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是一进的院子,门口稍微大点的动静,屋里都能听见。
何况婆子的声音这么大,苏家人听到,都纷纷跑了出来。
最激动的要数苏母温氏,一听到门口的动静,第一个迎了出去。
温氏身上穿着洗得发薄的素布夹袄,外罩半旧青布布甲,虽旧却浆洗得净。
头发只用一支老旧木簪挽起,并无珠翠钗环点缀,鬓角隐约能见几银丝。
她面容清瘦,眉眼却温软,眼角带着常年劳的细纹,眼神平和。
虽出身商户,但嫁入苏家多年,被书香气浸润着,多了几分温婉端方,少了些市井气。
一见到女儿,她脸上欢喜得不行。
自从女儿嫁进侯府,除了逢年过节能见上一面,有时候女儿忙起来,连过节都回不来,只派人送礼过来。
对她这个做母亲的来说,女儿的忙碌,她自然能理解。
侯府规矩大,要打理那么大一个府邸,不容易。
一开始温氏还挺欣喜,可转念想到今是侯府抬平妻的子,心便往下沉了沉。
侯府抬平妻的事,苏家是知道的。
虽说刚听说时也气得不轻,可想想女儿嫁进侯府五年都无所出,到底也觉得理亏。
她原以为女儿是为这事受了委屈,回来小住几的。
可当她看到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拉着几个大箱子的货车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眼神慌乱地朝四下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见。
等再看向女儿时,脸上那点欢喜早已被不安取代。
她压低了声音,有些发颤:
“怎...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那几个箱子,是女儿出嫁时,她亲手封的嫁妆。
五年前,她做生意的娘家还没落魄,能拿出手的好东西也多。
女儿出嫁时,为了让女儿在侯府不被婆家看轻,她东拼西凑,凑了足足二十四台,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七品官员嫁女标准十六台,上限二十四台】
苏见微看着眼前身形清瘦、面带憔悴的妇人,一时欲言又止。
原身怕父母担忧,嫁进侯府五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温氏见她这副神情,愈发忐忑不安,赶紧拉着她往门里走:
“这儿风大,快,快进屋再说。”
刚跑出来的弟弟苏承砚,原本一脸开心地想跟姐姐说点什么,听他娘这么一说,有些莫名其妙。
今儿个风和丽的,风哪儿大了?
刚要迈出门槛的父亲苏崇高,也觉得温氏这话说得有些怪。
目光淡淡往门外的马车上一扫,瞧见那满满几大箱笼的瞬间,眉头一紧,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没吭声,原本清癯的脸上浮出几分担忧。
苏见微把温氏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知道她的顾虑,当即吩咐云舒帮忙,把箱笼抬到她的闺房去。
温氏则趁空拉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狭小却规整,正墙中央挂着一幅素色山水画,笔墨清淡,下方摆着擦得发亮的旧木桌和几把素色椅子,收拾得净整洁。
四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没摆件,桌上只放了一套茶壶杯子,清寒得让苏见微看着有些心酸。
温氏拉着女儿坐下,眼神仍不安地往门外那几口箱笼瞟,声音压得极低:
“微儿,那些箱子娘要是没记错,可是你装嫁妆的箱子,你怎么忽然全拉回来了?”
刚坐下的父亲苏崇高也跟着竖起耳朵,一脸疑惑地听着。
弟弟苏承砚也觉出气氛不对,安静懂事地立在一旁,面容清俊的眉宇间染上几分沉郁。
他今年十五,已是府学增生,不再是小孩,懂得不少事。
姐姐带着嫁妆箱子回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女子出嫁,若是带着嫁妆箱子回娘家,往往意味着被休。
被休这种事,对女子来说太过残忍。
不光身败名裂,往后也再难抬头,下半辈子只能在屈辱里熬。
苏承砚不敢往下想,一双清亮的眼睛只静静看着他姐。
只见姐姐脸上淡定从容,整个人通身的气质,也跟从前大不一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苏见微感觉到家里人的担忧,笑了笑,淡然开口:
“是女儿出嫁时的妆奁。女儿要回来小住些子,便带了几箱回来,免得缺东少西的,再麻烦侯府来回送。”
她不好说,原来的女儿已经把嫁妆添补得差不多了,就剩这几箱。
再说,刚回来,她也不便把自己的打算说出口。
这事还得等明侯府的事情传开,再发酵发酵才好开口。
温氏松了口气,又立刻心疼起来:
“你这傻孩子,回来住便回来住,何苦搬这些东西。家里如今虽不富裕,也不至于让你缺衣少食。”
苏见微见母亲不疑有他,神色也微微放松:
“娘说的是,女儿只是想着既回家小住,用自己的东西更方便些,让娘担心了。”
一旁坐着的父亲,对她这些话却带着几分审视。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是小住几,用得着把嫁妆箱子都搬回家?女儿肯定有事瞒着他们。
但当着妻儿的面,他到底没有戳破。
等母女俩寒暄完,苏崇高这才把苏见微叫进书房。
书房陈设极简,四壁素净。
只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案,上面堆着几本史书和一些公文,还有一方磨得光滑的砚台。
书案一侧,一整面墙却立着一个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单从这书房的摆设来看,苏见微心里就能判定,她这个便宜爹是个十成十的清官。
比两袖清风还两袖清风。
想到侯府的奢靡,苏见微心中又是一阵暗叹。
进了书房,苏崇高便把房门关紧,又走到窗边,把窗户落了下来。
而后,他一脸严肃地看向苏见微,神色凝重:
“你实话跟爹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见微看着眼前年近四旬、身形清瘦却背脊永远挺直的便宜爹,嘴角扯出一抹心虚的笑:
“爹,你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她还是觉得,等明侯府的事情传开,再发酵两,把话说出来才合适。
时机不到,说出来,她这个便宜爹恐怕今晚就得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