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摆在了破旧的炕桌上。
两大碗土豆炖肉,新土豆炖得起了沙,吸饱了浓郁的肉汁,看着比那几块五花肉还馋人。
锅边贴的二合面饼子,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被蒸汽焐得暄软热乎,麦香味儿霸道地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顾璟川抄起一块饼子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刚嚼了两下,动作猛地顿住。
他浓黑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这饼子虽然瞧着黑乎乎的,但吃进嘴里却没有以往那种剌嗓子的粗糙感,细细嚼着,反倒透出一股子不属于粗粮的精细麦甜味。
他撩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向正小口吃着土豆的宋知欢。
“你以前连灶屋都不进,这手艺哪来的?”
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宋知欢心里警铃大作。来了来了!这活阎王又开始盘道了!这狗鼻子也太灵了吧!
她赶紧放下筷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杏眼里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委屈。
“以前那是懒得动弹。我娘活着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持家里的一把好手。我从小看她做饭,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再说了……”
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硬着头皮迎上顾璟川审视的视线,语气里透出点破罐子破摔的赖皮劲儿。
“家里就剩这点糊口的底子了,我要是再不精打细算,咱俩这个冬天真得绑一块儿去见阎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这叫被无奈,懂不懂?”
顾璟川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半晌,他收回目光,夹了一块带着油梭子的土豆放进嘴里。
“嗯。”他没再追问,只是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宋知欢暗暗松了口长气,贴身的里衣都渗出了一层毛汗。
真是要了老命了!天天跟这男人斗智斗勇,简直比下地活还费八百个心眼子!
必须抓紧倒腾物资换现钱!早跑路!
一顿饭吃得净净,锅底的汤汁又被顾璟川用饼子蘸着,抹得锃光瓦亮。
吃饱喝足,顾璟川二话不说,高大的身子站起来,主动端着碗筷去灶房洗刷。
宋知欢没形象地瘫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正揉着酸痛的后腰,盘算着下次去黑市带点什么硬货。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拍得山响。
“欢丫头!小顾在家没?”门外传来大队长媳妇刘桂花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
宋知欢心里暗骂一句“烦人精”,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
她趿拉着那双破旧的千层底布鞋,快步往外走:“在呢桂花婶,门没死,您快进!”
刘桂花迫不及待地推开破木门,探头探脑地钻进院子。
她人还没站稳,那硕大的蒜头鼻就在空气中用力地猛嗅了好几下。
虽然饭早吃完了,但这屋里浓烈的猪油味压没散净。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霸道的味儿啊!”
刘桂花两眼放光,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直接扯开嗓门嚷嚷。
“你家这是挖着金元宝提前过大年呐?不过节不过年的,竟然炖上大肉了?”
她死盯着刚从灶房里甩着手走出来的顾璟川,那眼神里的眼馋和嫉妒都快化成实质了。
宋知欢在心里冷哼一声。
这桂花婶真是属狗的,顺着肉味儿就摸过来了!想蹭饭?没门!
她脸上立马堆起愁苦的笑,肩膀一垮,直接进入了奥斯卡戏精模式。
“婶子您快别拿我寻开心了,哪有钱过年啊!”
宋知欢愁眉苦脸地走上前,指了指顾璟川肩膀上还没好透的磨伤。
“这不是赶上大队抢秋收吗?璟川天天去修水渠,又要挑重担,眼瞅着那脸都累脱相了。”
“我这当媳妇的看着揪心啊!就一狠心,把我娘临走前留给我的那只银镯子,偷偷拿去换了半斤五花肉。”
“就这半斤肉,还是切得薄薄的,全靠那一锅烂土豆撑场面呢!也就是闻着香!”
一听是当了传家宝才换来的肉,而且肉早就吃没了。
刘桂花眼底的那股子眼馋,立马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鄙夷。
肉渣都没混上,她索性摆出了大队长媳妇的谱,打起官腔来教训人。
“你这败家丫头,也忒不会过子了!”
刘桂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以前你海市的小姨每个月给你寄八块钱,你就没存下个一分半毛?”
“那镯子可是你娘的念想,你说卖就卖了?这要被人逮着,可是要挨批斗的!”
“也就是大队不管你们这破事!往后的苦子长着呢,你等冬天喝西北风吧!”
提到海市的小姨,宋知欢在心里狂翻了个大白眼。
原主的小姨听说她非要跟个不知哪来的糙汉结婚,气得早写信断绝关系了。
现在刘桂花提这茬,纯属是往人肺管子上戳,想看她跳脚。
“我哪有钱存啊婶子?”
宋知欢眼眶一红,硬是出了两滴清亮的金豆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这还不是全为了他嘛!”
她转头,眼神拉丝地看向不远处的顾璟川,嗓音都带着颤。
“您说说,他要是真累趴在地里起不来了,我连个顶门立户的汉子都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在我心里,汉子就是天!砸锅卖铁我也得管他顿饱饭啊!”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情真意切。
直接把刘桂花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呸!
给小顾吃是假,我看就是你这个懒货自己嘴馋,想拿瞎话糊弄我!
但眼瞅着宋知欢今天出奇的乖顺,没像个炮仗似的发火。
刘桂花讨了个没趣,脸一板,话锋一转扯到了正事上。
“行了行了,谁爱管你家那点闲事。”
“我是替你们赵叔来传话的。明儿个一早,大喇叭一响,欢丫头你拿上镰刀去西坡割大豆!”
听到“割大豆”三个字,宋知欢心里“咯噔”一下。
大豆秸秆长得又粗又硬,上面全带着剌人的毛刺。
弯腰割一天下来,不但腰快断了,腿上胳膊上绝对得脱层皮!这活儿简直要人命!
刘桂花看着宋知欢变了脸色,心里顿时一阵痛快,刚才那点憋屈全散了。
她拿眼角狂翻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璟川,故意拔高了嗓门。
“欢丫头啊,婶子这也是为你好。”
“今天你在地里掰了俩棒子就装手疼,提前回家躲懒。村里那帮大姑娘小媳妇可都在嚼舌呢!”
“都说你们家小顾替你两份活,那是典型的搞特殊化!”
“大家伙都在地里流血流汗,就你搞这种剥削阶级做派,这是严重破坏咱们小河村的集体主义精神!”
这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砸得人头皮发麻。
顾璟川原本正拿着那条洗得发黄的旧毛巾擦手。
听到“剥削阶级做派”这几个字,他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男人随手把毛巾往院子里的破草绳上一搭。
转过身,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走过来,像座不可逾越的铁塔,直挺挺地杵在了宋知欢的面前。
他这一站,宽阔结实的后背把娇小的宋知欢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后头,连个衣角都没让刘桂花瞅见。
“刘婶。”
顾璟川开了口,低沉粗粝的嗓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透着股压迫感十足的冷硬。
“我媳妇身子骨弱,从小亏了底子,不了田里的重活。”
“我作为她男人,有一把子力气,替她多点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璟川居高临下地盯着刘桂花,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冷得像浸过三九天的冰水。
“我的工分,是我拿肩膀挑扁担、实打实流汗挣回来的。记分员那里写得明明白白。”
“我没偷没抢,更没占集体一分钱的便宜。”
他往前近了半步,吓得刘桂花猛地往后退了一下。
“大队长要是觉得我坏了规矩,或者哪条政策不允许男人心疼媳妇了。”
“行,明儿一早,我这地不下了。我亲自去公社大院找书记掰扯掰扯,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刘桂花被这硬邦邦的连珠炮顶得脸红脖子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去公社大院找书记?
这真要闹上去了,那不是把她家老赵的大队长脸面往脚底下踩吗!
这顾家小子平里是个闷葫芦,怎么今天跟吃了枪药似的!
“哎呀你这混小子,咋还跟婶子急眼了呢!”
刘桂花笑两声,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她只觉得顾璟川那眼神凶得活像要吃人,吓得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我不就是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嘛!好心当成驴肝肺!得得得,算我多嘴!”
“那啥,我家锅里还烧着洗脚水呢,我先回了!”
说完,刘桂花脚底抹油,灰溜溜地转身就跑,连院门都忘了带上。
看着桂花婶落荒而逃的背影,宋知欢躲在顾璟川背后,没忍住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乖乖!这糙汉简直是护短界的天花板啊!
这种不讲道理的偏爱和安全感,谁顶得住啊!要不是知道他以后会黑化,她简直想直接抱大腿了。
夜深了。秋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宋知欢缩在土炕最里头,紧紧裹着破被子。顾璟川照旧睡在炕沿,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宽宽的“楚河汉界”。
听着男人平稳的呼吸,宋知欢却精神得像只猫。
她借着月光偷偷打量顾璟川宽阔的背影。活是一把好手,关键时刻还能像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有这么个男人护着,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要不……脆不跑了?凑合过子?”
这个危险的念头刚冒出来,宋知欢猛地打了个寒颤!
清醒一点!原书中他恢复记忆后,可是六亲不认的京圈煞神!原主被野狼啃食的下场还不够惨吗?
恋爱脑可是要吞一万针的!搞钱保命才是硬道理!等他想起来以前被当牲口使唤,绝壁把她剁了喂狗!
多跑黑市!攒够路费就开溜!
刚下定决心,背对她的顾璟川突然翻了个身。
黑夜里,男人那双锋利的眼眸悄无声息地睁开,像蛰伏的狼,直勾勾锁定了缩在墙角的宋知欢。
“你还不睡,大半夜的盘算什么呢?”男人嗓音暗哑,带着极具穿透力的试探。
宋知欢吓得头皮发麻,秒闭双眼。
她装出半梦半醒的痴傻样,嘴里含混地吧唧了两下。
“肉……红烧肉真好吃……王赖子你敢抢老娘的肉……”
顾璟川瞅着她这破绽百出的演技,冷硬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眸底的墨色却越发幽深。
这女人,简直满身都是窟窿。
不过没关系,在这穷乡僻壤,他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扒下她的狐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