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宿舍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我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周泽更是直接骂出了声:“!谁啊!”
韩秋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举着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我脸上:“轩子!出大事了!”
“嘛啊你……”我接过手机,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刺眼:校园速递(八折狂欢周)。
群消息正疯狂滚动:
“带饭2块,有人接吗?”
“取快递1块,先发先取!”
“满三单送可乐,名额有限!”
群成员:327人。还在增加。
我手指僵硬地往上翻。群公告里,详细的价格表、活动规则、接单流程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首单立减”的二维码。比我们那个草台班子,正规了不止一百倍。
“我以为是你们搞的新群,”韩秋语速飞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刚想下单,结果发现群主和管理员都不是你俩!人家跑腿费直接打八折,还送东西!这谁顶得住啊?”
我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接单的人头像闪烁,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晒出收到的可乐,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有人夸“速度真快”;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明天还有活动吗”。
群主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连续七天,欢迎下单。”
七天。
我把手机塞回韩秋手里,整个人向后倒在床上,没动。
周泽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腾”地涨红,猛地站起来:“!这不恶心人吗?我们刚做起来他们就搞八折?不讲武德!”
“你喊什么喊……”我拉了他一下,声音发。
“我喊怎么了?”周泽甩开我的手,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他们这就是恶意竞争!故意压价把咱们挤走!一群——”
“行了。”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周泽停住了。
他看着我,膛起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一屁股重重坐回床上,把床板砸得吱呀一响。
韩秋看看我,又看看周泽,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别太急,总有办法的。”
门被轻轻带上。
宿舍里死寂了几秒,只剩下周泽粗重的呼吸声。
我点开我们自己的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的,一个老客户问:“@张轩 今天还能取快递吗?急。”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怎么回。
两块一单,还送可乐。我们拿什么比?
中午我没去吃饭。
躺在床上,把那个“校园速递”群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价格表、活动规则、接单流程、客户反馈……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他们不是瞎搞。
是真的有备而来。
我再次点开购物APP,收藏夹里,那条银色的四叶草项链静静躺着。本来努努力,几天就能填上。现在?唉。
我们自己的群里,周泽发了个公告:“老客户第二单半价!限时三天!”
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沉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无人问津。
我闭上眼,把手机扣在口。
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我那点东拼西凑的小聪明,在别人真刀真枪的价格战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傍晚,我去了场。
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只有跑,拼命跑,让风把那股憋屈狠狠甩在身后。
场上人不少,我混在人流里,一圈,两圈……加速,再加速,直到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才被退,只剩下一片空白。
第三圈,身后传来稳定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与我并肩。
我没回头,继续迈着沉重的步子。那人也没超过去,就这么保持着一致的节奏,跑在我外侧。
又跑了小半圈,我才侧过脸。
是曾若钰。
她也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黏在颊边,马尾在脑后一下下地晃。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我们交错的、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又坚持了大半圈,她才开口,气息不稳,断断续续:“你……今天跑得……特别猛。”
“嗯。”我喉头发紧,挤出一个音节。
她渐渐放慢了速度,我也跟着慢下来。走到跑道边缘,她停下,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自己用另一张轻轻按着额头和鼻尖的汗。
“累了就歇歇,”她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轻,却很清晰,“别硬撑,路还长着呢。”
我愣住,接过那张还带着她掌心微湿温度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谢谢。”声音有点哑。
“客气什么。”她把用过的纸巾团在手心,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记得拉伸,好好休息。”
看着她离开、逐渐融进夜色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口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透进了一丝带着凉意的风。
回到宿舍,周泽正趴在桌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映得他脸色发蓝。
“轩哥!”他一见我进来,立刻弹起来,把手机往我眼前递,“快看这个!有转机!”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大学生快速赚钱,结200+!轻松无压力!”
我下意识地往下扫。内容大同小异:招募校园代理,推广某个借贷平台,拉一个新用户注册并完成认证,奖励两百。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不限时间地点”、“动动手指即可”、“学生专属福利”。
“还有这个!”周泽手指飞快滑动,点开另一个页面,“帮商家刷单,一单佣金五十,一天随便做十几单!还有游戏代练,陪玩,打字录入……”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光,“咱们随便哪个不比跑腿强?来钱快多了!”
他的手指最后落回那个“校园代理”的广告上,APP图标花里胡哨,广告语充斥着“秒到账”、“零门槛”。
“要不试试这个?”周泽抬头看我,语气急切,“拉一个人头就两百!多拉几个,都能买金子了,比咱们吭哧吭哧跑腿好一万倍!”
我没吭声,盯着屏幕上那些充满诱惑力的字眼。两百。 一个数字在脑海里盘旋。确实,太快了,太容易了。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像被什么牵引着往下翻。
翻过那些激动的推广语,翻过几张真假难辨的“收入截图”,在帖子很靠下的位置,角落里,有一行容易被忽略的小字:
推荐好友注册并成功借款,即可获得高额奖励。
借款。
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又往上划了几下,点开评论区。里面有几条零星的提问:
“需要学生证吗?”
楼下有人回复:“要的,还要填父母电话和辅导员信息。”
我慢慢把手机推回给周泽。
“算了。”我说。
“啊?”周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为什么啊?这钱多好赚!又没让你去偷去抢!”
“这种钱,”我顿了顿,觉得嘴巴有点,“拿着……心里不踏实。睡不着。”
周泽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看着我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长长地“唉”了一声,把手机扔回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我躺回床上,连去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竞争、低价、诱惑、那条越来越远的项链……所有东西拧成一股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在口。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污渍,第一次觉得,这天花板,真低啊,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学校附近一个廉价的出租屋里,烟雾缭绕。
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人围在桌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们带着疲态却兴奋的脸。
“今天战果咋样?”一个黄毛叼着烟问。
“接了二十多单,还行。”另一个翻着手机,“那帮学生崽,这两天没动静了。”
“正常,”坐在中间、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人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咱们八折,还送东西,他们拿什么拼?大学生,热血上头搞着玩罢了,真以为能当饭吃?”
他摁灭烟头,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照这个节奏,再有一周,这片区……就是咱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