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十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电筒的光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上缓缓移动,每一张脸都像是活着的,眼睛在光影交错中仿佛在眨动。十六张照片,十六个名字,十六个十月份出生的学生——十四个已经不在这个学校了,两个刚刚失踪。
“这……这是什么东西?”郝天真的声音发飘,平底锅在他手里微微颤抖,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殷破晓走到墙前,伸出手,指尖悬在宋辞的照片上方,没有碰到,像是在触碰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都开始变暗。
“三年前我来看过这面墙。”她说,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那时候只有七张照片。宋辞是第七个。”
“七张?”陆川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年增加了九张?”
“不是均匀增加的。”许慕蹲下来,手电筒照向墙角的纸箱。箱子里装着一些零散的东西:标签纸、记号笔、双面胶,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
许慕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文字,是一串数字和符号。
“这不是普通的笔记。”许慕的手指沿着第一行滑动,“这是加密的。”
“你能解吗?”陆川问。
许慕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她永远随身带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开始演算。数字、字母、简单的方程式,一行一行地写下来,速度越来越快。
郝天真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立刻开始打转:“这写的什么?数学题?”
“是替换密码。”许慕头也不抬,“每三个数字对应一个字母,1=A,2=B,以此类推。但中间有偏移量,偏移量是——”
她忽然停住了。
“是什么?”陆川问。
许慕抬起头,脸色在手电筒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是生。十月的期。”
“每页的偏移量都不一样?”
“不是每页。是每一条记录。每一条都用对应学生的生作为密钥。”
陆川明白了。这意味着只有知道每个学生生的人,才能读懂这本笔记。
而这个人,一定是能接触到所有学生档案的人。
“班主任。”陆川说,“年级主任。教务处。”
“或者,”殷破晓说,“一个当了二十年老师的人。”
老周。
五十三岁,在这所学校教了二十一年数学。每年都会遇到十月份出生的学生。每年都有学生失踪。但他从来没被怀疑过,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秃顶的、讲课像念经的数学老师。
谁会怀疑这样的人?
许慕继续往下翻译,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和阁楼外夜风的呜咽混在一起。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停下笔,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段话,被反复描粗过,墨迹洇透了纸背。
“第十七个会在第七个晚自习完成。在那之后,一切都会重置。”
“第十七个。”陆川低声重复,“加上林栀和张昊,一共十六个照片。第十七个是谁?”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阁楼的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却又不可避免地踩到了铁梯的锈迹。
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手电筒被关掉了,阁楼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每一个角落,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陆川能听到身边三个人的呼吸声——许慕的呼吸很浅很稳,殷破晓几乎没有声音,郝天真的呼吸又重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陆川从小跟父亲练过听声辨位,他能分辨出不同脚步的节奏和重量。一个脚步沉稳而缓慢,像中年人;一个脚步轻而急促,像年轻人。
他们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距离阁楼的门还有不到十级台阶。
陆川的大脑飞速运转。阁楼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扇门。窗户全部封死了,铁条焊在窗框上。他们被困住了。
除非他们主动出去。
陆川在黑暗中摸到郝天真的手臂,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最低:“辣椒水。”
郝天真抖了一下,然后陆川感觉到一个冰凉的塑料瓶被塞进他手里。他摸了摸瓶身,确认喷头朝外。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但陆川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某种疲惫的、长久的、无法摆脱的叹息。
他认得这个声音。
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所有人眯起眼睛。强光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身影,头顶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没有头发。
老周。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校服,马尾辫,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盒草莓牛。
唐小柠。
“小柠?!”郝天真脱口而出。
唐小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许慕身上。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陆川读不懂的东西。
“她来找我的。”老周开口了,声音平和得不像一个应该在废弃实验楼里出现的人,“她说她知道林栀在哪儿,让我跟她来。”
“然后你就跟她来了?”陆川问。
“我是她的老师。”老周说,“学生说知道失踪同学的下落,我没有理由不来。”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陆川注意到了老周右手拿着的东西——不是手电筒,是一把钥匙,很旧,铜色的,拴在一个塑料钥匙扣上。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数字:17。
“周老师。”陆川盯着那把钥匙,“你为什么要来这栋楼?三年前,宋辞失踪的时候,你也来过吧?”
老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钥匙的手微微收紧了。
“宋辞是我的学生。”他说,“每一个失踪的学生,都上过我的课。”
“所以你一直在找他们?”
“对。”
“找了三年,什么都没找到?”
老周沉默了。
殷破晓忽然开口了:“你撒谎。”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宋辞失踪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你从实验楼出来。”殷破晓的声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的裤腿上沾着泥,袖口有灰。你说你在找学生,但你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装着东西。”
“你看到我了?”老周微微皱眉。
“不是我看到的。是宋辞的妈妈。”殷破晓说,“她来找儿子,在校门口看到你。她问你有没有见过宋辞,你说没有,然后你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她报了警。警察问过你,你说你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改作业,没有去过实验楼。”
老周没有辩解。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皱纹和阴影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老旧的地图。
“我需要解释一下。”老周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面前的人能听到,“但不是在这里。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郝天真终于忍不住了,“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跟我说不安全?”
“不是我的地盘。”老周说,眼睛看向阁楼的角落,那面贴满照片的墙,“是他们的。”
“他们是谁?”
老周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揭下了最右边那个空白的标签纸——写着“十月十八”的那张。他把标签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许慕。
“你不该出现在这张纸上。”他说。
“什么意思?”许慕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意思是,你不该在这里。”老周说,“你应该在安全的地方。你应该——离这一切越远越好。”
“那你应该告诉我真相。”
老周看了她很久,久到许慕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真相不在我手里。真相在那把钥匙里。”
他看着陆川。
“那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不在这栋楼里。在你们脚下。”
“脚下?”
“这栋楼的地下,还有一层。”老周说,“不是地下室,是更早的东西。这所学校建在另一栋楼的上面。”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下面有什么?”陆川问。
老周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年轻女孩在哭,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被灰尘和时光磨损得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字格外清晰:
“他们在下面……他们在下面……不要来找我……”
然后是一声闷响。
录音停了。
“这是林栀的声音。”老周说,“今天下午,我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在说‘他们’。”许慕说,“‘他们在下面’——下面到底有什么?”
老周看着手里的钥匙,那把拴着“17”钥匙扣的铜钥匙。
“我不知道。”他说,“因为我没有下去过。”
“你没有钥匙?”
“我有钥匙。”老周举起那把铜钥匙,“但我没有勇气。”
阁楼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从破碎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照片哗哗作响。十六张脸在手电筒的光里晃动,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郝天真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抱头。
“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栀不见了,张昊不见了,墙上有十六个失踪的人,老周说有地下室,殷破晓有三年前的记,许慕的名字在墙上,唐小柠的名字也在墙上——我们到底是来破案的还是来送人头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唐小柠走到郝天真身边,蹲下来,把草莓牛递给他。
“给你。”
郝天真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喝草莓味。”
“那你还我。”
“算了,都给我了。”郝天真接过牛,上吸管,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好了。”
唐小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撑过两秒就碎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怕。”她说,声音很小很小。
郝天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怕。有我在。”
“你刚才还在发抖。”
“我那是……热身。”
陆川没有看他们。他一直盯着老周手里的那把钥匙。
“周老师。”他说,“明天是第七个晚自习。”
“我知道。”
“如果林栀说的是真的,‘他们’会在第七个晚自习来找她——或者来找第十七个——那么明天晚上,一切都会结束。”
“或者一切都会开始。”老周说。
“你打算怎么做?”
老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色的金属在他粗糙的掌纹里闪着微弱的光。
“明天晚上,我会下去。”
“一个人?”
“一个人。”
“不行。”陆川说,“我跟你一起。”
“你是个学生。”
“我是个能找到真相的人。”陆川说,“跟你不一样。你没有勇气,我有。”
老周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东西重新燃起来的微弱火光。
“你像一个人。”老周说。
“谁?”
“宋辞。”
殷破晓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宋辞也说过一样的话。”老周说,“‘你没有勇气,我有。’然后他就下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殷破晓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断了。
“所以你是说,”郝天真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草莓牛,“下去的人,都上不来了?”
老周没有回答。
“那你让我们陆哥下去?!”郝天真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你要是非要下去,我先用平底锅把你敲晕!”
他举起平底锅,但手在抖,锅底的光影在手电筒下晃来晃去,像个失控的信号灯。
“把锅放下。”陆川说。
“不放!”
“放下。”
“除非你答应我不下去!”
陆川看着他。
郝天真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我不会下去的。”陆川说。
郝天真松了口气,平底锅放低了。
“我一个人下去。”陆川说完了后半句。
“陆川!!!”郝天真和唐小柠同时喊出来。
许慕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墙边,手电筒的光落在那十六张照片上。她的手指沿着照片的边缘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是在数数,也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陆川。
“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行。”
“你说了不算。”
“许慕——”
“你的名字不在墙上,”许慕说,“我的在。”
她指了指那个已经被老周揭下来的空白标签的位置。
“十月十八。是我。”
陆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她是对的。
他的勇气是他的。
但她的危险是她的。
这两件事,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那我也去。”郝天真说。
“你不是十月的。”陆川说。
“但我有平底锅。”郝天真说,“还有辣椒水。还有李华。”
他把书包拉开一条缝,仓鼠李华正在里面睡觉,胖成一团毛球。
“李华能闻到危险。”
“李华连自己的屎都闻不到。”
“但它运气好。”郝天真说,“每次它从笼子里跑出来,我都能在冰箱后面找到它。一只能从冰箱后面活着出来的仓鼠,运气能差吗?”
这个逻辑过于离谱,以至于没有人能反驳。
“我也去。”唐小柠说。
“不行。”许慕和郝天真同时说。
“为什么?我也是十月的!”
“你太小了。”郝天真说。
“我十六了!你十八了不起啊?”
“十六就是小。”
“那你十八怎么还在抖?”
“我没有抖!我这是……体温调节!”
唐小柠瞪着他,眼泪还没,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那我明天晚上在校门口等你们。”她说,“如果你们到十二点还没出来,我就报警。”
“一言为定。”许慕说。
殷破晓一直没有表态。
她靠在墙上,双手在校服口袋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破晓。”陆川叫她。
“嗯。”
“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三年前就该下去了。”她说,“但我没有。我站在那扇门前面,听到了宋辞的声音,但我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低下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这次,我不会再站在外面听了。”
阁楼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上。十六张脸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么狰狞。
他们看起来就只是十六个普通的学生。
有爱笑的,有不爱笑的,有戴眼镜的,有扎马尾的,有胖的,有瘦的。
他们只是在上学的某一天,走进了这栋楼,然后再也没有走出去。
“明天晚上。”陆川说,“十点。实验楼门口。”
“十点。”许慕重复。
“十点。”郝天真握紧了平底锅。
“十点。”唐小柠攥着空了的草莓牛盒。
“十点。”殷破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成了拳头。
老周看着这五个学生,把手里的钥匙放在了陆川的手心里。
铜钥匙冰凉的,沉甸甸的,钥匙扣上的数字“17”在手心里硌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在下面等你们。”老周说。
“你不是说你没有勇气吗?”
老周苦笑了一下。
“看到你们,就有了。”
第六章 失踪者的笔记本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校门口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唐小柠在校门口的石墩上坐着,看到他们出来,跳下来跑过去,挨个看了一遍,确认所有人都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出不来了。”
“我们又不是去送死。”郝天真说,“我们就是去……踩点。”
“踩点踩了两个小时?”
“踩得比较仔细。”
陆川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阁楼里的画面——十六张照片,十六个名字,那个被反复描粗的“第十七个”。
“陆川。”许慕追上来,走在他旁边。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老周。”
“他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问题。”陆川说,“这就是问题。”
许慕侧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数学老师,在学校待了二十一年,每年都有学生失踪,他什么都没做?”陆川说,“他说他没有勇气。但你想想——一个没有勇气的人,为什么会把钥匙带在身上二十年?为什么会一直在找?为什么会在阁楼上保存那面墙?”
“你是说他在等?”
“对。”陆川说,“在等一个契机。在等一个人。”
“谁?”
“不知道。”陆川把手里的钥匙翻了个面,“也许是第十七个。也许是——能打开那扇门的人。”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许慕停下来。
“我到了。”
陆川看了一眼她家的方向——一栋老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五楼的一盏灯还亮着。
“你妈在等你?”
“嗯。”许慕顿了顿,“我跟她说今晚在同学家复习。”
“你撒谎了。”
“对。”许慕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了的星星,“因为如果我说实话,她不会让我去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许慕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着实验楼里的灰。
“因为我的名字在墙上。”她说,“如果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