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栀依然没有出现。
班主任李老师在早读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林栀同学昨晚请假回家了,家里有急事,大家不用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还笑了笑。
但陆川注意到一个细节——李老师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一个人真正在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这是陆川从小观察人的习惯,他爸是刑警,小时候教过他不少东西。李老师的嘴角在上扬,但眼角的肌肉是放松的,甚至有点僵。
她在撒谎。
“请假了?那笔记本上那行字怎么解释?”郝天真凑过来,压低声音,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你能不能先把早饭咽下去再说话?”
郝天真用力一咽,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噎死。唐小柠从前排递过来一盒牛,他抓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
“谢谢小柠!你真是我救命恩人!”
“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教室里,太丢人了。”唐小柠头都没回,但耳朵尖有点红。
许慕坐在陆川斜前方,她没回头,但陆川看到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轻轻往旁边推了推——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把本子推到桌角特定的位置,余光就能看到。
陆川扫了一眼,上面写着:
“李老师昨晚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给林栀,没通。第二个也是。第三个是打给一个叫‘刘主任’的人,通了,但她走出教室打的,我没听到内容。”
许慕的观察力一向恐怖。
陆川在桌上用手指敲了三下——收到了。
早读课结束后,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讲起课来像念经,全班昏昏欲睡。郝天真趴在桌上,用课本挡住脸,偷偷给陆川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陆哥,我决定了,我要正式调查这个案子!”
陆川看了,面无表情地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不行。”
传回去。
十秒后纸条又回来了:
“我已经成立了‘校园侦探社’,我是社长,你是技术顾问,许慕是情报部长,唐小柠是后勤保障,殷破晓是——我还没敢跟她说。”
陆川嘴角抽了一下,又写了三个字:
“你疯了。”
纸条再次返回:
“社长令:技术顾问不得质疑社长的英明决策。另外,我已经锁定了一个嫌疑人。”
陆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
“谁?”
纸条最后一次回来:
“班主任李老师。理由:她笑起来不像好人。”
陆川把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郝天真看着那个完美的抛物线,眼里满是崇拜:“技术顾问好身手!”
“闭嘴听课。”
“我在听啊,老周在讲……”郝天真竖起耳朵听了两秒,“……在讲三角函数。”
“这是立体几何。”
“哦。那也在听。”
许慕忽然举起了手。
老周停下来:“许慕同学,有什么问题?”
“周老师,我想问一道题。”许慕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一个人从A点出发,向正北走了三公里,又向正东走了四公里,然后向正南走了五公里,请问他最后的位置距离A点有多远?”
老周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画了个草图:“这道题很简单,用勾股定理……”
“我知道答案。”许慕打断他,“我想问的是,如果这个人走的不是平面,而是一个闭环——比如一栋楼的内部结构,每一条走廊都是相通的,那么他最后会不会回到原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老周愣了一下:“你是说……三维空间的路径闭合问题?这个高中不要求,但原理上……”
“谢谢老师。”许慕坐下了。
陆川盯着许慕的后脑勺,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她不是在问数学题。
她是在说林栀的失踪路径——如果这栋教学楼的走廊都是相通的,一个人从教室出去,经过某些特定的通道,理论上可以“消失”在某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可能就在他们脚下。
或者头顶。
下课铃响了。
老周还在黑板上写板书,同学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涌。郝天真第一个冲出教室——不是去厕所,是去“侦查”。
五分钟后他跑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我破案了”的兴奋。
“陆哥!重大发现!”
“说。”
“我去了保安室,看了昨晚的监控!”
陆川抬起头:“你能进保安室?”
“我跟保安大叔说我的快递丢了,他就让我看了。”郝天真得意地拍拍口,“我这张脸,天生就是让人信任的那种。”
“你那张脸天生就是让人想报警的那种。”唐小柠路过的时候了一句。
“小柠你别打岔!陆哥你听我说——昨晚的监控,晚自习结束后,林栀的座位空了,但我没看到她走出教学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要么还在楼里,要么就是从监控死角出去的。但你知道我们学校监控死角有几个吗?”
“几个?”
“保安大叔说全校有六十七个摄像头,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区域,剩下百分之五……”郝天真深吸一口气,“集中在旧实验楼那一块。”
旧实验楼。
陆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栋楼在三年前就废弃了,据说是检测出了建筑结构问题,但学校一直没钱拆,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场北边,四周拉着警戒线,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他见过那栋楼。
所有人都见过。
但从没有人走进去过。
至少,没有人承认自己走过。
“殷破晓来了。”许慕忽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同时看向走廊尽头。
殷破晓正从楼梯口走过来,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扎成低马尾,面无表情,像一台移动的空调。她走路没有声音,脚步轻得像猫,直到走到教室门口,大家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书。
书名是《犯罪心理学》。
“你在看这个?”唐小柠好奇地凑过去。
殷破晓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把书放在桌上,然后抬眼看了陆川一眼。
只一眼。
但那个眼神让陆川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你知道些什么?”陆川直接问。
殷破晓翻开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这所学校失踪过一个学生。”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郝天真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高二的,男生,叫宋辞。”殷破晓翻到某一页,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一段话,但那页明明是犯罪心理学的案例,跟宋辞没有任何关系。她在暗示——她不是在看书,她是在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失踪之后呢?”许慕转过身来。
“之后就不了了之了。”殷破晓说,“警察来过,调查了一个月,没找到人。学校说是离家出走,家长闹了一阵,后来也没了消息。”
“为什么我们不知道?”唐小柠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你们是三年前之后才转来的。”殷破晓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我知道的事,比你们多。”
陆川盯着她:“还有呢?”
殷破晓沉默了两秒。
“还有——宋辞失踪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他们来找我了。’”
走廊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砰砰响。
没有人说话。
连郝天真都没有。
过了很久,唐小柠小声说:“殷学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殷破晓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但陆川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本书的封面下,隐隐露出另一本书的边角——那是一本记,封面褪色,边角磨损,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
宋辞。
陆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殷破晓——认识那个失踪的男生。
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
“你到底是谁?”陆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殷破晓终于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高冷,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压了很久的——
恐惧。
“我是那个没来得及告诉他‘别去’的人。”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郝天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罕见地什么都没说出来。
唐小柠的眼眶红了。
许慕紧紧握着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陆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郝天真。”
“到!”郝天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你的侦探社,我加入了。”
郝天真愣了半秒,然后眼睛亮得像灯泡:“真的?!”
“但我不是技术顾问。”
“那是什么?”
“社长。”
郝天真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陆川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小声嘟囔,“那我当副社长行不行?”
“可以。”
“那我能保留零食津贴吗?”
“……没有这种东西。”
“那我自费。”
唐小柠噗嗤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和哭混在一起,样子有点滑稽。
许慕把笔放下,转过身来,对陆川说:“我也加入。”
“欢迎。”陆川说。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殷破晓。
殷破晓依然低头看书,但过了几秒,她合上了书。
“宋辞失踪的那天,”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也是一个晚自习。”
“也是第七个?”郝天真问。
殷破晓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乌云正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下午的阳光。
教学楼里的灯还没开,走廊暗了下来。
旧实验楼的影子,正慢慢拉长,一点一点地,爬过场,爬过草坪,爬到了教学楼的墙上。
像一只手。
在敲他们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