳膊断了。王张氏看了一眼,说“没死就行”,没带她看大夫。胳膊自己长好了,但长歪了,阴天下雨就会疼。那种疼,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碎玻璃,一碰就疼,不动也疼。

五岁那年,开始洗衣裳。冬天的水冷得像刀子,手伸进去,骨头都疼。洗完衣裳,手裂了口子,流血。王张氏说没事,乡下丫头,皮实。那些口子,一道一道的,像小孩的嘴,张着,往外渗血。

七岁那年,开始做饭。够不着灶台,就踩着凳子。有一次踩空了,额头磕在灶沿上,血流了一脸。王张氏还是那句话:没事,乡下丫头,皮实。血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眼前一片血红。

九岁那年,开始下地。种麦子,收麦子,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王张氏从来不说她一句好,只是骂她笨,骂她慢,骂她吃白饭。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十岁那年,有一天夜里,王大牛喝了酒,进了她屋子。她不知道他要什么,但她害怕。王大牛的眼神不对,像看什么猎物,像看灶台上那只待宰的鸡。她拼命喊,王张氏冲进来,没打王大牛,打了她一巴掌,骂她“小狐狸精”。

从那以后,王张氏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像看什么脏东西,像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人,像看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狗。

十四岁那年,王大牛把她卖了。二十两银子。卖给倚红楼。王张氏在旁边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跪在地上求他们,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破了,血流了一地。没用。

这些记忆,是原主的,也是她的。穿越过来之后,它们就刻在她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每个深夜,它们都会浮现出来,像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放。

她以为,那些人和事,已经过去了。是过去式了。她现在是惊鸿,不是阿蘅。她有新的生活,新的人生,新的目标。那些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可她忘了,过去式的人,有时候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们在哪儿?”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萝说:“在……在前厅。周妈妈正应付着。他们嚷嚷着要见您,说……说是您的家人,要接您回家。周妈妈让他们走,他们不走,还……还骂人。骂得可难听了。门口围了好多人,都在看热闹。”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凉凉的,让人清醒。

然后她说:“走吧。”

阿萝拉住她,手劲儿还挺大。那手,冰凉冰凉的,攥得死紧。

“姑娘,您别去!”她说,眼睛里全是担心,那担心都快溢出来了,“他们……他们肯定没安好心!您好不容易过上好子,他们这时候来,肯定是为了钱!您别去,让周妈妈赶他们走!您躲着,别出去!”

林清音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知道。”她说。

“那您还去?”

“不去,他们就不会走了吗?”林清音说,“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与其躲着,不如去会会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些账,该算了。”

阿萝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

林清音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练功时穿的旧衣裳,是一身新做的袄裙,水红色的,绣着暗花的纹样。那料子滑滑的,软软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头发重新梳过,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上那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层粉,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收拾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平静,面容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双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她点点头,转身出去。

阿萝跟在后面,一路上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又动,就是发不出声。

从东厢房到前厅,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关着,但窗户后面有动静。那些姑娘们听见风声,都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窗户纸上有影子晃动,有人在戳破了纸往外看。

林清音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道道,从窗户缝里射出来,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走到走廊尽头,红玉站在那里。

她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着。那团扇是绢面的,画着仕女图,扇柄上还垂着红色的流苏。看见林清音过来,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分明在说:看你怎么收场。

林清音没理她,径直走过。

——

前厅里,气氛不太对。

周妈妈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得很。那张脸,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现在却沉得像锅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的手攥着茶碗,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对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高高瘦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补丁摞着补丁,但洗得还算净。脸黑黑的,是常年在地里活晒出来的,黑得像锅底。站在那里,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透着精明的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那眼睛在屋里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女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穿得花里胡哨的。大红的袄子,翠绿的裙子,头上着几银簪,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那些脂粉抹得不匀,一块一块的,看起来滑稽得很。她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一看见林清音进来,眼睛就亮了。

那亮光,像饿狼看见了猎物,像守财奴看见了金子,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她张开双臂,尖声叫着扑过来:

“阿蘅!嫂子的阿蘅啊!可想死嫂子了!”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在瓦片上,像猪时的嚎叫。满屋子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林清音侧身一让,让她扑了个空。

王张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稳,脸上闪过一丝恼怒。那恼怒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但那恼怒,林清音看见了。

“哎呀,妹妹,不认识嫂子了?”她笑着说,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塞着菜叶,“我是你嫂子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给你喂过,给你换过尿布!”

林清音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没有嫂子。”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王张氏的笑容僵住了。

那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一点一点地垮下去。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尴尬,恼怒,不甘,混在一起,扭曲得厉害。那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底下的青白。

王大牛赶紧上前。

他搓着手,点头哈腰,一脸讨好:“阿蘅啊,你嫂子是太想你了,说话没分寸。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挤出笑容,那笑容假得像画上去的,像贴上去的:“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你在这种地方……啧啧,不合适。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传出去多难听。跟哥回家,哥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个好男人,安安稳稳过子。村里的王老五,人老实,肯活,就缺个媳妇。你回去,哥给你说和说和。”

林清音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在原主的记忆里,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那些半夜的脚步声。那些推开门的声音。那些让她浑身发抖的眼神。那些她不懂、但害怕的事。还有王张氏冲进来之后,打她的那一巴掌,骂她的那些话。他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什么都没做?不,他什么都做了。他做了那些事,然后看着王张氏打她骂她,一句话都不说。他才是那个最该被恨的人。

她的拳头微微握紧。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家?”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哪个家?”

王大牛说:“当然是咱们王家村的家啊。你出来这么久了,家里人都惦记着你呢。你嫂子天天念叨你,说阿蘅一个人在城里,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这不,一听说你的消息,我们就赶紧来了!连夜赶来的!”

林清音点点头。

“惦记着我。”她说,“所以你们就来看我了?”

王大牛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连连点头:“对对对!一听说你的消息,我们就赶紧来了!生怕你受委屈!这地方是什么地方?青楼!怎么能待?”

林清音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王大牛心里一颤。那笑容里,有讽刺,有嘲弄,有冷意。

“王大哥,”她说,“你刚才说,听说我的消息?”

王大牛愣了一下:“对……对啊。”

林清音说:“那你们听说什么了?”

王大牛和张氏对视一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那眼神交汇,有慌张,有算计,有不安。

林清音替他们说:“听说我在倚红楼红了,能赚钱了,是吧?”

王大牛的脸涨红了。

那张黑脸,红得像猪肝,红得像烧红的铁。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找不出话。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王张氏赶紧上前,挤出笑脸,比刚才更假的笑脸。那笑脸,像贴上去的,随时会掉下来。

“哎呀,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我们是真的惦记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放心不下啊!这地方是什么地方?青楼!传出去多难听?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你让我们怎么做人?你大哥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林清音打断她:“我让村里人怎么看你们?你们把我卖到这地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村里人怎么看你们?”

王张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旁边围观的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苍蝇嗡嗡嗡地叫,像蜜蜂嗡嗡嗡地飞。

“啧啧,这家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女的,一看就是个泼妇。那男的,贼眉鼠眼的,不是什么好货。”

“可不是嘛,听说当初是二十两卖进来的。

“二十两?这么便宜?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卖头猪!”

“可不是嘛,现在来认亲,想捡便宜呢。看见人家红了,能赚钱了,就巴巴地跑来认亲。早什么去了?人家受苦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这种人我见多了,当初把闺女当货物卖,现在看见闺女出息了,又来装好人。呸!不要脸!恶心!”

王大牛听见这些话,脸上更挂不住了。他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青,由青变白。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瞪着林清音。

“阿蘅!”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威胁,“你今天跟我们回去也得回,不跟我们回去也得回!你是我妹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这个理!这是纲常,这是伦理!”

林清音看着他,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王大哥,”她说,“你叫我妹妹。那我问问你,我几岁被你们打骨折的?”

王大牛愣住了。

“三岁。”林清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像钉子,“我够不着灶台上的碗,摔下来,胳膊断了。你们没给我看大夫,就那么放着。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疼起来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咬着被子角,不敢出声。”

她卷起袖子,露出左胳膊。

那道疤,歪歪扭扭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是骨头长歪之后留下的印记,十几年了,还在那里。疤痕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小声说:“三岁的孩子,摔断了胳膊不给看大夫?这还是人吗?畜生!”

林清音继续说:“我几岁开始洗衣裳的?五岁。冬天的水冷得像刀子,手伸进去,骨头都疼。洗完衣裳,手裂了口子,流血。疼得睡不着。嫂子说,没事,乡下丫头,皮实。那些口子,一道一道的,像小孩的嘴。”

她把双手伸出来。

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指节粗大,掌心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那是冬天洗衣裳留下的印记,洗了十几年,永远消不掉。那些裂痕,像涸的河床,纵横交错。

“我几岁开始做饭的?七岁。够不着灶台,就踩着凳子。有一次踩空了,额头磕在灶沿上,血流了一脸。嫂子说,没事,乡下丫头,皮实。血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咸的。”

她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浅浅的疤。那道疤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见一道白色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线。

“我几岁开始下地的?九岁。种麦子,收麦子,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嫂子从来不夸我一句,只是骂我笨,骂我慢,骂我吃白饭。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顿了顿,看着王张氏。

王张氏的脸已经白了。那层厚厚的脂粉,盖不住底下的惨白。那惨白,从脸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手,蔓延到全身。

林清音说:“嫂子,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为什么你开始看我不顺眼吗?”

王张氏哆嗦了一下,没说话。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林清音说:“那天晚上,大哥进了我的屋子。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但我害怕。他的眼神不对,像看什么猎物,像看灶台上那只待宰的鸡。我拼命喊,你听见了,冲进来,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是小狐狸精。”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王大牛。

王大牛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青,由青变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的。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天哪,还有这种事?”

“禽兽啊!畜生!”

“这还是人吗?这是畜牲!猪狗不如!”

“难怪要把人卖了,这是怕事情败露吧?”

“这种人还有脸来认亲?滚出去!”

有人往他们身上扔东西。不知道是谁扔的,一把瓜子壳,洒了王大牛一身。接着是花生皮,是橘子皮,是一个不知道谁扔的茶杯。茶杯砸在王大牛身上,茶水溅了他一身。

王大牛急了,指着林清音喊:“你胡说八道!本没有的事!你……你血口喷人!你诬陷好人!”

林清音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眼神,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但就是这种平静,让王大牛更害怕。那平静里,有千钧之力,有万钧之重。

“王大哥,”她说,声音很轻,很慢,“你有没有做,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老天爷心里,更清楚。”

王大牛被她看得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桌子,才站稳。那桌子被他推得晃了晃,桌上的茶碗倒了,茶水洒了一桌。额头上,冷汗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王张氏赶紧上前,拉着林清音的袖子,挤出笑脸。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蘅啊,”她说,声音又尖又抖,像风中的落叶,“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跟嫂子回去,嫂子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嫂子就给你做什么。你不是爱吃窝窝头吗?嫂子给你蒸窝窝头,蒸一锅!放糖!放红糖!”

林清音甩开她的手。

“嫂子,”她说,“你还记得,我被卖的那天,跪在地上求了你们一天一夜吗?”

王张氏的手僵在半空。

林清音说:“我跪在地上,膝盖跪破了,血流了一地。我求你们,别把我卖到那种地方。我说我会活,我会种地,我会洗衣做饭,我什么都愿意。只要别卖我,什么都行。我跪了一天一夜,从白天跪到晚上,从晚上跪到天亮。”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们呢?”

她看着王张氏。

“嫂子在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二十两银子,你数了十几遍。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丫头养了十四年,总算见着回头钱了。你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说这回赚了。”

她看着王大牛。

“大哥不说话,就光看着那些银子。我跪了一天一夜,嗓子喊哑了,眼泪流了。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最后,你挥了挥手,让人把我绑起来,塞进马车。你甚至没看我一眼。”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两个人。

“现在,你们来跟我说,是一家人?”

王张氏的脸彻底白了。

那层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底下的惨白。那惨白,像死人一样。她的嘴唇抖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也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

王大牛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还是又气又怕。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

围观的人,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滚出去!”

“不要脸!”

“还有脸来认亲?呸!”

“这种人就该打出去!”

有人往他们身上扔东西。这次扔的更凶了。瓜子壳,花生皮,橘子皮,茶杯,茶碗,什么都有。有一个茶杯砸在王张氏头上,砰的一声,茶水浇了她一脸。那脸上的脂粉被冲出一道一道的沟,露出底下黑黄的皮肤。

王大牛和王张氏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周妈妈这时才站起来。

她走到林清音身边,看着那两个人,冷冷地说:

“王大哥,王嫂子,你们也听见了。惊鸿是我倚红楼的人,不是你们家的。当初二十两银子,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早就两清了。现在来闹事,是不是太不把我周某人放在眼里了?”

王大牛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周妈妈那张冷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愤怒的眼神,终于怂了。

他扯了扯王张氏的袖子,小声说:“走……走吧。”

王张氏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刚要出声,一个茶杯飞过来,正好砸在她脚边,砰的一声碎了。碎片溅起来,划破了她的脚踝。

她吓得尖叫一声,再也不敢多说,跟着王大牛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清音突然开口:

“等一下。”

两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清音看着他们,慢慢说:

“回去告诉村里人,阿蘅已经死了。死在你们卖她的那一天。现在活着的,是惊鸿。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王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口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又合上,议论声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

前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好!”

“说得好!”

“姑娘,您太厉害了!”

那些姑娘们,刚才还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现在都跑出来了。她们围着林清音,七嘴八舌地夸她。有的拉着她的手,有的拍着她的肩膀,有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

“惊鸿妹妹,您刚才那番话,说得太好了!我听着都解气!”

“那些人,就该这么骂!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妹妹,您太勇敢了!我要是有您一半的胆量就好了!”

“那种人,还有脸来认亲,呸!不要脸!”

周妈妈走过来,拍了拍林清音的肩膀。那一拍,用了点力,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安慰她。

“丫头,行啊你。”她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点复杂,“几句话就把那两个人打发走了。我还以为你得哭呢,结果一滴眼泪没掉。好样的。比你周妈妈我年轻时候还厉害。”

林清音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那亮痕里,有灰尘在飞舞,飘飘荡荡,像无数小小的,像无数逝去的子。

阿萝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姑娘,您没事吧?”

林清音摇摇头:“没事。”

“那咱们回去吧?”

林清音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面走。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穿过走廊的时候,那些姑娘们还在议论。看见她过来,都主动让开,投来敬佩的目光。

红玉还站在走廊尽头,倚着门框。看见她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那幸灾乐祸的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复杂,有点尴尬,还有一点点——佩服?

林清音没理她,径直走过。

——

回到东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

阿萝吓坏了,赶紧蹲下来:“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林清音低着头,不说话。

阿萝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那抖,很轻,很轻。但阿萝看见了。

“姑娘……”阿萝的声音也抖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心疼的。

林清音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红的。那红,从眼眶漫开,漫到眼白,漫到整个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阿萝就那么蹲着,看着她。不敢说话,不敢动,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音才开口。

“阿萝,”她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说,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坏?”

阿萝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张了张嘴,想安慰,但找不出话来。她只是个粗使丫头,从小被人欺负惯了。她只知道挨打要忍着,挨骂要受着。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坏。她只知道,这世上就是有坏人,躲也躲不开。

林清音也没指望她回答。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翻涌。

三岁的阿蘅,摔在地上,胳膊断了,疼得哇哇大哭。没人管她,她哭了半天,自己爬起来。眼泪和着泥,糊了一脸。

五岁的阿蘅,冬天在井边洗衣裳,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流血。她对着手哈气,然后继续洗。水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七岁的阿蘅,踩着凳子做饭,从灶台上摔下来,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做。血滴在锅里,和饭一起煮了。

九岁的阿蘅,在地里活,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她不敢歇,一歇嫂子就骂。那些骂人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她身上。

十岁的阿蘅,半夜被大哥推开门,吓得浑身发抖。她拼命喊,嫂子冲进来,打了她一巴掌,骂她是小狐狸精。那一巴掌,扇得她耳朵嗡嗡响,半天听不见声音。

十四岁的阿蘅,跪在地上,求了一天一夜。膝盖跪破了,血流了一地。没人理她,最后被绑着塞进马车。她被绑着,嘴里塞着破布,喊不出声,只能流泪。

还有,最后那一刻。

那间柴房,那片黑暗,那些疼痛,那个声音:

“为什么……没人爱我……”

林清音睁开眼睛。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原主用命换来的。

那些伤,那些疤,那些委屈,那些绝望。原主藏在心里十四年,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听。是没人愿意听。

今天,她替她说了出来。

她替她,把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委屈,告诉了所有人。

可阿蘅,能听见吗?

“姑娘,”阿萝小心翼翼地说,“您别难过。他们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林清音看着她。

这个小丫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担心。她不懂那些复杂的事,她只知道姑娘难过了,她要陪着。她蹲在那里,像一只忠诚的小狗。

林清音心里一暖。

“阿萝,”她说,“我不是难过。我是……替阿蘅不值。”

阿萝不明白:“阿蘅是谁?”

林清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没什么。”她说,“一个故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股暖意,从皮肤透进去,透到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阳光,在心里说:

阿蘅,你看见了吗?

那些人,被我赶走了。

他们灰溜溜的,像丧家之犬。他们被骂,被扔东西,被赶出去。他们再也不敢来了。

你高兴吗?

窗外,有风吹过。

芭蕉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像有人在轻轻应答。

林清音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回应她。

“阿萝,”她说,“今天开始,教你怎么记账。”

阿萝愣住了:“记账?”

林清音点点头:“对。以后,咱们会有很多钱,得有人管账。你学不学?”

阿萝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一盏灯,在黑夜里亮起来。先是小小的,弱弱的,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学!我学!”她说,用力点头,那个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头发都散了。

林清音笑了,揉了揉她的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

阿萝用力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