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戴着白色面具的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线牵着。他们的校服和陆川身上穿的一模一样——蓝白相间的配色,口绣着学校的校徽。但那些校服看起来比他们的旧得多,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被反复穿过很多年,又被反复洗过很多年。
一共十二个人。六男六女,高矮不一,但从走路的姿态来看,年龄相差不大——都是十几岁的学生。他们的脸上扣着光滑的白色面具,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空白的、反光的曲面。面具的边缘嵌在皮肤里,看不出是戴上去的还是长上去的,像是他们的脸天生就是那个样子。
郝天真的平底锅举在前,锅底朝外,像一面盾牌。他的手在抖,锅底的光影在光灯下晃来晃去。“他们……他们就是林栀说的那些人?那些没有脸的?”“戴了面具。”陆川说,“不是没有脸。”“戴面具嘛?cosplay吗?这个时候cosplay?”郝天真的声音都劈了,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校长站在那十二个人前面,转过身来面对陆川。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而不是在地下关了十六个学生五年之后被人当面撞见。“你很聪明,”他对陆川说,“比我想的要聪明。你解开了老周留下的那些密码,找到了实验楼下面的入口,一路追到了这里。你做了很多成年人都不敢做的事。”
“你把十六个学生关在地下五年。”陆川说,“你做了很多人犯都不敢做的事。”
校长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很短,像一道裂缝在裂的土地上闪过又合上。“人犯?我没有任何人。那些孩子都活着,你看到了。他们有吃的,有喝的,有人照顾。他们的身体状况比你们大多数人还要好——我们有定期的体检和营养配餐。”
“你把他们关在笼子里。”许慕的声音从陆川身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把他们当实验品。你说他们没有死,但他们也没有活。他们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唱着同一首歌,复一,年复一年。那不是活着,那是被你做成标本了。”
校长看着她。光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落在他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里。“你叫许慕,”他说,“十月十八生,年级第一,数学竞赛省级一等奖。你的智商测试结果是138,你的逻辑推理能力在同龄人中排名前百分之一。你本来应该在第十七个名单上,但我把你划掉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优秀了。”校长说,“这个需要优秀的人来参与,而不是成为实验品。”
许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终于说出了这个词。什么?”
校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向走廊一侧的公告栏,伸手拍了拍上面的一张海报。那是一张很旧的海报,边角已经卷曲发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青苗优才计划”,下面是几行小字,介绍这个计划的目的和内容——选拔十月出生的优秀学生,进行专项数学培训,培养未来的竞赛人才。
“这是十五年前的海报,”校长说,“那时候我刚上任。我花了三年时间研究这个计划,查阅了大量的学术资料,做了很多前期准备。我的理论基础是——十月出生的孩子,在逻辑思维和抽象推理方面具有天然的优越性。这个理论在当时是有争议的,但我用第一届实验的数据证明了它。”
“第一届实验?”陆川抓住了这个词。
“五个学生。四男一女。全部是十月出生。经过三个月的专项培训,四个拿到了省级数学竞赛的奖项。这个成绩轰动了整个教育局,我的‘青苗计划’得到了专项拨款,规模扩大了三倍。”
校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公告栏的海报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老朋友。
“但有一个问题。”他说,“五个学生里,有一个没有出成绩。那个女生,培训了三个月,数学成绩没有任何提升。我给她做了全面的测试,发现她的逻辑推理能力并没有比其他月份出生的学生高。她是一个例外,一个不符合理论模型的例外。”
“所以你把她怎么了?”殷破晓的声音从侧面切进来,像一把刀。
“我把她从计划里移除了。”校长说,“没有别的安排。只是不再参加培训了。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的理论有漏洞。十月出生只是一个表面的筛选条件,真正的关键因素藏在更深的地方。我需要找到那个因素。为了找到它,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学生,更长时间的观察,更精确的测量。”
“所以你开始关他们。”陆川说。
“不是关。”校长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微微加快的语速暴露了他情绪的波动,“是留观。我需要在一个可控的环境里,长期观察这些学生的认知发展过程。普通的课堂教学无法满足这个需求,我需要一个封闭的、不受扰的环境。实验楼下面的空间是建校时就有的,最初是作为防空设施使用的,后来废弃了。我把它重新利用起来,配备了完善的生活设施和监测设备。那些孩子在下面的生活条件比你们想象的要好得多——他们有独立的房间,有规律的作息,有营养师配餐,有心理辅导。”
“心理辅导?”许慕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在地下五年,然后给他做心理辅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校长终于沉默了。
走廊里的光灯又闪了一下。那群戴着白色面具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十二尊雕塑。他们的面具在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没有眼睛的面具朝向陆川的方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穿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殷破晓忽然开口了。她没有看校长,她看着那群戴着面具的人,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泛黄的、磨出毛边的校服。“你说了这么多理论、数据、、实验,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词。”
校长看着她。
“后悔。”殷破晓说,“你没有说过后悔。”
校长没有回答。
“你关了十六个孩子,关了五年、四年、三年,最长的关了五年。这五年里,你有没有梦到过他们的脸?有没有在深夜里醒过来,听到他们在唱歌?有没有在某一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是空的?”
校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梦到过。”殷破晓说,“我不是他们的老师,不是他们的校长,我只是一个喜欢过其中一个人的普通学生。但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我梦到他在地下喊我的名字,梦到他伸出手够不到我,梦到他的脸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你把他们关在地下,你把他们的脸藏在了面具下面,但你关不住他们的声音。他们一直在唱,你听到了吗?他们一直在唱。”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安静到可以听到医务室里李老师压抑的抽泣声,安静到可以听到——那首歌。
从地下传来的。从那些被关在圆形房间里的十六个人嘴里传来的。那首摇篮曲,声音很轻,很远,但在深夜的教学楼走廊里,每一个音符都听得清清楚楚。
校长站在那首歌里,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造了很长很长的桥的人,忽然回头发现桥的那一头什么也没有。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后悔。不是因为我不应该后悔,而是因为我不能后悔。一旦我开始后悔,我过去十五年做的所有事情就都没有意义了。我关押学生,我做人体实验,我毁掉了十六个家庭——如果我在这一刻说‘我错了’,那这些事就真的成了纯粹的恶。我承担不起那个重量。”
“所以你选择继续。”陆川说。
“所以我选择继续。”校长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陆川。那双眼睛里的裂缝已经合上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十七个晚自习,是计划的最后一步。我需要最后一个数据点来完善我的理论模型。这个数据点需要具备一个特殊的条件——她必须是十月出生的,逻辑推理能力超群,而且——”
他看着许慕。
“而且她必须是自愿的。”
许慕的呼吸停了一拍。
“之前的十六个人,”校长说,“都是被选中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他们是被动的、被迫的。但我一直想要一个主动的参与者——一个知道所有真相之后,依然选择走进来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验证一个假设:这个能力不是被环境激发出来的,而是天生的、自主的、不可压制的。”
“你在胡说八道。”郝天真喊道,“你就是在胡说八道!什么理论什么数据什么实验,你就是疯了!你疯了你知道吗!”
校长没有看他。他一直看着许慕。
“你可以拒绝,”他说,“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没有人会拦你。但如果你愿意——你不需要被关在地下,你不需要戴面具,你只需要配合我完成最后一项测试。完成后,我会自首。我会向警方交代所有的事情,包括那十六个人的位置和状况。你一个人,换十六个人的自由。”
走廊里安静了。
郝天真的平底锅慢慢放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许慕,眼睛里全是惊恐。“许慕,你别听他瞎说。他骗你的。就算你答应了,他也不会自首。他不会放任何人。他是骗子,他是疯子,他是——”
“他说的是真的。”陆川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川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校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他的理论模型里需要这个数据。他十五年的研究成果能不能成立,就取决于最后一个数据点是不是‘自愿’的。如果许慕拒绝,他的整个理论就崩塌了——因为他无法证明这个能力是自发的,而不是被环境塑造的。他的论文写不下去,他的无法收尾,他十五年的‘努力’就成了一堆废纸。”
校长的嘴角再次出现了那个浅浅的弧度。“你真的很聪明。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所以这不是交换,”陆川说,“这是威胁。你用一个假的选择权,她做你想要的‘自愿’。”
“我没有任何人。”校长说,“选择权在她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许慕身上。
许慕站在原地,手还在口袋里,握着那个银色瓶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高冷,不是镇定,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像一个正在飞速运算的处理器,把所有变量都列出来,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算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能承受哪一个?
“许慕。”陆川叫她。
她没有回应。
“许慕,你看着我。”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陆川。
走廊的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亮到可以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一颗很小的、还没有落下的眼泪。只有一颗,只有左眼,右眼是的。
“我不答应。”她说。
校长脸上的那道裂缝重新裂开了。
许慕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瓶子,放在手心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你不配。你不配用一个‘自愿’来洗白你十五年的罪。你不配让我的选择成为你论文里的最后一个数据。你不配站在这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说着‘’‘理论’‘数据’这些词,好像你做的只是一个科学实验,而不是把十六个人关在地下五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的那些话,关于十月出生的孩子,关于逻辑推理能力,关于你的理论研究——我全都听懂了。因为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孩子。我十月出生,我的智商138,我的数学成绩年级第一。我知道自己有多聪明,我也知道聪明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什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聪明的人最容易相信自己的聪明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相信只要有足够的理由,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合理化。相信只要结果足够好,过程就可以被原谅。你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上帝。”
她站在校长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但你不是上帝。你只是一个在地下室关孩子的老头。”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校长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说中了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的时候,身体替灵魂做出的反应。
“你的选择呢?”他问,声音沙哑。
“我的选择是——”许慕举起那个银色瓶子,“报警。”
她用力按下瓶口的喷头。
一道银色的液体从瓶出来,在光灯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精准地喷在了校长的脸上。校长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公告栏上,海报哗啦一声掉了下来。
那十二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同时动了一下。他们的头转向校长的方向,但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伸手去扶他。他们就那么站着,面具朝向他们的校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有信号。
她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喂,我要报警。”她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稳得像一面墙,“城西中学,有人非法拘禁十六名学生,时间超过五年。地点在教学楼和旧实验楼的地下空间。我是当事人之一,我现在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嫌疑人就在我面前。”
她报了地址,报了名字,报了所有能报的信息。电话那头说“我们马上到”,然后挂断了。
许慕放下手机,看着校长。
校长蹲在公告栏旁边,双手捂着脸,银色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滴下来。他的头发乱了,领带歪了,西装上沾满了白色的墙灰。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校长,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被什么东西击垮了的老人。
“你喷的是什么?”陆川问。
“辣椒精加洗洁精。”许慕说,“我之前说过,不建议在密闭空间使用。”
“这里是开放空间。”
“所以效果会差一点。”许慕说,“但应该够他疼一阵子了。”
郝天真放下平底锅,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许慕,你刚才太帅了。你是我见过最帅的女生。你比电影里的那些女特警还帅。你——”
“闭嘴。”许慕说。
“好。”郝天真立刻闭嘴了。
陆川看着许慕。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着瓶子的姿势,指节发白,手背上的水泡破了之后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疲惫。
“你还好吗?”陆川问。
“不好。”许慕说,“我刚才做选择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我不答应,那十六个人怎么办?校长说他会在测试完成后自首,如果我相信他,只要我点头,十六个人就能出来。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说一个‘好’字。”
“但你不信他。”
“我不信他。”许慕说,“但万一呢?万一他是认真的呢?万一我的‘不答应’让那十六个人在地下多待了五年、十年、一辈子呢?我刚才按下喷头的那一秒,脑子里全是这个问题。”
陆川看着她,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不是上帝。你只是一个在地下室门口做选择的十七岁女生。没有人能要求你做出完美的选择。”
许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破了的水泡。“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聪明的人最容易相信自己的聪明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我说的是校长,但我也在说自己。我来这里之前,我以为我能解决所有问题。我能解开密码,我能找到入口,我能救出所有人。但到了这里我才发现,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很少。我能解开数学题,但我解不开人心。”
陆川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受伤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很凉。
“你不用解开所有人。”他说,“你只要解开一道题就够了。”
“什么题?”
“你想不想活着出去。”
许慕看着他,那颗一直挂在左眼睫毛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陆川的手背上,温热的。
“想。”她说。
“那就够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警笛声。很远,但越来越近。不止一辆,很多辆,红蓝相间的光透过教学楼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
校长还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那十二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站在原地,面具朝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那些光。
医务室里,李老师抱着林栀,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妈妈的,哪些是女儿的。
郝天真站在走廊中间,举着平底锅,对着窗户外面闪动的红蓝光喊了一声:“我们在这里!人在这里!十六个在地下!还有两个在上面——不对,两个已经找到了一个!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
“张昊。”陆川说,“张昊还在外面。校长说一条通道通向围墙,一条通向教学楼。林栀在教学楼,张昊应该在围墙那边。”
“唐小柠在外面!”郝天真的眼睛猛地亮了,“唐小柠在外面!李华去找她了!她看到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尽管里面还是沙沙的电流声,他还是对着它喊:“小柠!围墙那边!有人出去了!你看到了吗!你报警了吗!”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沙沙声。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小,很尖,带着哭腔和风声:
“郝天真——我看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围墙后面的小路开出去了——我报了警——警察说在追了——你们在哪儿啊——我好害怕——”
郝天真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李华找到她了。”他说,声音全是鼻涕和眼泪,“李华找到她了。九块九包邮的仓鼠,它真的找到她了。”
他蹲在地上,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唐小柠在那边哭着说话,自己也哭着听,两个人隔着对讲机,隔着不知道多少面墙和多少条路,哭得像两个小孩。
陆川站在走廊里,听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看着蹲在地上的校长,看着那群戴着白色面具的人,看着医务室里抱在一起的李老师和林栀,看着蹲在地上哭的郝天真,看着站在身边手还在流血的许慕。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
十六个在地下的,两个被转移的——林栀找到了,张昊还在追。十七个失踪的学生,十六个在墙上,第十七个还没有被填进去。
也许永远不会被填进去了。
也许那面墙,到此为止。
警笛声到了楼下。红蓝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闪烁的紫色。
门被推开了。
很多人在喊,很多脚步声在跑。
陆川终于放下了手电筒。
他不需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