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川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破单衣,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膛。
汗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一路没入衣领深处。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三队挑担子的地头离西坡,少说也得跨越大半个村子。
男人周身带着极具压迫感的男性荷尔蒙和炽烈的热气。
像座移动的铁塔,几大步就跨到了宋知欢跟前。
周围歇脚的大妈们立刻挤眉弄眼,不远处的林雪更是嫉妒得眼睛发红。
顾璟川压没给那帮闲人半个眼角。
他二话不说,俯下身,一把攥住宋知欢的胳膊。
那长满硬茧的大手稍微一用力,就跟拎小鸡仔似的,将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嘛去啊?”宋知欢吓了一跳,两条腿还在发软打着飘。
“过来。”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势。
他拉着她绕过人群,径直走到田地尽头。
那里堆着几个已经打好的、足有两米多高的金黄大豆垛。
顾璟川将她一把拽进两个大豆垛之间狭小仄的阴影里。
高大的身躯一挡,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探究和看好戏的视线。
隐秘的角落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枯豆秸的涩味,以及男人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阳刚气息。
熏得人无端端耳发热,连空气都跟着黏糊起来。
两人挨得极近,宋知欢甚至能听见他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声。
顾璟川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掀开。
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他体温的二合面饼子、一个煮鸡蛋,外加一罐凉白开。
“吃。”他言简意赅,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军令状。
宋知欢闻到麦香味,才觉得胃里饿得直绞痛。
她上午一定是脑子抽风了,嘛非得跟个绿茶卷这要命的破活儿!
她咽了口口水,赶紧伸出双手去接饼子。
可就在她摊开手掌的那一瞬间,顾璟川深邃的眼神陡然沉得吓人。
那双原本如葱段的小手,此刻惨不忍睹。
掌心和虎口处密密麻麻全是亮晶晶的水泡。
好几个已经被粗糙的镰刀把子生生磨破了,往外渗着殷红的血丝。
血水混着地里的黑泥,在这的手上瞅着触目惊心。
顾璟川捏着玻璃罐子的手指骨节瞬间泛了白。
他一把将饼子粗暴地塞回布包,宽厚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脑子进水了?”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狠了。
他那带着一层厚老茧的指腹,想碰又不敢用力。
只能极其克制地,从她掌心边缘的血泡上虚虚摩挲而过。
那触感粗粝又滚烫,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直接蹿上了宋知欢的天灵盖。
“这点破活儿,也值当把你手搞成这副德行?”
顾璟川突然倾身靠近,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下。
他低下头,灼热低沉的呼吸全喷洒在她的侧颈上,激起一层小疙瘩。
“不了不会装晕吗?村里王赖子装死躲懒的本事你是一点没学到!”
“谁让你在这死撑的?老子还没死呢,这家里轮不到你拿命去拼工分!”
这句带着粗话的狠声训斥,非但没让宋知欢害怕,反而让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好家伙,这该死的直男式硬核护短!这谁顶得住啊!
“我、我也没想死撑……”宋知欢被他盯得耳子发烫,小声嘟囔。
“那林雪故意恶心我,我总不能被个手下败将踩在头上拉屎吧。”
“再说,我要是不,这活全得压你头上,我也不能总当甩手掌柜啊……”
顾璟川深沉的眸光在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流连了一圈。
看着她这副炸毛又委屈的样子,眼底的戾气悄然散去。
他叹了口气,拧开玻璃罐子盖,直接怼到她唇边:“喝水。”
宋知欢乖乖就着他的手灌了大半瓶水,又狼吞虎咽地啃了半个饼子和鸡蛋。
发软的腿肚子总算有了点力气,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就在这孤男寡女、气氛热乎得快要点着周围柴垛的时候——
顾璟川抬手,替她把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沾着灰的脸颊。
男人突然开了口,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唠家常。
“对了,那天没顾上细问。”
“你当掉的那对银镯子,是在镇上哪个地方出手的?”
咔嚓。宋知欢仿佛听见了自己理智断线的声音。
她嚼饼子的动作猛地僵住,头皮瞬间炸开了烟花。
这活阎王怎么突然翻起旧账了?!
那什么见鬼的银镯子,早在原主作天作地绝食前,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她上哪去给他变个大活人买家出来?
这特么是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啊!
“你、你问这个嘛……”宋知欢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控制不住地开始乱瞟。
顾璟川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声音掷地有声。
“等秋收分了钱,我去镇上找找。”
“不管多大代价,必须得给你赎回来。那是你娘留下的念想,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赎回来!这三个字像三道天雷,劈得宋知欢大脑CPU直接烧了。
完了完了完了!
一旦顾璟川去镇上查无此人,她凭空变出钱票的马甲就彻底掉光了!
在这个投机倒把要挂破鞋游街的年头,以这男人的狼性,绝能把她送去西北吃沙子!
“这……不用了吧……”宋知欢急出一身白毛汗,舌头都快打结了。
“那人都走街串巷的,上哪找去啊,简直是大海捞针……”
“怎么不用?”顾璟川近了一寸。
他那目光犹如实质般钉死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既然是走街串巷的,总有长相特征。”
“多大岁数?穿什么衣裳?胖的瘦的?在镇子哪个街道交易的?”
“你只管说,我记性好。就算是扒地三尺,我也能给你找出来。”
这是把她往死胡同里啊!这男人不去当刑侦队长真是屈才了!
宋知欢咽了口沫,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虚。只要一露怯,立马完蛋。
她深吸一口气,奥斯卡影后瞬间附体,开始凭着年代剧群演形象疯狂胡编乱造。
“是个老头!大概五六十岁吧,瘦得跟个成精的猴似的。”
“头上戴着顶破了边的黑毡帽,长着对三角眼,一笑露出一嘴熏得焦黄的大板牙。”
宋知欢越编越溜,甚至连自己都快信了这段“偶遇”。
“对了!他手里还一直攥着个黄铜旱烟袋,抽的是那种辣嗓子的老旱烟!”
“就在供销社后头那个胡同口,他说他是下面公社来的。”
“这种人滑溜得跟泥鳅似的,警觉得很,你肯定是找不到的……”
顾璟川就这么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她一通乱吹。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暗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戴破毡帽,抽老旱烟的三角眼老头是吧。”
顾璟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压迫感,“行,我记住了。”
宋知欢头皮一阵发麻,这男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分明是看破了却不说破!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生死关头——
“哔——!都别挺尸了,赶紧起来上工!”
不远处传来了小队长尖锐的哨声,划破了紧绷的空气。
这声音对宋知欢来说,简直是观音菩萨显灵。
她一把将剩下的半个饼子塞回布包,像只被火烧了屁股的兔子,猛地窜了出去。
“那个,上工了!小队长盯得紧,我先去了!你挑担子也悠着点啊!”
看着宋知欢落荒而逃的背影,顾璟川并没有出声阻拦。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玻璃罐头瓶,高大的身子懒散地靠在大豆垛上。
秋金黄的阳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那双向来冷硬的眼底,此刻却翻涌着危险而玩味的幽光。
“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他低嗤了一声,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等秋收这阵忙完,他确实该亲自去趟镇上的黑市好好查一查了。
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的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
另一边,宋知欢惊魂未定地跑回豆田,心脏“砰砰”砸着肋骨。
不行!这天大的谎撒出去了,必须得想办法填坑!
那个活阎王说到做到,真让他去查,自己的底裤都得被扒净。
必须得想办法去黑市弄一对高仿的旧银镯子,提前埋好线!
趁着大家伙刚爬起来,活还没进入状态。
宋知欢捂着肚子,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凑到小队长跟前请假。
“队长,我中午好像吃坏肚子了,得去那边树林子里蹲会儿,憋不住了!”
小队长嫌恶地挥了挥手,骂咧了两句直接放行。
宋知欢一溜烟钻进了坡底那片茂密的白桦林,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认连只野鸟都没有后,她意念一动,整个人瞬间凭空消失。
再次睁开眼,她已经置身于自己那间熟悉的现代公寓里。
必须找个东西顶包!哪怕找个看着像老物件的首饰拿去黑市换钱也行!
宋知欢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直奔卧室翻箱倒柜。
可原主那对镯子是实心雪花银的,上面还錾刻着老工艺。
她这现代公寓的首饰盒里,全是什么卡地亚、施华洛世奇和潘多拉。
这些闪瞎眼的现代工艺品要是拿出去,分分钟被当成资本主义做派抓去吃枪子!
“要死要死要死……难不成天要亡我?”
宋知欢急得直跺脚,白净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她冲进储物间里一通乱翻,试图寻死里求生找点破烂。
因为翻找的动作太大,胳膊肘猛地撞在了一旁的实木置物架上。
“啪嗒!”
一个黑黢黢的物件从架子顶端掉了下来,重重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知欢低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那是个沾满泥垢、看着像劈柴都嫌费劲的烂木匣子。
正是前几天她去镇上黑市时,花两毛钱从废品站的破烂堆里捡漏回来的玩意儿。
当时她只觉得这木料压手,像紫檀或者黄花梨。
随手扔进空间后,光顾着跟顾璟川斗智斗勇,早就把这破匣子抛到了脑后。
此刻,木匣子摔在地上,原本严丝合缝的底座因为剧烈震动,发生了错位。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弹动声,在安静的储物间里响起。
就像是无意间触发了某种精妙绝伦的鲁班锁古法机关。
紧接着,在宋知欢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木匣子底部那块严密无缝的木板,竟然缓缓向外弹出来一截。
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宋知欢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甚至连手心磨破的血泡都感觉不到疼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爆金币了?!
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双手,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弹出的暗格,一点一点彻底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