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轩。”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我侧过头看她。
“你前阵子,”曾若钰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跑动的人影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气,“是不是在偷偷给我准备生礼物?”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夜风好像突然变冷了,穿透单薄的外套。
“周泽都跟我说了。”她依旧没看我,“你们跑腿群的事,停了。还有……你看中的那条项链。”
我喉咙发紧,想否认,想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傻不傻啊?”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为了一个礼物,把自己折腾成那样。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那几天我看着你都觉得累。”
“我……”声音涩得像砂砾摩擦。
“我没想要什么礼物,张轩。”她打断我,语气快了些,带着执拗的认真,“也从来就没想过要你送我多贵的东西。”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互相绞着的手指上,然后又抬起来,望向空旷的场。
“你还记得机能学实验课吗?”
我点点头,不明所以。
“我们组在你们斜对面。”她慢慢回忆,“那天领兔子,大家抢肥的、好看的。最后剩下那只,耳朵缺了一块,瘦瘦小小,没人要。是你们组领走了它。”
我记起来了。那只秃耳朵的兔子。
“后来给它打,扎针,”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奇异的柔软,“你们组好几个人都嫌麻烦。就你,按着它的时候,手特别稳,动作特别轻,扎完针,还摸了摸它的头,小声说了句‘忍一下,马上就好’。”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怎么完成实验步骤上。
“我当时就在想,”她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这个人,看着挺酷,其实……心挺软的。”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嚣和青草的气息。我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里迅速冷却,留下一种麻酥酥的、近乎眩晕的感觉。
“后来,你找我借笔记,我们一起做PPT,在食堂遇到,你帮我拿快递……”她掰着手指数,语气越来越轻快,眼里那点水光却好像更明显了,“还有那次跑步,你明明自己累得够呛,还非要跟我较劲谁先到终点……张轩,你是不是觉得,你瞒得很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本无从辩驳。
“我知道。”她很快接过话,语气轻松了点,甚至还带了点调侃,“你就是想证明点什么,对吧?”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有些事,不是较劲就能赢的。就像……就像实验课抢兔子,好的大家都想要,但最后拿到的不一定就是最开始冲最快的那个。也不是非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好,评价一个人的好坏也不是能力,是内在。”
我忽然明白,她什么都知道。知道竞争,知道失败,知道我的不甘和狼狈。
“我的意思是,”她总结道,重新看向我,眼神清澈,“张轩,你不用把所有事,都当成一场非赢不可的比赛。至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至少在我这儿,你不用。”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把沉重的锁。不是解脱,而是某种被理解的松动。
之后我们都没再说话。沉默在夜色里蔓延,但不再是沉重和尴尬,而像一层柔软的、温热的薄膜,将我们与周围清冷的世界隔开。
过了很久,场上跑步的人渐渐散去,她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只是鼻音还有点重:“有点冷了,回去吧。”
“好。”
回去的路似乎短了很多。并肩走着的节奏莫名协调。到她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
“张轩。”
“嗯?”
她看着我,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净明亮,仿佛刚才在场边那个眼眶微红的人只是我的错觉:“上次那家鸡叉骨,味道真不错。下次,”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记得再请我吃。”
我怔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好。”
“那我上去了。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才慢慢往回走。
推开宿舍门,周泽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我洗漱完爬上床。手机亮起,是她发来的:“到了?”
“到了。”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熄灭。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晚上的细节:她颤动的睫毛,微红的眼眶,那句“心挺软的”,还有最后关于鸡叉骨的明亮笑容。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但现实的冰冷,又从缝隙里钻回来。余额、下架的项链、死寂的群聊、对手的红包雨……“无限期暂停”。像水,慢慢漫上来。
要是当时能……要是可以……
“轩哥,”周泽突然摘了耳机,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兴奋,“你睡没?”
“没。”
“我跟你讲,我最近发现个新大陆,”他爬上床,压得床板嘎吱响,“就那种,臆想流小说,主角一觉醒来回到过去,或者做预知梦,再或者无限试错,然后就开始各种开挂,赚钱赚到手软!你说,要是真有这种好事,该多好……”
他的声音渐渐模糊。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有些刺眼。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打开浏览器。
历史记录里,还躺着“大学生”、“小本创业”。
鬼使神差地,我删掉了它们。
手指在搜索框悬停,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如果……能回到大一……”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住了。
压力这么大,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我居然还有空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要是真的……
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被今晚的一切——她的眼泪,她的笑容,她的那句“别自己扛”——悄然浇灌,终于顶开了一点坚硬的土壤。
屏幕暗下去,眼睛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累了这么多天,也该好好休息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