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的手指悬在那页纸上,微微发抖。
“第十七个会在第七个晚自习完成。”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在那之后,一切都会重置。”
“重置是什么意思?”郝天真问。
没有人回答。
陆川从许慕手里拿过那本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加密的部分他看不懂,但有些页面的边缘写着零星的汉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录。
“十月十二,林栀。数学作业正确。未通过。”
“十月十五,检测对象3号。反应良好。准备下一阶段。”
“十月十八,待定。”
“十月二十五,待定。”
“十月三十一,待定。”
陆川的手指停在了“待定”两个字上。这不是筛选,这是分类。通过的、未通过的、待定的——像是一份实验记录。
“这不是失踪名单。”陆川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实验名单。”
“什么实验?”唐小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所有人回头。唐小柠站在阁楼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盒已经空了的草莓牛,脸上没有血色。
“小柠,你不是回去了吗?”许慕问。
“我走到校门口又回来了。”唐小柠说,“我觉得你们会需要我。”她顿了顿,“而且我一个人走夜路更害怕。”
郝天真难得没有吐槽她,而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陆川继续翻笔记本。最后几页不再是加密的数字,而是大段大段的中文,笔迹和老周在黑板上写板书的字迹一模一样。
“老周的笔记本。”陆川说,“这是他写的。”
他借着许慕手电筒的光,低声念了出来:
“这件事从哪开始说呢。从第一个学生失踪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但我不敢说。我是这所学校最普通的老师,秃顶,教数学,没人会在意我说什么。”
“第二个失踪的时候,我开始留意。第三个,我开始记录。我发现了他们的共同点:十月出生。仅此而已。十月出生的学生很多,但失踪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我在找那个‘筛选条件’,找了很多年。”
“第五个失踪的时候,我找到了规律。不是十月,是十月里特定的一天。那一年的历上,那一天被圈了出来。我不知道是谁圈的,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第七个失踪的时候,我进了这栋楼。我在阁楼上发现了这面墙。十六个位置,当时只贴了七张照片。我明白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我试着阻止过。第八个失踪者出现之前,我找过那个学生,跟她说不要上晚自习,不要一个人走。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来。她以为我在开玩笑。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阻止了。我只记录。我把每一个十月出生的学生的生记下来,等。等那个‘筛选条件’选中他们。然后他们就会从教室里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十六个失踪之后,我在墙上看到了第十七个位置。那张标签纸上写着生,但没有名字。我查了全校的学生档案,十月十八出生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女生。成绩很好,数学很好,坐在第一排。”
“我想告诉她,但我开不了口。我已经失败了十六次。我不是一个能拯救别人的人。我是一个只会解数学题的人。数学题有标准答案,但这个没有。”
“所以我开始留线索。在我的数学课上,我故意写错题目,把答案指向那些被选中的人的座位。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看懂这些线索的人,一个比我聪明的人,一个比我勇敢的人。”
“第十七个晚自习,是最后的机会。在那之后,一切都会重置。也许会有第十八个、第十九个。也许这所学校会一直有人消失,直到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请替我——替那十六个人——找到答案。”
陆川念完了。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
唐小柠第一个哭了,无声地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校服袖子上。许慕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郝天真站在角落里,平底锅垂在腿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罕见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吃零食,就那么站着,像一被人锤进去的钉子。
殷破晓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但她手里的那本宋辞的记本,被她攥得纸页都皱了。
陆川合上笔记本,看向老周。
老周站在阁楼门口,背靠着门框,头顶的秃顶在手电筒光下反着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湿的。
“你为什么不报警?”陆川问。
“报过。”老周说,“第一次失踪就报了。警察来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找到。他们说学生是离家出走,说青春期的孩子情绪不稳定。他们不想在一所普通中学里找什么大案。”
“第二次呢?”
“也报了。还是一样。”
“第三次?”
“第三次我没有报。”老周说,“因为第三次失踪的那个学生,是我的女儿。”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她叫周晚。”老周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十月十六生。高一那年失踪的。她是第八个。”
郝天真的平底锅终于从手里滑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安静的阁楼里响得像一声炸雷。
“所以你一直在找的,不只是你的学生。”陆川说。
“也是我的女儿。”老周说,“我找了五年。在这栋楼里,一遍又一遍。每一层,每一间教室,每一个柜子。我翻遍了所有的地方,只找到了那面墙和这本笔记。”
“地下呢?”殷破晓忽然开口,“你说过这栋楼下面还有一层。”
老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找到了入口。”他说,“但我没有下去。”
“为什么?”
“因为下去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老周看向陆川,“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做这些事。”
“你查了五年,没有查到?”
“查到了。”老周说,“但我不敢相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攥在手里很多次。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学校的场上,穿着不同年份的校服。照片的边缘写着期:十年前。
老周指着照片正中间的那个人。
陆川凑近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的人,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现在的校长。
“他在这里教了二十三年书。”老周说,“当了十五年校长。第一批失踪的学生出现的时候,他刚上任。”
“你怀疑他?”陆川问。
“不是怀疑。”老周说,“是确定。因为我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很小,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打字机打出来的,没有笔迹可循:
“第十七个之后,终止。所有资料销毁。”
下面有一个签名,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画着一个数字:17。
“这是我在校长办公桌的抽屉夹层里找到的。”老周说,“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我不会去翻校长的抽屉。但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了。我是一个丢了女儿的父亲。”
许慕盯着那张纸条,忽然说了一句:“终止。——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是一个长期进行的计划。”
“计划的内容是什么?”陆川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答案可能就在这栋楼的下面。
陆川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塞进自己书包里,然后走到老周面前,伸出手。
“钥匙。”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放在陆川手心里。
“你说过你不会一个人下去。”老周说。
“我没有一个人。”陆川看向身后——许慕、郝天真、殷破晓、唐小柠。五个人,加一个老周。
“明天晚上十点。”陆川说,“实验楼门口。”
“我要去。”唐小柠说。
“不行。”许慕说。
“为什么?我也是十月二十五的!”
“正因为你是。”许慕蹲下来,平视着唐小柠的眼睛,“小柠,如果下面真的有危险,你留在上面,就是我们的退路。你报警,你找人,你在外面等我们。这件事需要有人在上面。”
唐小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反驳。
“那我负责报警。”她说,“但如果你们十二点还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你冲进去嘛?”郝天真问。
“救你们啊。”
“你连平底锅都没有。”
“我有这个。”唐小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刀片只推出来一厘米,但还是闪着寒光。
郝天真看了看自己瘪了的平底锅,沉默了。
“行吧,你比我猛。”他说。
唐小柠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那颗草莓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吃完这颗糖就回家。你们也要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两颗糖,一颗递给许慕,一颗递给陆川。
“吃了会好运。”她说,声音带着糖的甜味和眼泪的咸味。
许慕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陆川也剥开了。草莓味,甜得有点发腻,但在废弃实验楼的霉味和灰尘里,那颗糖的味道像是一细细的线,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
他们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校门口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唐小柠在校门口的石墩上坐着,看到他们出来,跳下来跑过去,挨个看了一遍,确认所有人都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出不来了。”
“我们又不是去送死。”郝天真说,“我们就是去……踩点。”
“踩点踩了两个小时?”
“踩得比较仔细。”
陆川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阁楼里的画面——十六张照片,十六个名字,那个被反复描粗的“第十七个”。
“陆川。”许慕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老周。”
“他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问题。”陆川说,“这就是问题。”
许慕侧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数学老师,在学校待了二十一年,每年都有学生失踪,他什么都没做?”陆川说,“他说他没有勇气。但你想想——一个没有勇气的人,为什么会把钥匙带在身上二十年?为什么会一直在找?为什么会在阁楼上保存那面墙?”
“你是说他在等?”
“对。”陆川说,“在等一个契机。在等一个人。”
“谁?”
“不知道。”陆川把手里的钥匙翻了个面,“也许是第十七个。也许是——能打开那扇门的人。”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许慕停下来。
“我到了。”
陆川看了一眼她家的方向——一栋老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五楼的一盏灯还亮着。
“你妈在等你?”
“嗯。”许慕顿了顿,“我跟她说今晚在同学家复习。”
“你撒谎了。”
“对。”许慕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因为如果我说实话,她不会让我去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许慕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着实验楼里的灰。
“因为我的名字在墙上。”她说,“如果我不去,那个空位会一直空着。会有第十八个,第十九个,第二十个。直到有人填满它。”
她抬起头,看着陆川。
“我不想做那个等着被填进去的人。”
陆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战士。
“明天晚上,”陆川说,“你跟在我身后。”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许慕说。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什么感情。
但陆川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许慕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那颗糖,很甜。”
然后她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声关门的闷响吞没。
陆川站在原地,嘴里草莓糖的味道还没有散尽。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铜钥匙,钥匙扣上的数字“17”在路灯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明天晚上。
第十七个晚自习。
一切都会结束。
或者一切都会开始。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百米,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跟踪的脚步声,是那种“我想追上来但又不好意思跑”的脚步声。
他回头。
郝天真站在十米外,手里拿着平底锅,气喘吁吁。
“你跟着我嘛?”陆川问。
“我没跟着你,我顺路。”
“你家在反方向。”
郝天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明天。”郝天真说,“因为那些照片。因为那十六个人。因为——如果明天我们下去了,上不来怎么办?”
陆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吃零食吗?”郝天真忽然问。
“因为你馋。”
“不是。”郝天真说,“因为我觉得,如果嘴里一直在吃东西,就没有时间害怕了。”
他顿了顿。
“但明天,我可能连吃东西都顾不上。”
陆川看着这个平时只会搞笑、只会说蠢话、只会踩到牛盒滑倒的家伙,忽然觉得他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你会害怕吗?”郝天真问。
“会。”
“那你还去?”
“正因为害怕,才要去。”陆川说,“如果我不去,那种害怕会跟着我一辈子。”
郝天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多带点辣条。”他说,“万一我们上不来,至少最后一顿是辣的。”
陆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
郝天真也笑了,笑得有点傻,但很真。
然后他扛着平底锅,转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陆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嘴里草莓糖的味道终于散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第十七个晚自习,还有二十二小时十三分钟。
他把钥匙攥紧,塞进口袋里,快步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