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生物钟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我的意识。
睁开眼,视线习惯性地投向天花板。那片被水渍晕染、边缘泛黄的霉斑依然在那里,形状也没什么变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是灰蒙蒙的铅白色,和之前无数个被闹钟或焦虑催醒的早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可又确实不一样了。
枕边没有定时炸响的闹钟。脑子里也没有立刻蹦出需要盘算的订单、需要规划的路线,更没有需要催促周泽赶紧起床的烦躁。
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空旷感,在醒来后的几秒钟内,缓缓充满了腔。
我躺在那儿没动,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周泽从床上传来的、规律而悠长的呼噜声,一吸一吐,像台老旧但依然努力工作的拖拉机,制造着这清晨唯一的声音背景。
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我的右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自动摸向枕边。冰凉的手机屏幕感应到触碰,亮了起来,锁屏界面显示的时间是6:31。我划开,微信的绿色图标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红点。
置顶的聊天框,还是那个跑腿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周泽发的那条停业公告,孤零零地挂在最下面,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然后,我点开群设置,找到“置顶聊天”的选项,指尖悬停了一瞬,按了下去。
绿色的“置顶”标志消失了。
那个承载过短暂喧哗、焦虑、期待和最后沉寂的群,像一块失去浮力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往下沉,沉到一堆广告群下面,很快被淹没,看不到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还有些温热的枕头边,又静静地躺了两分钟。直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能听见远处依稀传来早起鸟儿扑棱翅膀和短促的鸣叫,我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时,我忽然想,今天穿什么好像都无所谓了。
——
洗漱完,我蹲在鞋架前。目光掠过那双为了跑腿特意买的、鞋底已经有些磨损的运动鞋,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拿了出来,系好鞋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上它。也许只是身体记得这个时间点该做这件事,腿部的肌肉记忆比混沌的大脑更诚实。它需要一次释放,或者仅仅是一次熟悉的律动。
清晨的场,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淡淡青草的味道。塑胶跑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有的在慢跑,有的在拉伸,彼此隔得很远,像散落在巨大圆环上的几个标点。
我踏上跑道,没有设定目标,没有强迫自己必须跑完多少圈,甚至没有去听手机里任何运动的节拍。只是迈开腿,让身体动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清晰的凉意。呼吸声逐渐加重,与脚步落地的节奏合拍,噗,噗,噗……脑子里是空茫的,那些盘旋了好些天的数字、价格、对手群里的红包雨、下架的项链链接、还有生烛光下她颤动的睫毛……所有纷乱的意象,都被这单调而费力的物理运动暂时挤压了出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
跑到第三圈,经过靠近看台的那段直道时,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右侧。那个位置,空着。
上次,她就在那里,在我累得几乎脱力时,递过来一张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纸巾,说“累了就歇歇”。
我很快收回视线,加速跑过了那段路。小腿的肌肉开始发出酸胀的抗议,肺叶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着。
但我没停,直到第五圈,那种酸胀变成明确的疼痛,我才慢慢减速,改为快走,然后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暗红色的塑胶颗粒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等呼吸稍微平复,我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慢慢走回宿舍。身体是累的,但某种淤塞的东西,好像随着汗水流走了一些。
——
上午是系统解剖学,这学期学分最重、也最让人头疼的专业课之一。我抱着课本走进阶梯教室时,人还不到一半。目光习惯性地向后排扫去——那里有我的“老位置”,隐蔽,安全,适合走神或摸鱼。
但今天,我的脚步顿了顿,转向了中间偏前的位置,在第五排靠过道的地方坐了下来。这里离讲台不算太近,不至于被老师时刻关注,但又足以看清黑板和投影。
摊开崭新的笔记本——旧的那本已经写满了乱七八糟的跑腿订单和算式——我发现上一次像这样,心无旁骛地准备上一堂重要的课,认真记笔记,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时候,脑子里除了知识点,大概就只剩下对下周小组作业的一点点担忧。简单得可笑。
老师准时走进来,打开PPT,开始讲课。声音平稳,语速很快。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眼睛跟着幻灯片上的结构图,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那些陌生的骨骼名称、肌肉起止点、神经走向,像密集的雨点砸下来。一开始有些吃力,但写着写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回来了。
大脑皮层那些沉寂了许久的、属于“学生张轩”的区域,似乎被重新激活。我不仅能跟上,甚至能在老师抛出问题时,在脑子里迅速组织起零碎的答案。
讲到“臂丛神经”的复杂分支时,我因为一个没听清的术语,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得更清楚些。视线却正好撞上从前排回过头的曾若钰。她手里拿着笔,似乎是想向后边的室友借笔芯。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她显然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坐在这个位置,还抬着头。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我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礼貌而刻意的微笑。我也点了点头,幅度可能比她更小。
没有语言。她随即转回身,注意力重新回到投影幕布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就在那短暂的对视里,某种无声的确认完成了。她看到我在听课,在“正常”地做学生该做的事。而我,接收到了那一点细微的、带着鼓励意味的肯定。
腔里,那块自从跑腿群关闭后就一直压着的、冰冷而坚硬的石头,似乎被那一眼看得松动了一角,渗进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