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不透一丝光,将窗外原本的世界过滤成一片压抑的暗调。我从早上醒来就一直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浸染出复杂纹路的霉斑,像在看一张模糊不清的地图,又像一个无解的谜题,看久了,实现都有些发花。
周泽出门前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窸窸窣窣地穿外套,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融化在清晨的空气里,然后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世界重归寂静。但这寂静反而像一层棉絮,紧紧包裹着我,却让所有内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自己沉重的心跳,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还有脑海里那些不受控制翻腾的、杂乱无章的思绪。
手机又震动了几次,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我没有看,甚至懒得翻动身体,只是将它扣在床上。那点恼人的光亮终于彻底熄灭,连同它可能带来的、任何我不想知道的消息一起,被隔绝在外。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停在这片自我构建的、安全的黑暗里。
中午,门再次被推开的声响打破了静止。是韩秋,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打包袋,塑料袋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应该是刚打回来的,还冒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轩子,起来,吃饭。”他把袋子“啪”地一声放在我的书桌上,塑料盒底和桌面磕碰出不算清脆的闷响,然后一屁股坐在周泽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吱呀”的抗议。
他看着我,眉头皱着,“人是铁饭是钢,懂不?晚上曾若钰叫吃饭,商业街‘蜀香拌饭’。人家特意叫了,点你名了,你可别掉链子。”
我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装死,”韩秋的声音正经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严肃,“周泽跟我都去,你跑不了。兄弟,听我一句,人家过生,是高兴事儿。你摆这副半死不活的脸色给谁看?给寿星添堵吗?”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子。那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喉咙发紧,我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知道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韩秋盯着我看了几秒,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记住,七点,别迟到。”他顿了顿,模仿着某种故作凶狠的语气,“她说,‘敢不来,以后就都别见了。’”
门轻轻合上。
我盯着重新关上的门板,过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打包袋里透出饭菜混合的气味,并不好闻,却真实地充满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晚上七点,我站在拌饭店的玻璃窗外。
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人声嘈杂。透过玻璃,我看见曾若钰坐在靠墙的那张长桌旁。她对面坐着两个女生,是她的室友。周泽和韩秋已经到了,挤在一边。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中间放着一个密封的蛋糕盒。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卫衣,衬得肤色很白。正低着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很安静。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腔,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忐忑取代。推开门,门楣上挂着的旧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来了来了!寿星,你等的人终于到了!”韩秋眼尖,第一个嚷嚷起来。
曾若钰闻声抬起头,目光穿过略显拥挤的桌椅和喧闹的人声落在我身上。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朝她旁边空着的那个塑料凳子扬了扬下巴:“坐这儿。就差你了。”
“点菜点菜,”她把一张塑封的、边缘有些卷起的简易菜单推到我面前,上面油印的字体有些模糊,“看看想吃什么。”
我下意识地接住,指尖碰到冰凉的塑封膜。
“逗你的,”她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把菜单抽回去,“你们给我过生,当然我请客。你们负责吃就行了。”
她旁边的室友笑着话:“若钰大气!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周泽立刻举手:“我要加个水煮肉片!”
气氛比我想象中要松弛得多,大家只是吃饭,聊着课堂上的趣事,吐槽某个严厉的老师,或者分享最近听到的八卦。
拌饭的香气、啤酒杯碰撞的轻响、还有不加掩饰的笑声,汇成一片嘈杂而温暖的声浪,将我裹挟其中。
我低头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味道有点重,咸辣咸辣的,正好盖过喉头的滞涩。
吃到一半,蛋糕被端了上来。韩秋自告奋勇地点燃了蜡烛,小小的火苗在空调微弱的暖风中摇曳。“关灯关灯!”有人喊。靠近门口的人跑去按了开关,店里瞬间暗了大半,只剩下我们这一桌被烛光柔和地照亮。
“许愿许愿!”她的两个室友拍着手起哄。
曾若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扇小小的、颤动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又像是被这昏黄的光填满了某种酸涩的柔软。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凑近,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黑暗里响起掌声和欢呼。灯重新亮起,她脸上还带着吹气后微微的红晕。
“许的什么愿啊?”周泽挤眉弄眼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拿起塑料刀,开始切蛋糕,声音带着笑,“才不告诉你。”
从店里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夜风带着未散的寒意,迎面吹来,让人精神一振。曾若钰的两个室友挽着手先走了,周泽和韩秋也默契地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拌饭店门口暖黄的光晕里,就剩下我和她。
“走走吧。”她轻声说,把领子拢紧了些。
“嗯。”
我们沿着商业街后面那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慢慢走。路灯隔得有点远,光线昏黄一团一团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在脚下交叠,又分开。路两边是低矮的围墙,墙头探出不知名的植物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茶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说要请我喝茶,结果手机没电了,最后还是我付的钱。”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认识不久,一起从图书馆出来。
“记得。”我说。
“后来你一直说要还我,”她边走边说,“结果到现在也没还。”
“我……”
“逗你的。”她打断我,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继续往前走。风吹过路边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她忽然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小的蛋糕装饰,一个糖做的小人,刚才在蛋糕上的。
我接过来,那个小人有点化了,粘在包装纸上。但她的手心是暖的。
“谢谢。”
“客气什么。”
一直走到场的铁网围墙边,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丝网。我也停下,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场里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规律地传来,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张轩。”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