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四。
学校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早读课的读书声、走廊里的打闹声、食堂里包子馒头的热气——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一个即将发生什么的周四。
但陆川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林栀的座位还是空的。张昊的座位也是空的。
班主任李老师在早读课上走进教室,扫了一眼那两个空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林栀和张昊同学请了病假,大家把昨天的作业交一下。”
病假。
陆川注意到,她说“病假”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不是看向窗外,也不是看向某个学生,而是看向教室门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李老师在等人。”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旁边的许慕。
许慕看了一眼,在下面写:“等谁?”
陆川写:“不知道。但她在紧张。”
许慕侧头观察了一秒,然后在本子上写:“她在看表。每三分钟看一次。她在等一个时间。”
陆川扫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八点十二分。
距离第十七个晚自习,还有十三小时四十八分钟。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讲课很有激情,但今天她也心不在焉,两次把作者的朝代讲错了,自己都没发现。
“陈老师也不对劲。”许慕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不对劲的人太多了。”陆川写。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厚底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她倒是很正常——因为她从来不看任何人,永远只盯着课本。
第三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讲二战讲得唾沫横飞,讲到中途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我们班是不是少了两个人?”
全班安静了一秒。
李老师不在教室,没有人替他回答。
“林栀和张昊。”前排的一个女生说。
“哦。”历史老师点了点头,继续讲课,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下人数,没有其他意思。
但陆川注意到,历史老师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老了。
是因为害怕。
第四节课是数学。
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陆川几乎认不出他。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眼袋更深了,头顶更秃了,走路的时候背微微佝偻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
但他讲课的内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三角函数,诱导公式,sin和cos的转换——声音平稳,
老周走进教室的时候,陆川几乎认不出他。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眼袋更深了,头顶更秃了,走路的时候背微微佝偻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但他讲课的内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三角函数,诱导公式,sin和cos的转换——声音平稳,语调平淡,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在废弃实验楼的阁楼上站过,没有把那把钥匙交给一个学生,没有说过“我在下面等你们”。
陆川盯着老周看了整整一节课。老周没有看他一眼。不是故意回避,是真的没有看。他的目光始终在黑板上和课本之间来回,偶尔扫一眼全班,但那个扫视是空洞的,像是在看一片雾。
下课铃响了。老周合上课本,说了声“下课”,转身就走。“周老师。”陆川叫住了他。老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什么事?”“有道题不会,想请教一下。”老周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来办公室吧。”
陆川跟着老周走出教室的时候,许慕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他回头,她用口型说:“小心。”他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老周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用。墙上贴满了数学公式和历年高考真题,桌上堆着厚厚的作业本,茶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水早就凉了。老周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陆川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把那本从阁楼带下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对。”老周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本笔记本,“你看了?”“看了。”“那你应该知道所有的事了。”“知道了部分。”陆川说,“还有一些不知道的——比如,校长的角色是什么?比如,那个‘’到底是什么?比如,你为什么等到现在?”老周端起凉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把杯子放下了。“校长是发起人。”他说,“十五年前,他刚上任的时候,搞了一个‘优才计划’,说是要选拔一批十月出生的学生,进行特殊的数学培训。他说十月出生的孩子逻辑思维能力最强,这是他研究了多年的成果。”
“有人信吗?”
“有人信。”老周说,“因为他是校长。而且他拿出了很多数据,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第一批选了五个学生,都是十月的。培训了三个月,五个学生里有四个在数学竞赛中拿了奖。从那以后,每年都有人报名参加他的‘优才计划’。”
“但实际上呢?”
老周沉默了很久。
“实际上,那些学生确实参加了培训。”他说,“前三个月是正常的。但三个月之后,有一部分学生会被‘升级’——这是校长的说法。升级之后的学生,不再参加正常的上课,而是进入一个‘高级班’。”
“高级班在哪里?”
老周抬起头,看着陆川。
“在实验楼下面。”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陆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你刚才说,有一部分学生会被升级。筛选条件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说,“我查了五年,没有查到筛选条件。我只能看到结果——十月出生的学生,一部分正常毕业了,一部分进入了高级班,然后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陆川说,“是失踪了。他们的家人记得他们,他们的同学记得他们,但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对。”老周说,“因为他们在实验楼下面。一直都在。”
陆川盯着老周的眼睛:“你确定?”
“我不确定。”老周说,“因为我没有下去过。但我在上面听到过声音——哭的声音,喊叫的声音,有时候是唱歌的声音。都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从来没有报过警?”
“报过。”老周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我报了三次警。第一次,警察来了,查了教学楼和宿舍,没有发现异常,走了。第二次,警察来了,我说实验楼有问题,他们进去看了一圈,说楼是危楼,建议拆除,然后走了。第三次,我没有报警,我去了教育局。教育局的人说会调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没有人想查,是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查。每一次我报警,第二天校长就会找我谈话,态度很好,很客气,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他从来不威胁我,从来不否认任何事,只是用那种温和的语气告诉我——‘老周,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所以你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老周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我不再报警了,我开始记录。我把每一个失踪学生的名字、生、失踪期都记下来。我在阁楼上建了那面墙。我在数学课上留了那些线索。我在等一个人。”
“等我?”
“等能看懂的人。”老周说,“我不知道那个人会是你。但当我看到许慕解出那些错题的时候,我知道,我等到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两声,很轻,但很急。老周和陆川同时看向门口。门没锁,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班主任李老师。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指节发白。她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陆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署名:“今晚的实验楼,不要靠近。”
“什么时候收到的?”老周问。
“今天早上。”李老师说,“夹在我的教案里。我昨晚把教案放在办公室的桌上,走的时候锁了门。今早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但教案里多了这张纸。”
“有人在你有钥匙的情况下进了你的办公室。”陆川说,“或者,有人有备用钥匙。”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李老师。”陆川说,“你知道多少?”
李老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害怕,又像是解脱。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她说,“因为我的女儿,也在那个名单上。”
“你女儿?”
“林栀。”李老师说,“林栀是我的女儿。”
陆川的脑子嗡了一下。
“林栀跟我姓。”李老师说,“她爸爸在外地工作,我们离婚了。她在学校从来不叫我妈,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但她是我的女儿。她失踪的那天晚上,我在校门口等她,等到十一点,她没有出来。我进去找,找不到。我报了警,警察说可能回家了。我知道她没有回家。因为她的书包还在教室,她的水杯还在桌上,她的手机——她出门从来不会不带手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实验楼外面站了一整晚。我看到过灯光,听到过声音,但我不敢进去。我是一个老师,我是一个母亲,但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她看向老周,“老周来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查。我说不。我怕。我怕我进去之后,找到的不是活着的林栀。”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们?”陆川问。
李老师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打印的不同,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林栀还活着。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陆川盯着那行字。笔迹很陌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的字。但那个语气——“林栀还活着”——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条信息。有人在帮他们。
“谁写的?”他问。
“我不知道。”李老师说,“但我想了一上午,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这个人是谁,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今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不去,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你要去?”
“我要去。”李老师说,“我不是去当英雄。我是去当妈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声音很低:“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我教了二十一年书,看着十六个学生从我眼前消失,一个都没救回来。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老师和陆川。
“但今晚,我不想再站在外面等了。”
陆川看着这两个老师——一个秃顶的、讲课像念经的数学老师,一个温柔的、总是笑着的班主任。他们不是警察,不是侦探,不是 superhero。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两个在这所学校里待了太久、失去了太多的普通人。
“今晚十点。”陆川说,“实验楼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三个人看着那把钥匙,谁也没有伸手去拿。
“陆川。”李老师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不是林栀的家人,你不是十月出生的,你没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陆川想了想。
“因为如果没有人去做,”他说,“那面墙上的照片会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上面。或者许慕的。或者郝天真的。或者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的。”
他顿了顿。
“我不想等那一天。”
李老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钥匙。
“那我替林栀谢谢你。”
陆川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李老师,林栀知道你一直在找她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李老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以为我不在乎。她以为我从来不叫她名字是因为我不爱她。但我是怕——怕叫了之后,她就真的成了我的学生,而不是我的女儿。”
陆川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没有学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格子。他踩着那些格子往前走,走得很慢,脑子里很乱。
他在想林栀。在想张昊。再想那面墙上十六张照片。在想老周的女儿。在想李老师的眼泪。再想校长办公室里那张写着“终止”的纸条。
他在想许慕说的那句话:“我一直都在你身后。”
他在想郝天真说的那句话:“如果明天我们下去了,上不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今晚十点,他会在实验楼门口。
不管上不上得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川在教学楼后面的老槐树下找到了郝天真。这家伙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书包,里面的东西摆了一地:手电筒三个、备用电池八节、辣条十一包、矿泉水三瓶、压缩饼两块、创可贴一盒、碘伏一瓶、纱布一卷、平底锅一个、辣椒水两瓶(他说又买了一瓶)、仓鼠李华(正在笼子里啃苹果)、以及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对讲机。
“你哪来的对讲机?”陆川问。
“网上租的。”郝天真得意地晃了晃,“两个,有效距离三公里。我们一人一个,你下去的时候带上,我在上面给你报信。”
“你不下去?”
“我下去啊。”郝天真说,“但万一我们走散了,至少还能联系。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陆川拿起一个对讲机,试了试,里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还有一个问题。”郝天真说。
“什么?”
“我们怎么分工?”
陆川想了想,在地上捡了一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实验楼一楼档案室,铁皮柜后面的洞口下去,下面有石阶。老周说下面还有一层,不知道多大。我们分成三组:我、许慕、殷破晓下去。老周和李老师守在洞口接应。你和唐小柠在外面,负责——”
“等等!”郝天真打断他,“为什么我在外面?”
“因为你有一旦害怕就会大声尖叫的毛病。”
“我没有!”
“上次看恐怖片你尖叫了三次。”
“那是在看电影!这是现实!现实我从来不叫!”
“上次你踩到蟑螂,叫了整整七秒。”
“那是因为蟑螂飞起来了!”郝天真的声音都变了,“蟑螂会飞这件事本身就是恐怖片!”
陆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郝天真泄了气。
“行吧,我在外面。”他嘟囔着,“但如果有危险,你要用对讲机叫我。我一听到就冲进去救你。”
“你冲进来的时候不要尖叫。”
“我尽量。”
陆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夕阳正在西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场那边,延伸到旧实验楼的脚下。那座楼在夕阳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的、耐心的、等待的。
今晚十点。
距离现在,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许慕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准备好了?”
他打了两个字回复:“准备好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