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宿舍里弥漫着室友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寂静。我像一具被无形的线提着的木偶,翻身,下床,套上衣服。动作机械,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要做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可能都徒劳。
“轩哥?这么早嘛去?”周泽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接单。”我的声音涩。
门外,寒意刺骨,我缩了缩脖子,把拉链拉到顶。
一上午,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陀螺。接的全是别人不愿意的苦力活:给一个嫌重的同学把网购的整箱矿泉水从驿站扛到五楼宿舍;帮老师从行政楼搬一摞陈年资料去库房;甚至给一家小超市临时顶了半小时缺,在门口寒风中帮着卸了半车刚送来的饮料箱。汗水混着尘土,粘在额发和脖子上,冰凉又黏腻。每一单的钱都不多,三块、五块,像在捡拾别人掉落的钢镚。但手机里那缓慢增长的数字,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中午,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进食堂。空气里飘着饭菜油腻的香气,我却反胃。打了份最便宜的素菜,扒了两口,味同嚼蜡。喉咙得发疼。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像一个冰冷的催促。
一个新客户,:“能帮我送个东西吗?急,现在就要,图书馆门口。”
我盯着那个“急”字,手指动了动:“能。加急费两块。”
“行,快点。”
图书馆门口,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我,她几乎是扑过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塞进我手里。“7号楼,亲手交给林薇!拜托了!生惊喜!”
“好。”我接过盒子。生惊喜。
这四个字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完成这单。跑腿费加急费,总共五块。钱到账的提示音很清脆。
别人的惊喜送到了,我的呢?
下午的课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还是周泽叫醒我。
晚上,宿舍里亮着惨白的灯。周泽瘫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刷视频,也没打游戏,只是盯着我们那个沉寂的群,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一遍,又一遍。
“轩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应,等着下文。
“刚才……‘校园速递’那帮人,在群里发了个‘一周战绩总结’。”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接单量是咱们巅峰期的……五倍还多。他们还发红包庆祝,‘站稳了’。”
“咱们群里,”周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我没看那屏幕,目光落在自己桌角那管曾若钰送的、已经用了一半的凡士林上。
“还接吗?”周泽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从看到那个“一周战绩”开始,答案就已经没有了悬念。我们不是在竞争,是在被碾压。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服务升级”,在绝对的价格和规模优势面前,像个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等了半晌,没等到我的声音。于是,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心气,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沉重地敲击。
几秒后,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们的跑腿群里,跳出一条由他发送的、孤零零的公告:
“各位朋友,即起,暂停一切接单业务。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信任与支持。”
消息发出去,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没有人问为什么。那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就沉入了冰冷的黑暗。我们亲手建立、曾经热闹非凡的小小王国,就在这一行字之后,正式宣告陷落、熄灯、关门大吉。
周泽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默默打开备忘录,算着今天的收入,再加上零零散散的,总余额来到:250
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数字。
还差四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脏在疲惫的躯壳里微弱地跳动。四十八。也许……也许再想想办法,找韩秋借点?或者,把下个月的生活费先挪一点?
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稻草,我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点开了购物软件的收藏夹。
页面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然后——
该商品已下架。
屏幕上只剩下这行冷冰冰的小字,和一张灰色的、无法点击的项链图片。
我愣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
“咦?轩子,你想买这个项链啊?”韩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着我的屏幕,“这个款我之前在Red优品实体店好像看到过。”
我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光似乎又要亮起。
可他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将我彻底浇透:“不过好像要三百多呢,三百二还是三百三来着……反正不便宜。”
我知道,这条项链,这次生,我送不到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拼尽全力伸出手,却发现目标远在指尖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韩秋低声问道:“有没有吃的?饿死了,刚打完球……”
我站起身,没说话,走到柜子前,拉开。里面只剩下两袋红烧牛肉面。我拿出来,转身,递给他。
韩秋愣愣地接过去,看了看泡面,又看了看我和周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巴巴地挤出一句:“……谢了,轩子。那……我回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没开电脑,也没拿书。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按熄。
黑暗的屏幕,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倒映出我此刻模糊而空洞的脸。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空洞而执拗的呜咽声,吹散我们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关于“赚钱”的幻梦。
从发现那个“校园速递”群开始,或许就注定了。只是我不甘心,总以为还能挣扎,还能找到缝隙,还能靠多扛一箱、多跑一趟,去搏一个微不足道的可能。
直到此刻,对手庆祝的红包,自家群里死一般的寂静,周泽眼中熄灭的光,还有明天那个我无法带去惊喜的生……所有的一切汇聚成冰冷的水,将我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输了。
输得一二净。
不是输给了某个人,是输给了现实那堵无处不在、又冷又硬的墙。我们那点热血、那点小聪明、那点以为可以靠勤勉和心意换来的方寸之地,在更直接、更野蛮的力量面前,连一声像样的叹息都没能留下,就溃散了。
我坐在这片属于失败者的、废墟般的寂静里,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风声,彻底地、无声地垮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