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13:04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刚泛起一点青灰,小河村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嚎了第一声。

宋知欢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轻手轻脚地从硬邦邦的土炕上往下爬。

昨晚顾璟川那阴恻恻的试探,像鱼刺卡在嗓子眼。她吓得半宿没敢翻身,生怕这活阎王想起来啥,顺手掐断她的脖子。

“不行,还得继续拿捏他的胃!吃人嘴短,我看他怎么好意思下黑手!”

宋知欢在心里疯狂嘀咕,趿拉着破布鞋,像个耗子似的溜进冷锅冷灶的里屋。

今天可是秋收抢收的正子,的都是要命的体力活。肚子里没点实打实的货,非得一头栽在田里不可。

灶房黑咕隆咚的。她摸出火柴“擦啦”划着,点亮了煤油灯。

拿了俩红薯削皮切块,抓了把剌嗓子的苞米茬子,下锅熬了一大锅浓稠的红薯粥。

接着,她动作麻利地和了些黑面和高粱面,意念一动,偷偷从空间里顺出一小碗精白面掺了进去。

可不敢多放,顾璟川那眼睛跟雷达似的,抠抠搜搜才符合人设。啪叽几下,几个二合面饼子就贴在了大铁锅边上。

想起昨天顾璟川吃饱饭后那还算个人样的眼神,她心一横,又摸出两个土鸡蛋洗净,直接扔进锅里煮。

没多会儿,香甜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饼子烤出了一层焦黄的嘎巴,香味霸道地往屋里钻。

炕上,顾璟川缓缓撩开眼皮。

这久违的烟火气顺着门缝飘进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听着外屋女人忙活的动静,心底竟泛起一丝古怪的踏实感。

宋知欢刚拿葫芦瓢把鸡蛋捞出来,一转头,就瞅见高大的顾璟川把门框堵了个严实。

“醒啦?快去洗把脸,开饭了!”

宋知欢立马堆起一个比向葵还灿烂的笑,眼神清澈无辜,仿佛昨晚装死打呼噜的人压不是她。

顾璟川没吭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她脸上扫了两圈,转身走到院里水缸边打水。

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他脑子里全是这女人昨晚闭眼装睡时、眼皮子直抽抽的滑稽样。心虚都写在脸上了,还装大尾巴狼。

饭桌上,两海碗浓稠的粥,一筐黄澄澄的贴饼子,外加两个剥得白胖胖的煮鸡蛋。

顾璟川抄起饼子咬了一大口。外皮酥脆,里头暄软,那股子藏不住的白面香直冲天灵盖。

他斜了宋知欢一眼,没戳破。可一瞅见自己碗里那颗鸡蛋,两条浓眉立马拧成了死疙瘩。

“你自己吃,不用给我?”

“那怎么行,好东西当然得一起吃!”

宋知欢手疾眼快,一把捏起鸡蛋,直接怼到了顾璟川嘴边。心里却在滴血:老娘空间里的煎牛排它不香吗?谁想在这儿陪你啃鸡蛋!

为了稳住这尊大佛,她硬着头皮顺毛捋:“赶紧吃!凉了该有腥味了!你现在可是咱家顶梁柱,你不吃饱,谁给我挣钱去黑市……咳,挣工分!”

顾璟川垂下眼。看着怼在嘴边的鸡蛋,还有那两细得能掐出水的手指。

他喉结滚了滚,张开嘴,连着鸡蛋和她指尖的温热一起叼了过去。

“你也快点吃。”男人嗓音有点发哑,端起碗,三口两口就把粥灌进了肚子。

“咣!咣!咣!”

大队部的破铜锣猛地被敲得震天响,大喇叭里紧接着传出赵富贵变了调的嚎。

“各小队注意!所有社员,全给老子滚到打谷场!谁也别想装死躲懒!”

宋知欢心里一哆嗦,仰起脖子把碗底的粥扒拉净,抓起大草帽就往外跑:“快走快走,去晚了又得被那老头当典型批斗!”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清晨的冷露,快步朝打谷场赶去。

……

小河村打谷场上乌泱泱全是人。一个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褂子,揣着袖子,缩着脖子直哈白气。

大队长赵富贵踩在老磨盘上,举着个掉漆的铁皮喇叭,唾沫星子乱飞。

“一队二队,继续去东头钻苞米地!三队壮劳力,挑担子!四队五队收高粱!”

他锐利的目光在人群里像探照灯似的转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正低头抠手指的宋知欢身上。

“剩下的人,全去西坡割大豆!宋知欢!你今天也去西坡!”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哎哟喂,西坡那大豆田可是要亲命的活儿!”

“可不是!那豆秸硬得跟钢筋似的,割一天下来腰椎间盘都得突出来。大队长这是下狠手治她懒病啊!”

正排着队的林雪一听,眼睛亮得像通了电,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故意扯着嗓门喊:“大队长英明!劳动最光荣!像某些满身娇骄二气的人,就该去最艰苦的地头,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赵富贵转头狠狠瞪了林雪一眼,大喇叭直接冲着她的脸。

“林雪同志,你昨天苞米掰得挺积极!今天你也跟着去西坡割大豆!你在旁边好好盯着宋知欢,发挥你的知青带头作用!”

林雪脸上的笑“吧嗒”一下掉在地上摔个稀碎,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整只绿头苍蝇:“啊?大队长,我……我也去?”

“废什么话!秋收大过天,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得下地活!你不是要艰苦朴素吗?组织满足你!赶紧领镰刀去!”赵富贵一嗓子把她的话全怼了回去。

宋知欢没忍住,“噗嗤”一声乐出了声。

这绿茶,真是老母猪戴罩——一套又一套!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该!

“笑什么笑!”林雪气得脸红脖子粗,恶狠狠地挖了宋知欢一眼,满脸便秘表情地去领工具。

“记分员,宋知欢,领一把镰刀!”

宋知欢上前接过镰刀。木头把子被盘得包了浆,刀刃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走在去西坡的土路上,小北风嗖嗖地刮。林雪眼眶通红,死死捏着镰刀,恨不得在宋知欢背上戳出个大窟窿。

要不是这作精拖后腿,自己至于去受这份洋罪吗!

“宋知欢,你少得意!”林雪三两步蹿到她跟前,咬牙切齿地警告,“大队长让我监督你,你要是敢磨洋工,我就去公社举报你挖社会主义墙角!”

宋知欢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这女人是不是大早上喝了假酒?

“林知青,省省你那点吐沫星子吧。”宋知欢把领口紧了紧,语气凉凉的,“有空盯我,不如多心疼心疼你那娇滴滴的笔杆子手。待会儿别哭爹喊娘就成!”

西坡到了。

一片枯黄的大豆田在冷风里直晃荡,饱满的豆荚巴得炸开小口,风一吹沙沙直响。但在宋知欢眼里,这分明就是个大型上刑场。

大豆秸秆在风里冻了一秋天,硬茬子扎手得很。最要命的是那透的豆叶,边缘全带着细小倒刺,轻轻一刮就能拉出一道血印子。

“活!”小队长一吹哨子。

宋知欢没戴手套惹人眼,提前扯了几破布条把手心手背缠了个结实。弯下腰,左手揽住一把豆秸,右手挥舞镰刀。

“咔嚓”一声!

一股强烈的反冲力顺着虎口直震整条胳膊,震得骨头缝都发麻。真特么硬!

旁边垄沟里,林雪显然是把邪火全发泄在了大豆上。她手脚并用,跟个上足发条的野猪似的往前拱,一边割还不忘转头挑衅。

“咱们知青下乡就是来吃苦的!不像某些大小姐,下个地跟要了亲命似的!”林雪阴阳怪气地输出。

宋知欢连个眼神都没赏给她。

想靠活卷死她?做梦去吧!她前世从小吃摊起,大冬天蹬三轮送货的苦都吃过,这算个屁!只要能攒够跑路的钱,这些苦都是跳板!

深吸一口气,宋知欢把腰弯得更低。手里的镰刀起落生风,“咔嚓咔嚓”,直接屏蔽了外界噪音,进入疯狂输出模式。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白花花的头越升越高,晃得人眼晕,秋风一刮,顺着领口直往里灌冷气。

宋知欢觉得后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得像被几百斤的石头碾过。手心的布条被磨破,虎口被镰刀把子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挤破后混着黄泥,钻心窝子疼。

但她死咬着下嘴唇,愣是一声没吭。

快到晌午时,局面彻底翻转了。

原本想靠活碾压情敌的林雪,这会儿已经彻底瘫在豆垄里。脸白得像鬼,满手血印子,镰刀都握不住了。她绝望地盯着右边的垄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宋知欢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割豆机器,非但没掉队,反而硬生生把她甩开了三四米远!

旁边歇脚的婶子们一看,乐子来了,扯着大嗓门就开始群嘲。

“哎哟喂,老天爷显灵了?宋知欢今儿这利索劲儿,都赶上咱村劳模了!”

“那是!你瞅瞅那个林知青,早上喇叭底子喊得多响亮,这会儿咋趴窝了?啧啧,纯纯的嘴强王者!”

听着这些大实话,林雪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埋了。凭啥这草包能这么猛!

“哔——”

小队长吹响了午休的哨子。

宋知欢脑子里那弦“啪”地松了,镰刀一扔,直接一屁股坐在扎人的麦茬地上,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淌进细小的血口子里,蛰得她直吸冷气。

“哟!知欢呐!”

不远处大妈们突然挤眉弄眼地起哄,“快瞅瞅,你家活阎王心疼媳妇,找过来咯!”

宋知欢艰难地抬起头,被头晃得眯起眼。

只见不远处的土埂上,一个高大挺拔、充满荷尔蒙气息的男人,正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地穿过成片的豆田,直奔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