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后厨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和食物腐败的酸馊气,比我预想的更浓烈,更顽固。它像一层有实质的膜,贴附在皮肤和鼻腔里。
我跟在周泽后面,穿过一条两侧堆满泡沫箱和潲水桶的狭窄过道。耳边是巨型洗碗机沉闷的轰鸣,水流冲击金属的哗啦声,以及几个阿姨用方言夹杂着脏话、穿透噪音的吆喝。灯光是惨白色的,照着满地湿滑的油污。
一个胖师傅把我们领到洗碗区,指了指水池。池子里泡着堆积如山的餐盘,水面浮着一层黄白色的油脂和食物残渣。“就这儿,”他吐掉嘴里的牙签,“先把盘子上的菜叶骨头冲掉,再码进机器。十二块一小时,一周一结。时间随便,来了就。”
周泽立刻弯腰,堆起笑:“行行行,师傅,我们明天一准儿来!”
我站在池子边,没动。脑子里像有个自动播放器,精准地跳出了昨天在书上划过线的那句话:“任何无法形成经验或技能复利的工作,本质上都是在以最原始的方式贴现时间。”
“你呢?”胖师傅斜睨着我,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愣了一下,喉咙有些发:“我……再想想。”
“随你。”他转身走了。
走出后门,我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好像要把肺里那团油腻的浊气置换净。
周泽追上来,撞了下我肩膀:“想啥呢轩哥?十二块一小时,不低了!咱们以前跑腿,风里雨里跑断腿,一单才挣几块?这就在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我知道。”我往前走,目光落在前面水泥地缝里钻出的一簇枯草上,“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一种模糊的抵触感,像胃里沉着一块消化不了的石子。如果仅仅是为了“赚钱”,我为什么不去继续跑腿?反正都是出售体力和时间。但经历了跑腿从生到死的整个周期,心里有些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我想要抓住的,似乎不只是“钱”这个结果,更是“做一件事”的过程本身——一个能让我感觉自己在“前进”,而非“原地踏步”或“快速折现”的过程。
这念头有点虚,我没法跟周泽解释。
——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路过布告栏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红的、白的、黄的手写或打印纸条,层层叠叠,覆盖又撕开,撕开又覆盖。求购二手教材、转让八成新电动车、寻物启事、考研笔记、失物招领、社团招新……字迹各异,语气焦急或平淡,共同构成一幅庞大、杂乱、生命力顽强又略显悲壮的校园浮世绘。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踮着脚,努力把一张新的“求购线性代数辅导书”的纸条摁在最高处一块残留着胶渍的空位上。摁好,她退后两步,拿出手机,认真地给那张纸条拍了张照,大概是准备发到某个群里,增加曝光。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面五彩斑斓的“墙”。
脑子里像接通了某个开关,昨天在图书馆啃下的那些字句,自动跳出来组装:“解决一个具体、微小、真实的痛点……轻资产启动……在巨头的缝隙中创造独特价值……”
这些散乱的纸条,背后是多少没匹配上的需求?多少在楼道里擦肩而过、却不知道彼此正好是买卖方的同学?如果有一个地方,哪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线上页面,能把所有这些“想买”和“想卖”的信息,分门别类、明明白白地聚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星火花,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
下午,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翻开那本《案例精析》,强迫自己进入那些枯燥的分析框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微信。一个备注着“徐庆堂-电脑配件”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是老客户,住校外教师公寓,经常买些散热器、机械键盘、厚得能砸死人的编程书,东西又重又金贵,取件时总是小心翼翼。人话极少,每次交接不超过三句话。
“在?能帮忙取个件吗?一块主板,比较重,我这两天不方便出来。”
我回:“行。取件码发我。”
东西取回来,在教师公寓楼下等他。他很快下来,还是那副瘦高、沉默的样子,接过印着某东Logo的纸箱,掂了掂,简短地说:“谢了。”转身就要走。
“哎,”我也不知道哪筋搭错了,脱口叫住他。
他回头,眼神里带着程序员特有的、被打断思路时的那点茫然和不耐烦。“?”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中午闪过的火花,连同一点冒险的冲动,促使我开口:“你……是不是会写脚本?”
他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之前帮你取过《算法导论》和《Python网络爬虫》,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竞赛题集。”
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等着我的下文。
心脏在腔里跳得快了些。我吸了口气,像站在泳池边,明知水冷,还是纵身一跃:“有个……可能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跟你聊聊。现在有空吗?”
——
食堂二楼的休闲区,面对面,两杯柠檬水。
我把想法和盘托出:不做复杂的交易平台,就做一个最纯粹的校园二手信息聚合页。一个公众号,或者更轻量的小程序页面。同学们可以自己发布想卖的东西,配上图片、描述、价格、联系方式。其他人可以按类别(教材、数码、用、代步工具)浏览、搜索。我们不介入交易,不经手资金,只做信息展示和匹配。优势是精准(限本校)、方便(线上发布,远比贴纸条效率高)、安全(校内面交,知知底)。
“技术上,”我问,声音有点紧,“实现起来,难度大吗?”
徐庆堂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直到我说完,他又沉默了几秒,才平稳和务实得开口:“只做前端信息展示和简单的后台发布、管理,不难。但要做到分类清晰、搜索好用、防止乱发广告,需要设计数据库结构和写一些逻辑。业余时间做的话,”他估算了一下,“大概两周。”
两周。比我想象的快。
“好。”我点点头,把在路上反复斟酌过的方案推出来,“我负责所有非技术部分:想点子、推广、拉用户、客服、收……嗯,如果有收入的话,负责记账和分钱。你负责所有技术开发、服务器、还有后期的维护更新。利润,我们五五开。”
他抬起眼看我。
我补充道,语气尽量诚恳:“前期肯定没收入,不能让白活。我可以先垫一笔钱,就当是……预付的开发定金。亏了算我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他看了我好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东西复杂了些。“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吃过亏。”我扯了扯嘴角,“这次,不想再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他又沉默了片刻。柠檬水里的气泡一个个破灭。然后,他说:“定金不用。但有第一笔收入的时候,我要先拿一半,回本。”
我伸出手:“没问题,那就,试试?”
他伸手,很轻地跟我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
晚上,我去图书馆还书,看到了曾若钰。
她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系解彩图课本,正对着一个脊柱模型图,蹙着眉,用不同颜色的笔在笔记本上标注。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在她对面轻轻坐下。
她没抬头,笔尖没停。
我打开书,看了两行,字却在眼前飘。那个下午谈成的“”,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没完全平复。分享的欲望,夹杂着一丝想获得认可的心思,轻轻挠着心口。
“我……”我压低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安静。
她笔尖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我,带着询问。
“我下午,”我舔了下有些的嘴唇,“跟人谈了个……新的事情。”
她放下笔,把身体微微往后靠,摆出了倾听的姿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安心了些。
我把下午从公告栏的灵光一闪,到找徐庆堂,再到敲定模式的过程,尽量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我们不碰钱,只做信息平台”时,我特意加重了语气。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完,也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徐庆堂,你了解他多少?”
我心里微微一动。
“技术都在他手里,”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所有的代码,后台,还有……数据。万一以后,他有什么别的想法,或者……不跟你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的信心气球。
我想过,当然想过。在和徐庆堂握手的那一刻就想到了。但我用“先做起来”、“写清楚协议”、“别无选择”这些理由,把它暂时压在了心底。
“我知道有风险。”我迎着她的目光,不想显得逃避,“但现在没有更好的技术人选。先做起来,走一步看一步。的协议,我会尽量写清楚,约束双方。”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重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课本。笔尖再次动起来,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补了一句:
“小心点。”
——
晚上回到宿舍,我拧亮台灯,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
在第一页顶部,我写下:“:校园二手信息平台(暂定名)”。
然后,我开始一条一条,笨拙地往下写:
核心需求:解决校内二手物品信息不对称、交易效率低的问题。
目标用户:全体在校生
我们提供:免费、便捷、分类清晰的线上信息发布与浏览渠道。
盈利模式:(暂空,未来可考虑置顶收费、轻量广告?需慎重)
我的职责:推广(社群、线下)、内容运营、用户沟通、拓展。
技术伙伴(徐庆堂)职责:开发、维护、数据安全。
主要风险:
政策风险:学校是否预?(需调研)
技术风险:徐庆堂单方面终止或技术事故。(协议约束+备份学习?)
竞争风险:出现同类平台或闲鱼本地化冲击。
运营风险:用户发布违规信息、交易波及平台信誉。
第一步行动:确认技术可行性(徐已在进行);起草简易备忘录;开始小范围用户调研(问卷?)。
写得很慢,很幼稚。有些条目后面打了问号,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但当我写完,看着这满满一页虽然粗糙、却试图面面俱到的“规划”时,心里那种悬空的感觉,慢慢落了下来。
至少,这次我不是蒙着眼睛,凭着一腔热血就往悬崖下跳了。我知道山有多高,路有多险,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爬过去,但手里有了一张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
“轩哥,你琢磨啥呢?写情书啊?”周泽洗完澡出来,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凑过来。
我把本子合上:“算是吧。给‘前途’写的情书。”
他嘁了一声,没趣地走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庆堂发来的消息:
“初步框架图我画好了,明天方便的话,找个时间碰一下?”
我回:“好。时间地点你定。”
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在墙角幽幽地亮着一点红光。
闭上眼睛,曾若钰那句“小心点”,和徐庆堂握手时那燥微凉的触感,交替在黑暗里浮现。
我知道前路未卜,知道信任脆弱,知道代码构成的世界里,同样布满人性的陷阱。
但至少这次,我是在看清了这些之后,仍然决定,往前走一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