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
陆川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实验楼门口。他不是最早到的——老周已经在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是平时的夹克和西裤,而是一身旧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是泥,是油渍,像是蹭到了什么机器上的。他听到陆川的脚步声,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陆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看着眼前那栋黑沉沉的楼。
“你来这么早。”陆川说。
“睡不着。”老周说,“从昨晚就没睡。我老婆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她不信,但她没再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有答案。”
陆川没有接话。他看着实验楼三楼的窗户——那里有一扇窗是碎的,玻璃碴子像牙齿一样参差不齐地嵌在窗框里,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周老师,”陆川说,“如果下面真的有那十六个人——活的,或者不活的——你打算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末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刺骨,但往骨头缝里钻。
“我不知道。”他说,“我准备了五年,但我从来没有想清楚过这个问题。我想找到我的女儿,但我不知道找到她之后该说什么。我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有什么用?我想说我来晚了,但她等了五年,这句话太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着粉笔写了二十一年的手,粗糙、燥、指节粗大。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每天看她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但那张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老了,还是因为我不敢记得太清楚。记得太清楚的话,每一次想起来的痛都会是一样的。但如果模糊了,痛就会轻一点。”
陆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十八岁,还没有失去过什么人。他的父母都在,朋友都在,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世界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今晚过后,可能就不一样了。
许慕是第二个到的。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张净的、没有化妆的脸。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双肩包,包的侧袋里着一个手电筒,和一个陆川没见过的银色金属瓶子。
“那是什么?”陆川问。
“自制的。”许慕把瓶子拿出来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酒精加辣椒精加洗洁精。喷射距离三米,易燃,不建议在密闭空间使用,但如果你非要用的话——”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许慕说,“查了一晚上的配方。网上的教程不太靠谱,我用化学课本上的知识改良了一下。”
“你拿自己做实验了?”
许慕没有回答,但陆川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发红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溅到了。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翻过来看——手背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你被烧伤了。”
“一点点。”许慕把手抽回去,塞进口袋里,“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从来不眨眼睛,但你的耳朵会红。”陆川说。
许慕的耳朵确实红了。她没有反驳,转过身去,面对着实验楼,把那个银色瓶子塞回包里。
殷破晓是第三个到的。她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不是刻意的,是她走路天生就没有声音。她穿着校服,没有换衣服,甚至书包都没有放下,就那么背着书包站在了陆川面前,像一个刚刚放学的普通高中生。
但陆川注意到,她的书包拉链上多了一个挂件——一个小小的塑料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宋辞。
“你带着他。”陆川说。
“他一直在。”殷破晓说,“我只是今天想让他在外面。”
郝天真和唐小柠是一起来的。郝天真背着一个比他上回还大的书包,走路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哐啷哐啷响,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唐小柠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自己喝一盒,另一盒好吸管递给郝天真。
“我不喝草莓味。”郝天真说。
“你今天必须喝。”唐小柠说,“因为这是我最后两盒了。我喝完这一盒,就没有了。你喝完这一盒,也许以后也喝不到了。”
郝天真沉默了三秒,接过牛,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盒塞进口袋里。
“为什么塞口袋?”唐小柠问。
“留个纪念。”郝天真说,“万一我上不来,你至少有个东西可以烧给我。”
“你别说了。”唐小柠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点哭腔,“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
郝天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唐小柠红了眼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辣条,塞到唐小柠手里:“这个给你。如果你在外面等的时候害怕了,就吃一口。辣的东西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唐小柠握着那包辣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都要回来。”她说,“每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
李老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换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不是普通的手电筒,是那种户外用的强光手电,能照出几百米的那种。
“这是我前夫留下的。”她说,指的是林栀的爸爸,“他是个户外爱好者,喜欢爬山。离婚的时候他把大部分装备都留给我了,说也许我用得上。我一直觉得他用不上,放在柜子里落了五年的灰。”
她把手电筒打开,光柱直直地射向实验楼的顶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今天用上了。”她说。
七个人站在实验楼门口。九点五十八分。距离第十七个晚自习还有两分钟。
陆川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点了点头。陆川看了一眼许慕。许慕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短,不到两秒,然后松开了。陆川看了一眼殷破晓。殷破晓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把宋辞的那个塑料牌子从书包上取下来,攥在了手心里。陆川看了一眼郝天真。郝天真把平底锅从书包里抽出来,锅底朝外,像举着一面盾牌。陆川看了一眼唐小柠。唐小柠站在五步之外,手里攥着那包辣条,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会进去,但她在外面等。
陆川看了一眼李老师。李老师站在老周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像两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没有倒下的树。
“走吧。”陆川说。
七个人走进了实验楼。
一楼走廊和昨晚一样黑,一样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路。郝天真走在最后面,平底锅举在前,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在念什么咒语,是在背数学公式。这是他说的“大脑防死机法”,用数学公式填充大脑,就没有空间害怕了。
“sin三十度等于二分之一,cos六十度等于二分之一,tan四十五度等于一……”
“你能不能安静点?”殷破晓头也不回地说。
“我在进行心理建设!”
“你的心理建设吵到我了。”
“那你也建一个!”
“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最底下待了三年。”殷破晓说,“没有什么能让我更害怕了。”
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开着。应急灯还亮着,桌上的东西和他们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铁皮柜还推在一边,那个长方形的洞口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老周走到洞口前,蹲下来,把手电筒伸进去照了照。石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上那些画——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的画——在光柱下显露出来:不是画,是字。密密麻麻的字,刻在石头墙上,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又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放我出去。”
“我叫陈思涵,高一三班,我妈妈电话是139……”
“今天是十月十七号,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天了。”
“我不想死。”
“有人看到吗?有人看到吗?有人看到吗?”
同样的句子重复了几十遍,几百遍,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被新的字迹覆盖,一层叠一层,像是一面会呼吸的墙。
陆川的手电筒光柱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那行字的笔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很工整,很用力,像是在刻字的时候花了很大的力气:
“下面还有人。不止一层。他们在做实验。用人做实验。不要下来。但如果有人看到这行字,请告诉我妈妈,我在下面。我叫周晚。”
老周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他蹲在洞口前,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周晚。”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周晚。爸爸来了。”
陆川弯下腰,捡起老周的手电筒,递给他。老周接过手电筒,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我下去。”他说,“不管下面有什么,我下去。”
“我们一起。”陆川说。
他第一个弯腰钻进了洞口。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腐烂的、甜腻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烂掉,烂了很多年。
陆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电筒照一照脚下,确认石阶是实的才踩上去。石阶没有护栏,左侧是墙,右侧是空的,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身后是许慕,再后面是殷破晓,然后是老周,李老师,最后是郝天真。郝天真的平底锅在狭窄的通道里不断撞到墙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一面破锣在被人敲。
“你能不能把锅收起来?”李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收起来的话,万一有东西从下面冲上来,我拿什么挡?”
“你那个锅能挡什么?”
“能挡个心理安慰。”郝天真的声音在石阶通道里回荡,“你们不要小看心理安慰,关键时刻能救命。”
石阶比想象中深得多。陆川数了一下,走到第一百二十三阶的时候,脚终于踩到了平地。他举起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够到。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墙上是红砖,没有粉刷,砖缝里渗出白色的盐霜。
空间的另一头有一扇门。铁门,刷着绿色的漆,漆面鼓泡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转盘,像是轮船上的水密门。转盘上挂着一把新锁——和整扇门的锈蚀程度完全不搭,锁是崭新的,银色的,在手电筒光下反着光。
陆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他走到门前,把钥匙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握住转盘,用力转动。转盘很紧,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转了整整三圈之后,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咔”。
他拉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的房间,房间的门是铁栏杆做的,像是牢房。每一间牢房里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有些房间的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的一幅画。
但房间里没有人。
陆川沿着走廊往前走,一间一间地看过去。第一间,空的。第二间,空的。第三间,空的。他走到第四间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间房间的墙上没有便利贴。墙上只有一行字,用红色的笔写的,很大,占满了整面墙:
“第十七个,终于来了。”
陆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那里还有一扇门,和入口处那扇铁门一模一样,绿色、生锈、转盘、挂着一把新锁。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同一把钥匙,他试了一下,锁开了。
第二扇门后面,又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又是一间间的房间。同样的格局,同样的床、桌子、椅子。同样没有人。
但这里的墙上没有便利贴。墙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字,和石阶墙壁上的一样,用指甲刻的,用石头划的,用血写的——有些字迹是暗红色的,已经透发黑。
“我叫王浩然,我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今天是十月十九号,如果有人看到,请打110。”
“他们要抽血,每周抽一次,每次抽很多。我头晕,越来越晕。”
“今天有人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去哪里。他哭了,我也哭了。”
“我不想死。”
陆川的脚步越来越慢。他不想看这些字,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里不是失踪现场。这里是关押现场。那些“失踪”的学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所学校。他们就在这栋楼下面。一直都在。
第三扇门。
第四扇门。
第五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条新的走廊,每一排走廊两侧都是同样的牢房。陆川数了,一共十六间。十六间牢房,对应墙上十六张照片。
但所有的牢房都是空的。
“他们人呢?”郝天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是说下面有人吗?人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陆川走到最后一排走廊的尽头。那里没有门了,只有一面墙。墙上用红色的油漆写了几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
“第十七个位置已预留。”
下面是一行小字:
“今晚,最后一个。”
陆川站在那面墙前,手电筒的光落在那几个大字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刚好落在“第十七个”那四个字上面。
身后传来许慕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川,你看地上。”
他低下头。
地上有一行脚印,新鲜的,灰尘被踩开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脚印不大,是女生的尺码。脚印从走廊深处一直延伸向一个方向——不是入口的方向,是反方向,通往一个他们还没有去过的拐角。
陆川顺着脚印走过去。拐角后面是一条很短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很小的门,不是铁门,是木门,刷着白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兔子,耳朵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在手电筒的光里闪着光。
许慕看到那只兔子的时候,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这是林栀的。”她说,“她书包上一直挂着这个。我见过。”
李老师从后面冲了上来,一把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比牢房大一些,但也没有大多少。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是一杯水,水还温着。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长长的头发。
人刚走。
陆川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和林栀在阁楼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们说第十七个到了,要把我转移。我不知道去哪里。但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请告诉我妈妈——我没有怪过她。从来没有。”
陆川把笔记本递给李老师。
李老师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整个人软了下去。老周从后面扶住了她,她才没有摔倒。她没有哭。她站在那个小房间里,手里攥着女儿的笔记本,嘴唇在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林栀!”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跳,“林栀!妈妈来了!”
没有人回应。
但陆川听到了别的声音。
从走廊的另一头,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哭声,是一首歌。一个女生在唱歌,声音很小,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殷破晓猛地抬起头。
“那是周晚的歌。”她说,“宋辞给我听过她的录音。那是周晚的声音。”
老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首歌还在继续,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到旋律。是一首很老的歌,陆川小时候听妈妈唱过,摇篮曲,哄孩子睡觉的那种。
在这个地下十几米的地方,在这排空荡荡的牢房尽头,有人在唱摇篮曲。
陆川把手电筒照向走廊的最深处。
黑暗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朝着那点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