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研讨间,四面玻璃墙,隔音一般,但胜在免费。
徐庆堂坐在我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个简洁到有点简陋的框架图。三个方块,几条线,标注着“用户发布页”、“分类数据库”、“搜索功能”。旁边还有几个我看不懂的代码窗口。
“前端用现成的模板改,快。”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光标跟着移动,“后端我自己搭。两周,能跑起来。”
我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那一页上,我用红笔蓝笔划拉得密密麻麻:推广渠道、种子用户获取、内容审核规则、违规处理流程、用户协议草稿……
“这是什么?”他问。
“运营计划。”我说,“技术让东西能跑起来,但怎么让人来用、用了不走,得靠这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笔记本推回来:“我的建议是,功能先上线,其他再说。算法能过滤百分之八十的垃圾信息,剩下的用户自己会举报。你搞这些规则,没人看。”
“举报是事后,”我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指着我写的“审核列表”,“前期用户少,我可以手动过一遍。至少保证前一百条信息是净的,给人第一印象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随你。但举报入口我可以加。审核列表你想怎么弄?”
“就一个后台页面,我能看到新发布的信息,有‘通过’和‘删除’两个按钮就行。”
他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说:“两周后,可以内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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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研讨间,我长出一口气。
第一次谈判,勉强算谈成了。虽然他那句“随你”听着有点刺耳,但至少功能上愿意配合。
中午吃饭,我在老客户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做一个校内二手信息平台,方便大家转让教材、闲置物品。纯公益,不收中介费。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先加个内测群,到时候第一批试用。”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只有三个人回了个“ok”的表情。
二十分钟后,还是这三个。
我盯着屏幕,有点懵。以前跑腿的时候,群里一发消息,至少十几个人冒泡。现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曾若钰:“进展怎么样?”
我回:“冷启动,没人理。”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狗蹲在地上,头顶飘着三个点。然后说:“要不要先从最刚需的品类开始?比如教材。现在快期末了,有人卖,下学期开学有人买。需求最集中。”
我愣了一下。
“你先做一个‘教材专区’,”她继续说,“规则清晰,院系、课程、教材版本列清楚,大家一看就懂。比‘二手闲置’这种大杂烩好接受。”
我看着屏幕,手指没动。
她又发了一条:“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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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把她的建议整理出来,发给了徐庆堂。他回:“可以。教材分类比通用分类简单,先做这个,上线快。”
然后我点开曾若钰的头像,打字:“那个……海报你会做吗?就是简单一点,学生看着顺眼就行。”
她回:“我试试。”
第二天晚上,她把图发给我。白底,上面是几个手绘风格的小人,一个在递书,一个在接书,旁边写着“教材流转·校内面交”。字体圆圆的,看着很舒服。
我把图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教材专区内测启动。需要卖书/买书的可以进群。”
这一次,半小时内,进来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问:“有《系统解剖学》第七版的吗?”
有人发:“出《高等数学》上下册,九成新。”
还有人问:“能发布卖别的吗?我想把电动车卖了。”
我回:“暂时只做教材,稳定了再开其他类目。”
那人回了个“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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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教材群的人数到了一百七。后台统计,成功对接的交易有三十多笔。
有人在群里说:“这比贴纸条方便多了。”
还有人说:“建议加个置顶功能,有人卖的书一直沉底没人看。”
我把这条截图发给徐庆堂。他回:“可以。置顶功能简单,后台加个字段就行。”
我问他:“收费吗?”
他回:“你定。”
我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条公告:“新增置顶功能,每条信息5元/3天。置顶费用将用于服务器维护。自愿使用。”
当天晚上,有三个人转了钱。
十五块。
我把钱提出来,算了一下,一人一半,七块五。给徐庆堂转了八块,凑了个整。
他收了,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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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照例在后台过一遍新发布的信息。突然看到一条:“出全新医用手册,全套,低价。”
点进去一看,是个微商广告,留的微信号是卖医疗器械的。
我点了删除,然后给那个用户发了一条私信:“本平台只限个人闲置交易,请勿发商业广告。”
那人回了个“哦”,没再说话。
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徐庆堂说的“算法能过滤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还是得人工。
又往下刷,看到一条系统志:XX时间,有IP在批量访问商品页面,频率异常。
我把截图发给徐庆堂:“这是啥?”
他回得很快:“爬虫。有人在抓我们的数据。”
我心里一紧:“怎么办?”
“加了反爬措施,暂时拦住了。”他回,“但拦不住太久。人家真要搞,换个IP继续抓。”
我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数据不值钱,现在这点量,人家抓了也没用。但以后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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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周泽从食堂后厨回来,拎着两个剩菜盒子。
“轩哥,你那平台搞得咋样了?”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今天后厨忙死了,师傅说下周让我们多几天,能多挣点。”
我说:“还行,一百多人了。”
“一百多人?”他愣了一下,“能挣钱不?”
“暂时不挣。”
“那搞它嘛?”他打开盒子,筷子拨拉着红烧肉,“不如跟我去洗碗,现钱。今天三小时,三十六块,到手了。”
我想解释,说积累用户、说平台价值、说长远布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先吃。”我说。
他夹了块肉塞嘴里,含糊地说:“行吧,你搞你的高科技,需要出力的时候叫我。”
我点点头。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不是人不在,是那种“一起点事”的感觉,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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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临睡前,群里还在跳消息。有人问明天能不能上线“数码专区”,有人问能不能帮忙代挂链接。
徐庆堂发来一条私信:“流量上来了,服务器需要优化。费用预计一百左右,你那边出多少?”
我回:“一人一半?”
他回:“行。明天算清楚发你。”
然后又发了一条:“有人通过后台反馈,想批量上传商品。说是学生,但一次想上几十件,可能是小商家。接不接?”
我想了想,回他:“先不接。等稳定了再说。”
他回:“行。”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行”,突然有点没底。他是真同意,还是懒得争?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行字:“非技术背景 怎么理解产品开发”。
又搜:“网站运维 基础知识”。
搜出来的文章,一半看不懂,一半看了就忘。但我还是存了几个链接。
至少,不能再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了。
关灯前,我看了一眼群。用户数已经两百三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
我在笔记本上新加了一行:“风险:增长可能加速分歧。必须尽快补上技术认知短板。”
写完,合上本子。
闭上眼睛。
脑海里,徐庆堂那个“嗯”和两个“行”,轮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