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崇高却不打算放过她,轻哼一声,语气冷淡,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关切:
“你别在这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侯府给你委屈受了?”
女儿嫁入侯府五年,逢年过节回来,侯爷几乎都会跟着来。虽说每次来都是表情淡淡,话也不多。即便不来,也会让一堆婆子和丫鬟跟着,乘坐的也是文昌侯府专用的马车。
如今女儿回来,只坐一辆仅容下一人的小马车,除了一个车夫和一名牵马的小厮,就跟着云舒一个丫鬟。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苏见微还想试图蒙混过关,却被苏崇高又怒又心疼的眼神刺了一下。
眼前这个穿着洗得泛白青色常服,清廉到近乎刻板,穷都穷得有骨气的便宜爹,竟跟她脑海中的亲生父亲是那么相似。
不同的是,她在现代的父亲为了给她凑大学学费,永远地倒在了工地上。
父亲在去世之前,也用那种又怒、又藏着恨她不肯说实话的心疼的眼神看过她。
苏见微故意抬眼移开视线,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滑落。
可到底还是不争气,悔恨瞬间从心里溢出,夹杂着原身本能的委屈,一并化成两行泪珠滚落。
她一哭,苏崇高立马慌了。
“好了,你若是不想说,不说就是。”
他没什么本事,但这个女儿,从小也是被他捧在手心长大的。
女儿也很懂事,从小到大从来没让他过心。
唯一一次心,还是五年前她嫁入侯府的时候。
他怕门不当户不对,她嫁过去会受委屈。
可五年来,女儿每一次回来,脸上都是开心的,也从未跟他们透露在婆家的任何不满。
除了没生孩子,一切都看起来几乎完美。
他还让妻子旁敲侧击过,可得到的答案依旧一样无懈可击。
现在,女儿却当着他的面哭了?!
他以为是他刚才的语气太过冷硬,于是便继续安慰:
“刚才为父的语气有些不好,你别放在心上,我也只是怕你在侯府受委屈,语气才冷了些。”
言罢,他赶紧上前用衣袖给女儿擦了擦脸,动作笨拙,“别哭了,都是爹不好。”
那粗糙的料子,硌得苏见微两颊生疼。
苏见微看着眼前不太会安慰人的便宜爹,破涕为笑:
“好了,爹,我脸都快被你擦秃噜皮了。”
“啥皮?”苏崇高疑惑蹙眉。
他作为言官,经常练嘴,熟典章,通律法......每都要顺时达变,学习新词汇,才能保持口齿清晰,言辞犀利,一针见血。
他怎么从未听过这个词。
苏见微一时忘记这是在古代,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回到正题:
“爹,刚才是我没对您说实话,我在侯府确实过得不太好。”
她说得坦荡,让苏崇高原本就不安的心越发紧张起来。
紧接着,她没有拐弯抹角,把五年来在侯府的一切娓娓道来。
全程她说话都很平静,苏崇高却越听,脸色越白。
听到最后,他浑身都在发颤。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压抑,却字字如刀:
“好一个永昌侯府,外头光鲜,内里却要靠我女儿的嫁妆贴补,吃相未免太难看,简直有辱斯文。”
当听到苏见微嫁入侯府五年仍是完璧之身,他喘了口气,又痛又怒,难以镇定:
“好一个永昌侯,身为夫君,非但没有尽丈夫的半分责任,还因你无子嗣而抬平妻,让你遭受大家非议,遭受婆母磋磨,枉为人夫,枉配爵位!”
又听到那外室子是在他们谈婚论嫁时有的,傅西洲还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切原因归到“旧伤”之上,苏崇高血液直冲头顶,气得两眼发黑:
“他既早已有了外室,还有了孩子,又何必来求你!是欺我苏家势弱,欺你太过善良!还敢用你的嫁妆给外室下聘礼,这样阴狠寡义、凉薄的人,就该去下!”
言罢,他还觉得不解气,发挥他舌辩朝堂的架势,把侯府上下都骂了一个遍。
骂完,才稍微解气了些。
他望向女儿,眼底都是无尽的愧疚和疼惜,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愤恨。
紧接着,快速冲到桌案前,拿起毛笔,就要写奏折。
他要让皇上知道文昌侯的真实面目,给女儿出口气。
苏见微上前,按住他的手,摇头制止:
“爹,不可!
你虽说是言官,弹劾百官,可到底只是个七品监察御史。文昌侯府虽空有爵位,但到底是侯爵。况且傅西洲这人阴险凉薄,若是贸然弹劾,只怕惹祸上身。
而且,我和他的婚姻还是皇上亲赐,你若上奏折,试问皇上会怎么想?皇上只会觉得,我们苏家是在质疑他看人的眼光。”
质疑皇上,苏家有几个脑袋?
苏崇高被她这么一分析,冷静了几分。
但腔里的怒火,仍烧得旺盛:
“难道我们要忍气吞声,放过他这个千刀的,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他现在恨不能把傅西洲大卸八块。
苏见微看着父亲又怒又心疼的眼睛,循循善诱:
“不是要忍气吞声,只是时机未到。
现在闹大,只会让女儿成为笑柄,让苏家蒙羞。
等女儿真正能站稳脚跟,能自保,能反击时,不必父亲动手,女儿自然会和他一一清算。”
她顿了顿,而后把自己要和傅西洲和离的事说了出来。
她还把之前和沈景初说的计划,重新道了出来。
苏崇高越听心越惊。
这还是他那温柔怯懦、逆来顺受的女儿吗?
他指尖发凉,眼底满是震惊和后怕:
“你竟然把主意打到祭天头上?那可是敬天祈运的大事,是皇上的逆鳞。这一步太险,稍有不慎,你和苏家都会被牵扯进去。”
苏见微见他没有怒声呵斥、阻止她,心中暗道:这爹能处!
这计划凶险,若是换作别人,第一时间肯定会把她训斥一顿,而后毫不犹豫地拒绝,完事还会警告让她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苏见微理解他的担忧和顾虑:
“爹,你放心,我有分寸。若是最后皇上知道背后推手是我,真的动怒,我也有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