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能学实验课被安排在上午，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混合着兔饲料的腥气。
靠墙的铁笼子里挤着十几只兔子，清一色的白，耷拉着耳朵，偶尔有两只不安分地用爪子扒拉着铁丝网，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现在讲解拿兔子的动作，都认真听。”老师扶了扶眼镜，语气严肃，“尽量挑温顺一点的。手套戴好，小心别被挠破，一旦被抓伤立刻找我消毒。”
“每组派一个人上来领兔子。”讲完之后，老师慢慢的说。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安静的实验室瞬间炸开了锅。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就像水一样涌了上去。那几个手快的男生直奔角落里最肥硕、毛色最亮的几只，一边伸手去抓，一边大声嚷嚷着：“这只我们组的！”“别动，我先看见的！”
周泽拉着我的胳膊往里挤，但等我们冲破人墙挤到笼子边时，笼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角落里一只瘦小的兔子还在瑟瑟发抖。它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小块，露出粉色的嫩肉，看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
“就它吧。”我伸手把它拎出来。兔子在我手里剧烈挣扎，爪子隔着薄薄的手套挠得我手心发痒。
回到实验台，旁边的组已经开始给兔子打了。他们抢到的那几只又白又胖，像几团柔软的棉花糖，安安静静地趴在台面上。再看看我们这只，瘦得肋骨分明，耳朵上的秃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周泽叹了口气，一边戴手套一边嘟囔：“人比人得死，兔比兔得扔。咱们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我没接话，低头按住兔子的四肢，准备扎针。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它猛地蹬了一下腿，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的求生欲。
这时候，老师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都看见了？”他扫视全场，目光在那几个抢到好兔子的组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了我们这只瘦兔子身上，意味深长地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好的大家都喜欢。但好东西就那么点，想要，就得凭本事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老师已经开始讲解下一步的作步骤了。
我们组还算幸运，有两个医学世家的同学——住对门的韩秋，还有深藏不露的周泽。有他们俩在，解磷定、阿托品、敌百虫这些药物的配比和注射进行得有条不紊。
做完实验，我收拾好东西，下意识地往曾若钰她们组那边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兔子剪毛，神情专注。
——
中午吃饭，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去食堂。这个点，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几桌。
曾若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那碗她常吃的拌饭，正低头看手机。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也清晰地照亮了她光洁修长的脖颈——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垂落下来，看着有些单薄，又带着几分不设防的脆弱。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假装随意地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
她今天没化妆，素颜看着很净，皮肤白皙通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看着，我突然想起昨天刷短视频时看到的一条四叶草项链——银色的细链，吊坠是小小的四叶草形状，镶嵌着几颗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条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肯定特别好看。 而且，四叶草象征着好运，我想把这份好运送给她。
我看得太专注，连她什么时候抬起头都没察觉。
“你看我嘛？”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我赶紧低头猛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没……没什么，看你今天气色挺好，比那只秃耳朵的兔子精神多了。”
她狐疑地看了我几秒，眼神里带着探究，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吃饭，嘴角却微微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连偷看都能被抓包，以后还怎么大事。
吃完饭，她先走了。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在心里默默盘算：不化妆，暂时不考虑化妆品，那就项链吧。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必须是惊喜。
——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我拎着几个快递袋，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等人。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几个女生拎着热水瓶说说笑笑地走过，空气中飘散着洗发水的香味。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数字在缓慢增长，但离目标还差一截。
正算着还要跑几天才能凑够钱，余光里瞥见两个陌生的身影从校门口方向走过来。他们穿着普通的便服，看着不像学生，手里却拎着好几个印有西门那家茶店Logo的袋子，脚步匆匆，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那家茶店通常不怎么忙，怎么一下子送出这么多单？而且这两个人面生得很，不像是经常在校园里跑动的熟面孔。
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没等我想明白，手机就响了——客户下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这么快就送到了。”女生接过快递，爽快地扫了码。
“没事，应该的。”我收起手机，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到脑后。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 学校这么大，偶尔有几个生面孔也很正常。
——
晚上回到宿舍，周泽正瘫在床上刷手机。
“今天战果如何？”我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三十七。”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显示着今天的进账，“你呢？”
我打开备忘录，一笔一笔地加：快递四单十二块，带饭三单九块，茶差价二十一。
“四十二。”我说。
周泽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可以啊轩哥，照这个速度，咱们离财务自由不远了。”
我没接他的茬，打开购物APP，熟练地找到了收藏夹里的那条四叶草项链。点击加入购物车，看了一眼价格：298。
我又看了一眼微信钱包里的累计余额，还差不少，想要在生前凑够，还得再加把劲。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戴上项链的样子——银色的链子贴着锁骨，四叶草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泽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游戏音效吵得人心烦。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美好的画面从脑海里驱散。
快了，就快了。
而在同一个夜晚，不远处的某个出租屋里，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为首的年轻人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默：“明天开始，所有跑腿费打八折。连续七天。”
“八折？”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那咱们不就等于白了吗？甚至还得往里贴钱。”
“这叫先亏后赚，抢占市场。”年轻人笑了笑，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狠劲，“把那几个学生挤走，以后这块蛋糕就是咱们的了。”
屏幕上，一个新建的微信群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群名赫然写着：校园速递·八折优惠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