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福安堂,老夫人见他来了,立刻迎上前,气得声音发颤:
“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你把人遣送回娘家,连跟我都不吱一声,明摆着没把我放在眼里,一点规矩都没有。当初我就说,不能娶小门小户出来的,你偏不听。”
见侯爷脸色难看,她非但没收敛,反倒越发恨铁不成钢:
“要不是她搅了喜事,侯府今能成整个京城的笑柄?如今外头对你流言四起,讳莫如深。这个节骨眼上,你倒好,把人送回娘家躲清闲去了,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捻着佛珠的手越发用力,仿佛要把对苏见微的不满都捻进珠子里。
傅西洲心中本就又闷又躁,听老夫人这般说,脸色更是沉了几分。不过他素来孝顺,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母亲,儿子这样做,也是权宜之计。就苏氏昨那副模样,若还让她留在府中,只怕闹出更多事来。苏御史素来清正刻板,定会替儿子好好管教她,让她明白规矩。等她想通了,自然会自己灰溜溜地回来。”
他眸色一深,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
“母亲,您难道不觉得昨的苏氏很反常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一顿,神色笃定:
“不可能!她若知道你身子康健,昨在喜堂上早就闹翻了。”
这话非但没让傅西洲安心,反倒让他那张寡情的脸上更添烦躁:
“五年来,她一向温顺怯懦,处处顾及侯府体面。可昨她像变了个人,连眼神都让人琢磨不透。”
老夫人也觉得蹊跷。苏氏嫁入侯府五年,一向温顺贤良,对侯爷百依百顺,从不敢忤逆。昨在喜堂上的样子,确实像换了个人。
她越想越不对劲,心下也隐隐不安。
沉吟片刻,她抬眼看向儿子,细细分析道:
“依我看,苏氏心性大变,定是受了。眼下这情形,你身体的事,得赶紧找个厉害的大夫‘看好’。一来堵住外头的悠悠众口,二来等苏氏回来,尽快跟她同房。女人有了孩子,性子就不会这么跳脱,也更好拿捏。”
傅西洲凉薄的目光里透出一丝为难:
“可雪柔那边...若知道我跟苏氏同房,只怕会闹起来。”
林雪柔若真闹起来,他所有的事都可能被抖出来,到时更不好收场。五年了,她知道得太多。
老夫人嘴角下压,冷哼一声:
“连个女人都搞不定,你这侯爷是怎么当的?”
说罢,她瞥了眼面色发沉的儿子,递了个眼神过去:
“林氏如今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也不方便伺候,你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便是。再说,女人生孩子都是从鬼门关走一遭,这期间...你多给她补补。”
傅西洲垂着眼,眉宇间凝着几分冷硬的计较。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眼里已没了迟疑,只剩下权衡过后的冷定与决绝。
他朝老夫人垂手躬身:“谢母亲指点。”
老夫人摆摆手:
“好了,我也乏了。有事没事多去芳菲苑走走,别让我那大孙子有什么闪失。”
傅西洲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他一走,老夫人便唤来贴身伺候的秦嬷嬷点安神香。
指定要鹅梨帐中香。
自昨起,她便心神不宁,一夜未眠。
秦嬷嬷取香,打开檀木香盒,却见里头所剩无几。她垂目躬身,低声道:
“老夫人,这香怕是不够点了,要不换成柏子香?”
“不够就去库房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小事还办不周全?”老夫人眼里透着不耐与斥责。
她就认鹅梨帐中香。
鹅梨帐中香需用鲜鹅梨汁九蒸九晒,窖藏百方成,最是安神。旁的香她用不惯。
秦嬷嬷慌忙垂首请罪:
“老夫人息怒。这鹅梨帐中香金贵稀罕,从前都是少夫人特意花银子从外头采买的,库房寻常不备。少夫人之前昏迷三,如今醒了又回了娘家,一时之间便续不上了。”
不提苏见微还好,一提是她置办的,老夫人神色越发冷沉,眉眼间满是厌烦,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冷冷瞥了眼那空了的檀木香盒,冷哼一声:
“她倒是会做人。不过一盒香,倒叫你们一个个都念起她的好来了。”
苏氏执掌侯府中馈,说到底用的还不是他们侯府的银子。
秦嬷嬷心下一凛:“老奴不敢。”
“你等会儿就吩咐府中管事,采买几盒备着。”她就不信没了苏氏,她连香都点不上了。
秦嬷嬷想说什么,可瞧见老夫人发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躬身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她返回福安堂,低头回话:
“老夫人,王管事说...府中公账上已没银子买那香了。”
言罢,她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把手中佛珠往桌上一拍,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没银子?!我偌大的侯府,竟连盒香都买不起?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你去把王管家叫来,我要亲自问他。”
秦嬷嬷连忙应声:“是,老奴这就去。”
很快,王管家便神色匆匆地赶到老夫人跟前。
面对询问,他只得道出实情:
“老夫人,少夫人昨支走了一千两银子。如今账上现银只剩五十两。鹅梨帐中香贵重,一两便要十两银子,一盒香需八十两...如今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钱买这么贵重的香。”
老夫人一听是苏氏支走了银子,勃然变色:
“好一个苏氏!回个娘家竟支走这么多银子!她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拿我们侯府的银子贴补她娘家!”
跟侯府比,苏家就是个不入流的破落户。苏见微支走银子,定是补贴她那穷酸娘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