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顾璟川这一出,宋知欢在众人眼红的目光中,光明正大溜了。
回到顾家那破败的小院,四下静悄悄的。
宋知欢麻溜地把院门用木栓顶好,长舒一口气。
抬起通红的双手一瞅,疼得直吸溜。
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一支消炎药膏,小心翼翼往水泡上涂。
清凉的感觉瞬间压下了灼痛。
为了掩盖药膏的味道,她跑到灶坑旁,抓了把透的草木灰在手上搓了搓。
不仅吸汗,还把那股现代药味遮得净净。
歇了小半个钟头,宋知欢想起了顾璟川那句“我饿了”。
她立马站起身,直奔屋后的自留地。
顾家屋后有两分大小的自留地,被顾璟川打理得井井有条。
垄沟直得像尺子量过,大白菜卷了心,青萝卜也露了白胖的身子。
最靠墙的角落里,还种着几垄土豆。
在七十年代,这些粗粮蔬菜,那可是一家子过冬救命的口粮!
宋知欢抄起把小锄头,顺着边沿刨开一垄土豆。
个头不大,但一个个圆润结实,沾着湿润的泥土,透着新鲜土腥味。
刚出土的新土豆,淀粉足,口感最是沙绵软糯。
“晚上吃点啥硬菜呢……”宋知欢咽了口唾沫。
想到昨天剩下的一小块五花肉,本来想炼油梭子,但今天这活阎王替她活,得好好犒劳犒劳。
有了!土豆炖肉!
这可是东北秋收的绝对硬菜!
新土豆炖得软烂入味,吸饱浓郁的肉汤油脂,吃起来比肉还香!
而且这菜最能糊弄人,极显分量。
切几薄片肉,配上几个滚刀块土豆,就能炖出油汪汪一大黑锅。
到时候在锅沿贴几个掺了空间白面的二合面饼子。
一面焦脆一面软糯,蘸着肉汤吃。
顾璟川那个从早饿到晚的糙汉,铁定能连舌头一块儿吞下去!
打定主意,宋知欢立马动手。
她要用这锅接地气的年代美食,把这活阎王的胃死死捏在手里!
……
东北的九月,老话讲叫“秋老虎”。
中午热得能把人烤冒油,可一到傍晚,风里就夹上了刀子似的凉意。
宋知欢提着一篮子土豆回到家,反手把院门上的木门闩得死紧,一头扎进灶房。
瞅着案板上那小半块五花肉,她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今天秋收累掉半条命,肚子里这点油水早熬了,今晚这顿必须得硬!
起锅,点火。大铁锅一烧热,不用放一滴油,直接把五花肉下锅煸炒。
“滋啦——”
这一声响简直是天籁。肥油混着肉香瞬间爆开,在狭窄的土灶房里横冲直撞。
宋知欢手脚麻利地把葱姜蒜扔进去爆香,接着倒土豆块翻炒。等土豆边缘微微发黄,添上两瓢井水,盖上沉甸甸的木锅盖。
这菜没别的诀窍,就是得靠火候熬,等土豆把肉汁全吸透了,那才叫灵魂。
趁着炖菜的功夫,宋知欢转头去弄主食。
家里明面上的粮食她是看过了,半袋子红薯,大半袋黑面,半袋高粱面,一点拉嗓子的苞米茬子。
这点粗粮碳水,搁她穿书前,那是健身教练看了都摇头的“喂鸟餐”。但在缺油少肉的七十年代,这就是两人扛过秋收的保命粮。
“这子过的,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宋知欢嘟囔一句。
她找了个陶盆,舀了两碗高粱面和黑面。这玩意儿光掺水蒸出来硬得像石头,要是用力扔出去,能把狗头砸个包。
宋知欢意念一动,手伸进空间,硬是偷渡了一大碗精白面出来,掺进了盆里,又悄悄捏了一小撮空间里的高活性酵母粉化在温水里。
这年头农村发面都用老面引子,费时又发酸,她可等不及。
“就掺一碗白面,那活阎王肯定吃不出来。”
宋知欢一边和面一边盘算。她把揉匀的面团揪成小剂子,啪叽、啪叽,一圈一圈全贴在了烧热的铁锅边上。
等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锅盖一掀。
乖乖!
浓稠的酱红色汤汁咕嘟嘟冒着大泡,新土豆炖得起了沙,肉块晶莹剔透。
锅边的二合面贴饼子,上半截被热气蒸得暄软,贴着铁锅的那面烤出了一层焦黄酥脆的嘎巴。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这霸道的香味要是飘出去,绝对能把全村人的馋虫都勾出来打架!
……
此时,头已经落到了西山背后。
小河村大队部的场院里,破铜锣“咣、咣、咣”连响三声。
下工了!
几百号社员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排着长长的大队,去记分员那儿交农具、记工分。
这年头,锄头、镰刀、箩筐全是大队的集体财产。磕了碰了赔不起不说,年底还得挨全大队批评。
“顾璟川!十个工分!工具箩筐扁担各一副,完好!”记分员老李大笔一挥,在本子上重重记了一笔,眼神里都透着佩服。
“加上宋知欢的,八个工分,记上。”顾璟川嗓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了一天活后的沙哑。
把扁担和箩筐稳稳当当地码在保管室墙角,他转身去水井边洗那双沾满泥巴的大手。
不远处的石磨盘边上,女知青林雪正跟几个村里出了名碎嘴的大妈凑在一起。
她眼睛时不时地往顾璟川这边瞟,压低了声音忿忿地嚼舌。
“王婶子,你评评理,哪有这样当人媳妇的?大家伙都在地里累死累活,她宋知欢掰了两个棒子就喊手疼,拍拍屁股回家躲懒去了!”
林雪越说越气,手里那条擦汗的手绢都快被她绞烂了。“让顾大哥一个人两份活!她这纯纯是剥削阶级的做派!”
被叫做王婶子的,正是昨天被顾璟川揍掉半颗牙的王赖子的亲娘。
王寡妇一听这话,三角眼一翻,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呸!什么娇贵身子,就是个不要脸的懒货!我看顾家那小子就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我家赖子昨天不过是在路上碰见她,多看了两眼,就被顾璟川打得现在还在炕上哎哟叫唤呢!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大妈跟着拱火:“顾家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一沾上宋知欢,就跟护食的狼崽子似的?”
林雪酸溜溜地咬着嘴唇:“顾大哥那是太老实。这种思想觉悟落后的女人,就该拉到大队部开批判大会!”
“你要批判谁?”
一道冷得掉冰碴子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几人身后响起。
林雪和王寡妇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只见顾璟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后头。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夕阳的光,黑沉沉的眼底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狠劲儿。硬生生得几个大妈往后退了半步。
“顾、顾大哥……”林雪结巴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我们……我们在讨论秋收的进度。”
“我耳朵还没聋。”顾璟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往前近了一步。
他盯着王寡妇,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嘲笑。
“王婶子,你儿子昨天在路上想什么烂事,他自己肚子里清楚。我没把他那只爪子废了,已经是留了面子。”
“你要是觉得委屈,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找公社保卫事。定他个耍流氓的坏分子,看他够不够格去大西北吃枪子儿!”
王寡妇一听“吃枪子儿”,吓得腿都软了,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别别别……璟川啊,婶子就是这张嘴欠,没别的一点意思!赖子他那是脚滑,自己磕在石头上摔的!真的!”
顾璟川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林雪,眼神更冷。
“林知青,你读过书,应该知道什么叫‘破坏群众团结’。我媳妇身子弱,我乐意替她多活,我的工分我心里有数。”
顾璟川顿了顿,语气嘲弄:“怎么着?她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端你家饭碗了?”
林雪眼眶瞬间红透了,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委屈得不行。
“顾大哥,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她这种人本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顾璟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以后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编排我媳妇,别怪我顾璟川翻脸不认人。”
撂下这话,他看都没看这群被震住的女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尾那间破草屋走去。
直到他走远了,那几个大妈才敢大口喘气。
“我的老天爷,这顾家小子刚才那眼神,活脱脱要吃人啊!”
“赶紧散了散了,以后少惹那两口子,那就是个活阎王护着个小娇气包!”
……
顾璟川推开自家那扇快散架的木门时,满身的戾气,在闻到院子里那一股子霸道的肉香时,奇迹般地散了个净。
灶房里,宋知欢正拿着抹布垫着手,费力地把那口大黑锅的锅盖掀开。
白茫茫的水汽蒸腾而起。浓郁的猪肉香混着新土豆的清甜,再加上贴饼子烤焦的麦香味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回来了?”宋知欢听见动静,回头冲他灿烂一笑。
那张白净的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几滴汗,整个人透着股鲜活的烟火气。
和外面的冰冷、算计比起来,这一刻的屋里,暖得让人心颤。
顾璟川站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失去记忆这大半年来,每天面对的都是冷锅冷灶,或者是原主那张尖酸刻薄的脸。
可现在,竟然有人在家里做好了热乎乎的饭菜,笑盈盈地等他下地回来。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却又从骨子里透着熨帖。
“嗯。”
顾璟川闷声应了一句,大步走到水缸边,抄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仰头就要往嘴里倒。
“哎呀你别喝生水!”
宋知欢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瓢。
“我不是给你晾了凉白开吗?这生水喝了要闹肚子的,还得生蛔虫!你是铁打的胃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顾璟川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又看了看面前这女人。
明明是一副凶巴巴训人的架势,可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关心。
他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正要开口。
“咕噜——”一声极其响亮的动静,从他结实的腹部传了出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宋知欢愣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璟川那张晒成麦色的糙汉脸,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可疑的暗红。他清了清嗓子,嗓音发:“以前习惯了。”
“以前是以前,以后这破习惯必须给我改了!”
宋知欢白了他一眼,把瓢扔回缸里,转身去盛饭,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娇嗔。
“赶紧拿肥皂洗手去,吃饭了!这一大锅土豆炖肉,少吃一口都算你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