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宿舍里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周泽的呼噜声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像一辆老旧的拖拉机。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渍晕开的霉斑，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地上，我伸手去够床头挂着的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没有新消息，只有昨晚一条系统推送，是个流量广告。
水房里人不多，水龙头有些松动，拧开后水流哗哗地冲击着不锈钢水池，溅起细碎的水珠。我把脸埋进冷水里，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困倦。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了几胡茬。
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我从后门溜进去，目光穿过一排排桌椅，准确地落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空的。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放在桌角。封面包着透明的书皮，边角因为反复翻动已经有些卷起，上面贴着的那个卡通猫贴纸缺了一角，看着有些滑稽。
周泽踩着上课铃冲进来，把书包甩在桌上，溅起一层粉笔灰。他大口喘着气，“这让人厌烦的早八，差点就迟到了”
就在这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曾若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酸，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过道，经过我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本子拿起来，递过去。
她接过笔记，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掌心，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谢了。”她说完，没多停留，径直走向前排。
马尾辫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最后停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她把酸放在桌角，翻开笔记，低头开始写字，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
周泽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背上了，还看？老师进来了。”
“你的事儿。”我拍开他的手，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变得模糊，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那束安静的马尾上。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红烧肉和酸菜鱼的味道。刚打完饭坐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不是代取快递的群消息，而是她。
“忙吗？帮我取个快递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筷子停在半空中。周泽端着餐盘从我面前走过，又退回来，狐疑地看着我：“嘛呢？饭里有金子？”
“没。”我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可以呀，在哪？”
她把地址和取件码发过来，是学校外面的那个快递驿站。
“收到。”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周泽在我对面坐下，眯着眼打量我：“谁啊？嘴角都快咧到耳了，有情况？”
“有吗？”我摸了摸脸，低头扒了口饭，“快吃你的，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下午去快递点的路上，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会是什么东西？大件还是小件？如果很重，我是不是该直接帮她搬到宿舍楼下？如果很轻，她会不会觉得这点小事还要特意跑一趟？
驿站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纸箱的味道。我在货架间穿梭，核对了好几遍取件码，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对应的包裹。
是个比鞋盒稍大一点的纸箱，掂了掂，不算太重，但也有些分量。晃了晃，里面没什么声响，包装得很严实，胶带缠了好几圈。
抱着箱子往回走，刚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又震了。
“你到了吗？”
“到了，楼下。”
“马上到。”
我把箱子放在花坛边沿，假装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阳光正好，几只猫咪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十分惬意。等了几分钟，我开始觉得站着有点傻，想找个地方坐下，又怕她来了看不见。
正犹豫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曾若钰跑得有些急，马尾辫在脑后高高扬起，脸颊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跑到我面前停下，她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么快？”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箱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正好顺路。”我把箱子递过去，“给，看着有点分量。”
她接过箱子，看清上面的寄件人信息后，眼睛亮了一下，像藏了星星：“是我妈寄的，肯定是吃的，她老怕我在学校饿着。”
“哦。”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狡黠：“多少钱呀？我转给你。”
“不用，”我连忙摆手，“顺手的事，之前不是说了免费给你带嘛。”
“那怎么行，”她抱着箱子，歪头想了想，马尾辫扫过肩膀，“那这样，抽空我请你吃饭，不许拒绝哦。”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我忍不住也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烟消云散：“行，听你的。”
她抿着嘴笑，又低头看了看箱子：“那我先上去啦，下午还有点事要忙，要把这些吃的分装一下。”
“好，拜拜。”
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拿起来一看，又是她的头像。
“今天那个快递，我妈寄的零食，分你一半？”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用”显得太生分，打“好啊”又显得太急切。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复几次，最后还是发出去一句：“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发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听着太客气了，会不会让她觉得我在刻意保持距离？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她的回复就弹了出来：“那不行，说好的请吃饭，改成请吃零食吧，明天上课带给你。”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心里的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
“行。”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线条小狗举着牌子，上面写着“OK”。
“嘛呢？一脸春心荡漾的，快陪我会游戏，烦得很。”
“咋的了？”
“还不是那破基金，”周泽把手机扔到一边，“网上看别人赚得盆满钵满，我一买进去，第一天就绿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快少碰这些吧，体验体验得了。”我随口敷衍道，心思早就飞到了明天的课堂上，想着她会带什么零食，我该怎么接过来才显得自然。
“这不是想赚米吗，咱都不是啥有钱人家”周泽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我闭上眼，耳边是周泽的碎碎念和窗外的风声，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曾若钰回头时那个灿烂的笑容。
这次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也不是因为烦恼。
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偷笑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