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色暗得比前几天都要早。
陆川在教学楼门口等郝天真。这家伙说回家拿装备,结果一去就是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路都费劲。
“你都带了什么?”陆川问。
郝天真拉开书包拉链,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手电筒三个(其中一个会变颜色)、卷尺一把、笔记本五本(都写满了“推理心得”,其实全是废话)、辣条七包、矿泉水两瓶、仓鼠李华(正在笼子里睡觉)、一个平底锅。
“……你带平底锅什么?”
“啊!你看过那个动画片没?用平底锅敲人,一敲一个准。”
“那是动画片。”
“现实中也行,我试过。”
“你试过敲谁?”
“我弟。他抢我辣条,我一锅下去,他哭了半个小时。”
陆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追问这件事。
“许慕呢?”郝天真四处张望。
“她去找唐小柠了,让她们先回家,不参与今晚的行动。”
“为什么?人多力量大啊。”
“因为不安全。”陆川说,“我们已经少了一个人,不能再多一个。”
郝天真难得没有反驳,默默把平底锅塞回书包。
许慕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唐小柠。唐小柠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
“小柠你先回去。”许慕轻声说,“明天我把笔记借你抄。”
“你们一定要小心。”唐小柠的声音有点抖,“我……我总觉得今晚会出什么事。”
“乌鸦嘴。”郝天真嘟囔了一句,但声音很小。
唐小柠瞪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回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三颗草莓糖,塞到许慕手里。
“一人一颗。吃了会好运。”
许慕握住那三颗糖,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走吧。”陆川说。
三个人绕过场,沿着围墙往北走。旧实验楼在场的另一边,要经过一排废弃的单车棚和一堵长满爬墙虎的老墙。
夜风有点大,吹得单车棚的铁皮顶哗哗响。
郝天真走中间,左手拿着会变色的手电筒,右手攥着平底锅,嘴里念念有词:“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凶手是假的鬼也是假的,辣条是真的——”
“你闭嘴就是最好的术。”许慕说。
旧实验楼出现在视野里。
它比陆川想象中还要破旧。六层楼的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大部分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睛。
一楼入口处拉着黄色警戒线,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锁着呢。”郝天真松了口气,“进不去,我们回吧。”
陆川走到铁门前,低头看了看那把锁。
锁是锈的,但锁扣上的划痕是新的。
有人最近打开过这把锁。
他伸手握住锁,用力一拽——锁竟然开了,本没锁上,只是挂在上面做样子。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湿的、发霉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妈让我回家吃饭。”郝天真往后退了一步。
“你妈不是在老家吗?”
“那……那我爸。”
“你爸也在老家。”
“那我让我回家的可能是……我未来媳妇的预感。”
“你没有未来媳妇。”许慕说。
“你能不能别在恐怖的时候说这么残忍的话?”
陆川已经走进了门洞。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墙上贴着褪色的课程表和值表,时间停留在三年前的九月。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走一步都有回音。
“这地方也太阴间了。”郝天真小声说,声音都在抖。
“别说话。”陆川说。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有声音。
不是他们的脚步声,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像有人在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
陆川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中,那个声音更清晰了。
沙沙……沙沙沙……
像是在写什么东西,写得很快,很用力。
陆川摸黑往前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轻。许慕跟在他身后,手搭在他书包上。郝天真在最后面,双手举着平底锅,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走廊尽头是一间比其他教室都大的房间,门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
档案室。
门是虚掩着的。
沙沙声从里面传出来。
陆川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慢慢推开了门。
门无声地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应急灯。
一个人坐在桌子前,背对着他们,正在一本本子上写字。
那个人的校服,是这所学校的。
陆川的手电筒光落在那个人后脑勺上,那个人的笔停了。
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不是林栀。
也不是张昊。
是——
殷破晓。
“你们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郝天真的平底锅当啷掉在地上。
“殷破晓?!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都劈了。
殷破晓没有回答,只是把面前的本子转过来,让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
那是宋辞的记本。
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但最上面一行,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他们不止一个人。老师。学生。保安。每个人都可能是。”
记本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了几岁的殷破晓,穿着初中的校服,笑得很灿烂——陆川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样子。
另一个人是个男生,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搂着殷破晓的肩膀,笑得比她还开心。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破晓 & 宋辞,初三毕业,我们要考上同一所高中。”
陆川抬起头,看着殷破晓。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考上。”她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失踪了。就在这栋楼里。”
“你确定?”陆川问。
殷破晓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个铁皮柜的门。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地板上有两道深深的拖痕。
拖痕延伸向柜子的背板。
殷破晓伸手敲了敲背板——空的。
“这后面有空间。”她说,“但我打不开。”
陆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拖痕。灰尘的分布显示,有什么重物被拖进了这个柜子,然后柜子的背板被关上。
而拖痕的末端,有几滴已经透了的、暗红色的痕迹。
陆川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痕迹。
不是油漆。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说出口。
许慕也看到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紧紧攥着校服的下摆。
郝天真没有看到,因为他正蹲在门口捡平底锅,嘴里还在嘟囔:“完了完了完了我的锅摔瘪了九块九包邮呢商家说质保三十天这算不算人为损坏——”
“郝天真。”陆川说。
“啊?”
“你的辣椒水带了吗?”
“带了!”郝天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喷瓶,上面贴着“防狼喷雾”的标签,但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你试过吗?”
“没有,我对着空气喷了一下,好呛,应该能用。”
“……你对着空气喷,当然呛。”许慕说。
“那不然对着什么喷?对着人喷万一不好使呢?”
陆川没再理他,站起来看着殷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