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在乱石坡上度过了一个不太平的夜晚。
倒不是有什么危险，而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遭遇。陆清音这个名字像一刺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混元珠在丹田中安静地悬浮着，偶尔散发出一丝暖意，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索性不睡了，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元诀。
灵气在经脉中流转，比之前顺畅了许多。陆清音帮他重新接合了那几处经脉之后，整个人的修炼状态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以前运转一周天需要小半个时辰，现在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效率提升了至少三倍。
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沈尘沉浸在其中，不知不觉运转了三十六周天。丹田中的灵气比之前充盈了许多，隐隐有向练气六层冲击的趋势。他心中一喜，正要一鼓作气冲上去，混元珠突然震动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的灵气稳稳地压了回去。
宿主修为提升过快，基不稳。建议稳固练气五层至少七后再行突破，否则将影响后续修炼。
沈尘愣了一下，随即释然。混元珠说得有道理，他从练气三层直接跳到练气五层，中间跨越了两个小境界，确实需要时间来适应和巩固。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在前世做程序员的时候就深有体会——代码写得再快，bug多了也是白搭。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竹林被晨雾笼罩，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沈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竹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陆清音说过，天黑之前必须离开竹林。他没有理由再回去。
沿着河谷向下游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河床变宽，水流也放缓了。两岸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阶、木桩、隐约可见的小径。沈尘心头一喜，这意味着附近有人烟，说不定有村镇或者修士的集市。
果然，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镇出现在河谷的拐弯处，依山傍水，约有百来户人家。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青木镇。
沈尘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相关信息。青木镇是苍梧宗势力范围内的一座修士小镇，位于苍梧宗山门东南约三百里处，是散修和低阶弟子们交易物资、接取任务的地方。原身沈尘以前跟着外门的师兄来过一次，对这里还有些印象。
他没有急着进镇，而是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衣服虽然破旧，但至少净——昨晚在河边洗过了。身上唯一的财物是一块下品灵石和几枚铜钱，是从原身储物袋的残骸中找到的。储物袋在坠崖的时候被暗礁划破了，里面的东西基本都丢了，只剩下这几块零碎。
一块下品灵石。沈尘苦笑，这点钱在青木镇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不过他有一样东西可以换钱——那枚二阶独角蟒的内丹。虽然在内丹中算是品质一般的，但二阶妖兽的内丹对于练气期的修士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宝贝了。拿到坊市上去卖，至少能换两百块下品灵石。
但问题是他现在不能露富。一个练气五层的散修，突然拿出一枚二阶内丹，很容易被人盯上。况且苍梧宗的人说不定也会在青木镇出没，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个 偷盗宗门至宝的叛徒 ，一旦被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
得先换个样子。
沈尘走到河边，蹲下身，看着水中的倒影。十六岁的少年，五官清秀但谈不上出众，最大的特点就是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这种长相有个好处，容易伪装。他伸手将头发打散，重新扎了一个散修常见的马尾髻，又在脸上抹了些泥巴，把原本就不算出众的面容弄得更加灰扑扑的。衣服本就破旧，倒省了功夫。
他又从河边捡了一粗树枝当拐杖，腰微微佝偻着，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散修。
这番伪装虽然简陋，但对于低阶修士来说已经足够了。毕竟没人会注意一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练气五层散修。
沈尘满意地点点头，拄着拐杖朝青木镇走去。
镇子不大，但还算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灵药的、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争吵，混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沈尘没有急着去卖内丹，而是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摸清了坊市的大致布局和几个主要的收购点。最显眼的是镇中心的一家店铺，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 万宝阁 三个鎏金大字，气派非凡。这是苍梧宗官方开设的商铺，信誉最好，但价格压得也狠。
另外还有几家散修自己开的铺子，规模小得多，但价格相对灵活。沈尘在几家铺子门口转了几圈，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 老陈杂货铺 。
铺子开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里，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歪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修为在练气七层左右。沈尘走进铺子的时候，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都流出来了。
老板。 沈尘敲了敲柜台。
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擦了擦嘴角，上下打量了沈尘一眼，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客官想要点什么？小店虽小，但东西齐全，灵药、符箓、法器、功法，应有尽有——
我有东西要卖。 沈尘打断了他的话，从怀里掏出那枚独角蟒的内丹，放在柜台上。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拿起内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他抬起头，重新审视了沈尘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二阶独角蟒的内丹，品质中等偏上。 老头将内丹放下，伸出两手指， 两百块下品灵石。
沈尘摇了摇头： 三百。
客官，您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老头苦笑道， 二阶内丹的行情价就是两百，我给您两百已经是公道价了。去万宝阁，他们最多给一百八。
万宝阁给一百八，是因为他们要转手卖三百。 沈尘不紧不慢地说， 老板您这铺子开在这么偏的地方，能收到二阶内丹的机会不多吧？有了这枚内丹，您至少能多拉几个大客户。两百五，不能再少了。
老头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沈尘一眼。这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少年，说话做事却老练得不像个练气五层的散修。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行，两百五就两百五。小兄弟是个明白人，以后有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储物袋，数了两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推过来。沈尘接过灵石，神识一扫，数量没错，便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走出老陈杂货铺，沈尘暗暗松了一口气。两百五十块灵石，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先在镇子里的饭馆吃了一顿热乎饭——穿越两天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到正经的食物，差点感动得落泪。
吃完饭，他开始在坊市里转悠，采买一些必需品。换洗衣物、粮、水囊、一柄最便宜的铁剑、几张低阶符箓、一瓶疗伤的丹药。七七八八花下来，五十块灵石就没了。
还剩两百块灵石。沈尘想了想，又去买了一本《修仙界常识大全》——一本专门给散修看的入门读物，介绍了修仙界的基本常识、各大宗门的分布、灵药妖兽的辨识等等。这东西花了他十块灵石，贵得离谱，但物有所值。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多来自原身残破的记忆，急需系统性地补充知识。
买完东西，天色已经不早了。沈尘本打算在镇子里找家客栈住下，但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冰冷，锋利，如冬寒霜。
苏婉清。
沈尘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身闪到街边的柱子后面，屏息凝神，将自身的气息压到最低。片刻后，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街道上走过，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正是苍梧宗外门第一人，苏婉清。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一男一女，修为都在练气八层左右。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
沈尘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搜寻……活要见人……赵师兄……
他的心中一沉。苍梧宗还在搜他。而且看样子，搜捕的力度不小，连苏婉清这种外门顶尖弟子都被派出来了。赵平川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能调动这么多人手？
不过沈尘并不慌张。青木镇虽然属于苍梧宗的势力范围，但毕竟只是一个散修小镇，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只要他不主动暴露身份，被认出来的概率不大。况且他现在的样子跟原来的沈尘已经有了很大差别——瘦是还瘦，但脸色好了许多，精气神也完全不一样了。
等苏婉清一行人走远，沈尘才从柱子后面出来，没有去客栈，而是直接出了镇子。他不确定苍梧宗的人会不会在客栈查房，还是小心为上。
出了青木镇，沈尘沿着河谷向上游走去，打算回到之前那片乱石坡过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他正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沈尘脚步一顿，神识探出，发现前方的树林里有一头一阶妖兽铁背狼，正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发出愤怒的嘶吼。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随即感应到铁背狼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气息微弱、似乎是受了伤的人。
犹豫了一秒，沈尘还是悄悄摸了过去。
树林中，一头体型如牛犊般大小的铁背狼正被困在一张散发着灵光的网中，拼命挣扎。网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少年正死死地拽着网绳，脸上全是血，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
少年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面容稚嫩，但眼神却异常倔强。他的修为在练气四层左右，比铁背狼还要低一层，完全是在拼命。那张灵网应该是某种一次性的困敌符箓，灵光正在迅速减弱，再过几个呼吸，铁背狼就能挣脱出来。
到那时候，这个少年必死无疑。
沈尘叹了口气，拔出刚买的铁剑，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铁背狼的身后。铁背狼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少年身上，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威胁。沈尘看准时机，一剑刺入了铁背狼的后颈。
铁背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挣扎了几下，然后瘫软在地，不动了。
少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沈尘，半晌才反应过来，松开网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谢……谢谢。 少年喘着气说。
沈尘摆了摆手，蹲下身检查铁背狼的尸体。一阶妖兽，内丹不值钱，但皮毛和骨骼还能卖几块灵石。他将铁背狼的尸体收入储物袋——这是在青木镇新买的，虽然是最低级的款式，但用来装点杂物足够了。
做完这些，他走到少年身边，看了看他的伤势。左臂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三，身上还有多处抓伤和咬伤，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这小子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纯粹是靠着一股狠劲。
你这伤必须马上处理，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 沈尘从怀里掏出在青木镇买的疗伤丹药，倒出两粒递过去。
少年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沈尘，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涌遍全身，伤口处的血很快止住了，断骨处也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这是……回春丹？ 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一个散修，怎么会有回春丹？
回春丹是低阶疗伤丹药中最贵的一种，一粒就要五块灵石。沈尘刚才买的那瓶花了他二十块灵石，总共四粒，现在一下子给了少年两粒。说实话，他也心疼，但看这小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拼命，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
省着点用，别废话。 沈尘没好气地说，又撕下自己的衣袖，帮少年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 我叫陆仁。你呢？
沈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陆仁？这名字起得可真够敷衍的。不过他自己现在也是用的假名——沈尘是真名，但对他来说，沈尘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是一层伪装了。
姓林，单名一个墨字。 沈尘报出了前世的真名。
林墨大哥， 陆仁认认真真地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有什么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尘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的眼神不像是客套，而是真的认定了什么。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动不动就赴汤蹈火，先把伤养好再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陆仁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没有住的地方。我是个孤儿，从小就在山里长大，靠打猎为生。今天遇到了这头铁背狼，本想了它卖钱，没想到差点被它了。
沈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你跟我走吧。 他说， 我也没有住的地方。咱们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凑合着做个伴。
陆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擦了擦脸上的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
沈尘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前世他是个程序员，整天对着电脑，人际交往一塌糊涂。穿越之后，他本以为会过上孤家寡人的子，没想到这才两天，就遇到了陆清音，又捡了个陆仁。
一个给他治伤，一个给他作伴。
虽然陆清音这个名字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需要先站稳脚跟，然后慢慢调查混元珠的秘密，找出赵平川背后的真正主使，为自己讨回公道。
夜色渐深，月亮越升越高。沈尘带着陆仁回到了那片乱石坡，生起一堆火，两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分吃了一只烤野兔。
陆仁话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自己小时候在山里遇到的第一只妖兽，说到上次在青木镇看到的某个漂亮女修。沈尘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两句，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苍梧宗不能回，但不代表他不能利用苍梧宗的资源。外门弟子每月有固定的灵石和丹药配给，还有机会进入藏经阁翻阅功法。这些都是他需要的。问题是，他现在是个 死人 ，还是个 叛徒 ，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回去？
除非……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怎么证明？赵平川背后有内门长老撑腰，证据早就被销毁了，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尘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混元珠。赵平川诬陷他偷了混元珠，但实际上混元珠真的在他体内。如果能弄清楚混元珠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要弄清楚混元珠的秘密，他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实力，二是信息。实力可以慢慢修炼，信息则需要从外界获取。
苍梧宗的藏经阁里，或许有关于混元珠的记载。
沈尘的目光渐渐坚定。他要想办法回苍梧宗，但不是以叛徒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被苍梧宗看中的散修天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等灵，在苍梧宗的外门中已经不算差了。如果再提升一两个小境界，展现出足够的天赋，未必不能引起宗门的注意。到时候，他就能以一个 新弟子 的身份重新进入苍梧宗，从内部调查真相。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
林墨大哥， 陆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阴险。
沈尘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他瞪了陆仁一眼： 吃你的兔子，少废话。
陆仁嘿嘿一笑，埋头啃起了兔腿。
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沈尘望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陆清音的面容。
竹林深处的少女，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混元珠在你面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那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沈尘有一种直觉——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