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微弱的光在走廊尽头晃动着,像烛火,又像手电筒的光隔着几层纱布透出来的样子。陆川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同时快了起来——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杂乱而急促,在狭窄的走廊里汇成一片沉闷的回响。
那首歌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落,像是一个没有指挥的合唱团。有些声音清亮,有些声音沙哑,有些声音像是在哭,但所有的声音都在努力地、认真地唱着同一首摇篮曲。
陆川转过最后一个弯,手电筒的光照进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他停住了。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教室都大。天花板很高,高到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墙壁上画满了画——不是涂鸦,是画,有天空,有草地,有太阳,有小房子,有手拉手的小人。画得不算好,比例不对,颜色也涂出了线,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画画的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塞进了颜料里。
房间的正中央,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校服,都坐在椅子上,都面朝同一个方向。他们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是在上课。他们的嘴在动,在唱歌,但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的那种闭,是紧紧闭着,眼皮在微微颤抖,像是在用力抗拒着什么。
陆川数了一下。十六个人。十六个穿着校服的人,坐在十六把椅子上。十六个应该在照片里的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下巴尖尖的,颧骨很高,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殷破晓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手里的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光柱在地上乱转,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搅碎了。
“宋辞。”她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那个名字卡在她喉咙里整整三年,终于被吐了出来。
戴眼镜的男生没有回应。他还在唱歌,眼睛闭着,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草。
殷破晓朝他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走到宋辞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宋辞。”她又叫了一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皮肤是温的。
活的。
但宋辞没有睁眼。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嘴巴一张一合,继续唱着那首摇篮曲,身体继续摇晃,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他听不到我。”殷破晓的声音终于碎了,“他听不到我说话。”
老周也找到了他的女儿。周晚坐在第三排,扎着马尾,校服净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她看起来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五年的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周晚。”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晚晚,爸爸来了。”
周晚没有反应。
老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手指是软的,有温度,有脉搏。
“她活着。”老周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周晚的手背上,“她还活着。但她不认得我了。”
李老师也在找。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越看越急,越看越慌。她看完第十五个人的脸,整个人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林栀不在。
十六个人里,没有林栀。
“她不在。”李老师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她不在。”
陆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杯还温着的水,那留在枕头上的长发,笔记本上那句“他们把我要转移”——林栀刚刚还在这里,但他们来晚了。
“林栀——张昊呢?”郝天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张昊也不在?两个都不在?”
陆川迅速扫了一遍那十六个人的脸。他认出了宋辞,认出了周晚,认出了之前在照片墙上看到的好几张脸。但林栀不在,张昊不在。
第十七个位置。
那面墙上写的“第十七个位置已预留”,不是指许慕,不是指唐小柠。是指林栀和张昊中的某一个——或者两个都是。
“他们在转移。”陆川说,“在我们下来的同时,有人在转移他们。”
“转移到哪儿?”许慕问。
陆川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圆形房间的天花板。手电筒的光照上去,他看到了一条通道——不是楼梯,是通风管道,很宽,足够一个人爬过去。管道口有一道新鲜的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的时候蹭上去的。
“上面。”陆川说,“他们把林栀和张昊转移到上面去了。”
“上面是哪里?我们已经在一楼底下了。”郝天真说。
“实验楼外面。”老周的声音忽然进来,“这个地下建筑不止一个出口。我当年查过这栋楼的建筑图纸,下面有两条通道,一条连接教学楼,一条通向场后面的围墙。”
“通到围墙外面?”陆川问。
“图纸上是这么画的。”老周说,“但我不知道那条通道现在还能不能用。这栋楼废弃了三年,下面的通道可能早就塌了。”
“没塌。”殷破晓的声音从宋辞身边传过来,她没有站起来,依然蹲在宋辞面前,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宋辞的记里写过,他听到过汽车的声音。从通道的方向传来的。通道没有塌,通道通到外面,外面有车。”
有人在用车把人运走。
陆川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通道通到场后面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是一条公路。如果在他们说话的这几分钟里,林栀和张昊已经被带上了车,那就再也追不上了。
“郝天真。”
“到!”
“你的对讲机能用吗?”
郝天真从书包里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里面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沙沙沙沙,没有信号。
“地下室没信号。”郝天真的脸白了,“对讲机也不行。”
“你的手机呢?”
郝天真掏出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无服务。
“完了。”他说,“我们被困在地下了,林栀和张昊在外面被运走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陆川说。
郝天真愣了一下。
陆川看着他,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外面留了人。”
郝天真的眼睛猛地亮了。
“唐小柠!”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唐小柠在外面!她带了手机!她能报警!她能看到有没有车从场后面的路出去!”
他抓起对讲机,尽管里面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他还是对着它拼命地喊:“小柠!小柠你听到了吗!去场后面!围墙外面有一条小路!有人在那边!你去看!你报警!小柠!”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声。
郝天真喊了整整一分钟,嗓子都喊哑了,对讲机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对讲机摔在地上,蹲下去,双手抱头。
“没用的。”他说,声音闷在膝盖里,“她在上面,我们在下面,她听不到。她一个人在外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们只是进去看看,她不知道我们在下面发现了什么,她不知道有人在转移林栀——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十六个坐在椅子上的学生还在唱歌,声音轻飘飘的,在圆形的房间里来回反射,像是无数个回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陆川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睛。
“郝天真。”
郝天真没有抬头。
“郝天真,你看着我。”
郝天真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脸上全是灰,混着眼泪,像一只被打湿了的猫。
“你还记不记得,”陆川说,“你在阁楼上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李华能闻到危险。’你说,‘一只能从冰箱后面活着出来的仓鼠,运气能差吗?’”
郝天真愣住了。
陆川看向他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书包的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条小缝,缝里面,一双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正在往外看。
李华醒了。
仓鼠李华,那只胖成一团毛球的仓鼠,那只只会睡觉、啃辣条包装袋、在书包里拉屎的仓鼠,此刻正趴在书包的拉链缝里,两只前爪搭在拉链头上,像是在努力往外爬。
郝天真看着李华,李华看着郝天真。
一人一鼠对视了两秒。
“你不会是想……”郝天真的声音都变了。
“你不是说李华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陆川说,“你不是说每次它从笼子里跑出来,你都能在冰箱后面找到它吗?”
“那是冰箱!这是地下!完全不一样!”
“方向感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华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家!它不知道这栋楼的路!”
“但它知道上去的路。”陆川说,“我们下来的时候走了石阶,一百二十三阶,李华记得。动物比人更擅长记路。”
郝天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他反驳不了。不是因为陆川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一次李华从笼子里跑出来,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二楼他妈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它。那只仓鼠穿过了一整个房子,爬了两层楼梯,钻进了最角落的抽屉,而且它还活着。
如果一只仓鼠能爬两层楼梯找到他妈的梳妆台,那它也许真的能爬一百二十三阶石阶找到出口。
“李华。”郝天真把书包拿下来,拉开拉链,把李华捧在手心里。那只胖仓鼠用后腿站起来,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后转过头,看向通道的方向。
它看的方向,是来时的路。
“你认真的?”郝天真看着李华。
李华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这不是点头。”郝天真说。
李华又挠了挠另一只耳朵。
“这也不是点头!!”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陆川问。
郝天真沉默了。他把李华放在地上。胖仓鼠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用一种和他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嗖的一下窜了出去,沿着走廊,朝着石阶的方向,跑进了黑暗里。
三秒钟就看不见了。
郝天真蹲在地上,看着李华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九块九包邮的仓鼠,你最好是能完成任务。”
没有人笑。
但他这句话像是一针,把刚才快要窒息的空气戳了一个小洞。许慕的嘴角动了一下。殷破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连老周都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这孩子疯了”。
但疯不疯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华是现在唯一能联系到上面的东西。
一只仓鼠。
一只喜欢吃辣条、在书包里拉屎、从冰箱后面活着出来过的仓鼠。
“我们现在做什么?”许慕问。
陆川看了看那十六个坐在椅子上唱歌的学生,又看了看通往更深处的黑暗。
“我们等。”他说,“等李华找到唐小柠。等唐小柠报警。等上面的人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万一李华找不到呢?”郝天真问。
陆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宋辞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三年。这个人在黑暗的地下待了三年,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唱着同一首歌,闭着眼睛,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殷破晓等了他三年,不知道她每天带着他的记本上学,不知道她在那面照片墙前站了多久。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陆川问。
“药物。”老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或者催眠。或者两者都有。校长当年搞的那个‘优才计划’,表面上是在培训数学,实际上是在做实验。我不知道他们在测试什么,但结果就是这些孩子——他们活着,但他们不是活着的。”
“他们有意识吗?”
“有。”殷破晓说。她一直握着宋辞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宋辞的记本里写过,他说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能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但他睁不开眼睛,动不了手指。他说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外面有人敲门,但门打不开。”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宋辞的手背上。
“三年。”她说,“你在那扇门里面敲了三年。我终于来了,但门还是打不开。”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郝天真忽然站起来,走到周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放在周晚的鼻子下面。
“你在什么?”李老师问。
“辣条的味道很冲。”郝天真说,“比任何东西都冲。如果她还能闻到任何东西,她一定能闻到这个。”
周晚没有反应。她的嘴还在动,还在唱那首摇篮曲,身体还在摇晃,对辣条的味道没有任何反应。
郝天真把辣条放在她的膝盖上。
“那就先放着。”他说,“等你醒了,要是饿了,就吃一口。”
他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晚。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陆哥。”他的声音变了。
陆川转过身。
“你看周晚的手。”
陆川低下头。周晚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她的右手手指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纸片——不是普通的纸片,是便利贴,粉色的,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老周冲过来,小心翼翼地从女儿的手指间抽出那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很挤,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写的:
“他们今晚要转移最后两个。一个去围墙,一个去教学楼。不要走石阶,有另一条路。”
老周的手在抖。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看到你们的手电筒光了。我动不了,但我知道有人来了。快。”
陆川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们能听到。
他们一直都能听到。
他们在自己的身体里,被关了三年、四年、五年,动不了,睁不开眼,但他们能听到。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手电筒的光,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们的名字。
他们听到了,只是没有办法回应。
“另一条路。”陆川说,“她说有另一条路。不是石阶,是另一条通往上面的路。”
“在哪?”许慕问。
陆川环顾四周。这个圆形房间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走廊,还有三个方向各有一扇门。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推了推——锁着。他又试了第二扇——也锁着。他走到第三扇门前,用力一推,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通道的两侧墙壁上画着箭头,红色的,一个接一个,指向通道的深处。
箭头很新,画上去不超过一天。
有人在等他们。
不,有人在引他们。
陆川把手电筒照向通道深处。光柱打在第一面墙上,那里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几个字:
“这条路通向教学楼。林栀在那里。”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许慕。
许慕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我去。”她说。
“我也去。”殷破晓站起来,松开了宋辞的手。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没有再回头。
“我也去。”郝天真把平底锅举起来,“李华已经去报信了,我在这里也没事。而且——”他顿了顿,“万一林栀在教学楼里,万一她没事,万一我们赶上了,那她就知道有人来找她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李老师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林栀的笔记本。
“林栀是我的女儿。”她说,“我去。”
老周看了看周晚,又看了看通道的方向。
“我留在这里。”他说,“我看着这些孩子。你们去。”
陆川点了点头。
五个人走进了那条窄窄的通道——陆川、许慕、殷破晓、郝天真、李老师。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压扁了的蛇。墙壁上的红色箭头每隔几米就出现一个,像是在催促他们快一点,再快一点。郝天真的平底锅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得叮当响,但这次没有人让他闭嘴。因为每个人都在跑。
陆川跑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在通道里剧烈地晃动,照出忽明忽暗的影子。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身后四个人的喘息,能听到通道尽头传来的某种嗡嗡声——不是唱歌,不是哭声,是机器的声音。
通风管道。排风扇。或者别的什么。
通道忽然到了尽头。一扇铁门挡在前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光灯的光,稳定的、不闪的那种。
陆川推开门。
白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他们在一栋楼的一楼走廊里。走廊很宽,墙上贴着学生画的海报,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头顶是光灯,亮得刺眼。
他认识这条走廊。
这是教学楼的走廊。
他们从实验楼地下,通过那条窄窄的通道,直接通到了教学楼。
而此刻,他们站的位置,是一楼医务室的门口。
医务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
林栀。
李老师第一个冲了进去。她扑到床边,握住林栀的手,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林栀。林栀,是妈妈。妈妈来了。”
林栀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那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开始松动了。
陆川没有进医务室。他站在门口,手电筒还握在手里,但他已经不需要它了——走廊里的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面朝楼梯口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校长。
他看着陆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惊讶。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让人不寒而栗的表情——平静。一种绝对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平静。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比我想的要快。”
郝天真举起平底锅,挡在陆川前面。
校长看着那只平底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是郝天真。”他说,“你欠我三次数学作业。”
郝天真的平底锅差点又掉了。
“你……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校长的目光从郝天真移到陆川,移到许慕,移到殷破晓,最后落在医务室里李老师和林栀身上,“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名字。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生。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父母做什么工作。我知道你们的成绩、你们的弱点、你们的恐惧。”
他顿了顿。
“因为这是我的学校。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走廊里的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远处,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
整整齐齐的,像列队。
陆川握紧了手电筒。
郝天真举平底锅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放下。
许慕站在陆川身后,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个银色瓶子。
殷破晓站在最前面,面对着校长,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楼梯口的方向,走下来一群人。
他们都穿着校服。
他们的脸上,都戴着光滑的、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