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13:06

此时的大队场院,早已经被还没散去的收工社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噬。场院边上几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电压不稳,灯泡滋滋啦啦地闪着,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杂乱。

空气中弥漫着土的腥气、大豆的粉尘味,还有一股子一触即发的味。

“天的!还有没有王法啦!这是要绝了咱们贫下中农的啊!”

一阵哭天抢地的嚎丧声从人群正中央传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正是王赖子的亲娘,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王寡妇。

她正一屁股坐在满是浮土的地上,两手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那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怨毒,指着顾璟川,唾沫星子横飞。

“乡亲们呐!都来评评理啊!我家赖子前儿个刚被这丧门星打得下不来炕!”

“今儿他又把大队的榆木扁担给故意折断了!这是啥?这是阶级报复!这是对咱们集体的仇恨!”

在王寡妇旁边,治保主任赵麻子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中山装。胳膊上那块红袖章在夜色里分外扎眼。

他那张坑洼不平的麻子脸,此刻因为嚣张和得意,在那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拿着一断成两截的手腕粗实木扁担,正指着顾璟川的鼻子,官威耍得震天响。

“顾璟川!你别跟老子在这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赵麻子猛地转过身,向着周围的社员挥舞着那断扁担,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这可是咱们小河村大队刚花钱置办的上好榆木扁担!大家都知道,榆木疙瘩最是硬实!”

“正常活谁能把它弄断?除了存心搞破坏,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赵麻子把扁担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顾璟川头上扣。

“你这是故意破坏集体财产!是存心挖咱们公家的墙角!”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落后分子,平时闷不吭声,肚子里全是坏水。活不出力,搞破坏倒是一把好手!”

周围的社员们面面相觑,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中虽然有人窃窃私语,知道顾璟川活向来是一个顶俩,是村里出了名的壮劳力,绝不可能故意破坏农具。

但这赵麻子是大队部,王寡妇又是出了名的泼妇,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触霉头?吃瓜可以,惹火烧身不行。

顾璟川就站在赵麻子对面三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般屹立不动。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此刻已经被汗水和黄土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肩膀处因为挑了一整天的重担,早把旧疤磨破了皮。殷红的血丝渗出来,在单衣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冷地盯着赵麻子,眼底没有一丝面对部的惶恐,只有一股属于草原孤狼般的狠戾。

他心里门清,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甚至针对宋知欢的局。

顾璟川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们像跳梁小丑一样表演。半晌,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透着股极度的不耐烦与轻蔑。

“赵主任,我说最后一遍。早上我从保管室接手的时候,这扁担就是裂的。”

“记分员那里有农具品相的登记。是不是我弄坏的,把账本拿出来对一对就清楚了。”

“放你娘的屁!”赵麻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口浓痰狠狠吐在顾璟川脚边。

他眼珠子一瞪,指着顾璟川厉声喝道:“拿账本糊弄谁呢?记分员老李下午吃坏了肚子,请假去公社卫生院了!”

“早上发放农具,是我亲自在场给你验的!我说这扁担没裂,就是没裂!你还敢反咬一口?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王寡妇瞅准时机,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趁机煽风点火。

“就是!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种人留着就是个大祸害,赵主任,赶紧把他抓起来!”

“送去公社挂牌子游街!让他赔钱!把他家底都赔光,看他还怎么狂!”

赵麻子得到助力,底气更足。他大手一挥,冲着身后几个拿着麻绳的民兵吼了一嗓子。

“这小子不仅破坏农具,态度还极其恶劣!给我把他捆了!”

“先关进大队部的牛棚里,明天一早我亲自押送去公社保卫科法办!”

那几个民兵是赵麻子的本家亲信,平时也没少跟着狐假虎威。

此刻虽然觉得顾璟川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但碍于赵麻子的,只能咬着牙,拿着麻绳慢慢朝顾璟川近。

“顾家小子,识相点就自己把手伸出来。别让我们兄弟动手,到时候伤筋动骨,可别怪咱们手黑。”领头的民兵阴恻恻地说道。

顾璟川眼眸猛地一沉,双拳在身侧骤然收紧,指关节发出危险的“咔吧”声。

这大半年来他失忆流落此地,为了少惹麻烦,一直秉承着多活少说话的原则。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可以任人揉捏的面团!

谁今天敢拿绳子套他,就得做好躺着出去的准备!

就在几个民兵即将碰到顾璟川衣角的千钧一发之际——

“我看谁敢动他!!!”

一声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娇喝,猛地在人群外围炸响。

紧接着,人群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挤开,大妈们哎哟哎哟地往两边倒。

宋知欢气喘吁吁,头发跑得散乱。她手里倒拖着一漆黑粗壮的烧火棍,像一头护崽发怒的小豹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包围圈。

她那双杏眼里全是火光,几步就跨到了顾璟川身前。想都没想,直接用那并不宽厚的背影挡在了高的前面。

“啪!”

烧火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最前面那个民兵的脚尖前。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吓得那民兵嗷一嗓子往后连退三步。

“你们今天谁敢动他一下试试?!姑我这一棍子下去,管不管埋!”

宋知欢杏眼圆睁,口剧烈起伏着。

她跑得太急,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握着烧火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那股子六亲不认的泼辣劲儿,硬是一把镇住了场子。

顾璟川原本紧绷如铁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愣愣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个还不及自己肩膀高的女人。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明明怕得在发抖,却死死地把他护在身后,像一面固若金汤的盾牌。

这种被人毫无条件挡在身前的感觉,陌生又极其震撼。

顾璟川那颗早已因为失忆和苦难而变得冷硬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无法言喻的、酥麻的悸动,瞬间顺着尾椎骨窜遍全身。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顾家那个小妖精吗?”

王寡妇一看来人是宋知欢,立刻蹦了三尺高,指着她的鼻子尖声骂道。

“怎么着?平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这会儿还要拿烧火棍打公家人?大家伙看看啊!这就是个不讲理的母夜叉!”

“这对狗男女合起伙来欺负人啦!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咱们大队部了!”

“王婶子,嘴巴给我放净点!再满嘴喷粪,我先抽烂你的嘴!”

宋知欢冷冷地怼回去,眼神如刀子一般刮过赵麻子那张得意的脸。

“赵主任,好大的一顶官威啊!怎么?现在咱们讲究摆事实讲道理,凡事得讲证据!”

“难道凭你赵主任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随便红口白牙一咧,就能给定个破坏集体的罪名?你当这小河村是你家开的黑店啊!”

赵麻子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宋知欢!这里是大队处理公事的地方,轮不到你一个老娘们撒野!”

“这扁担是他弄断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儿抓,定你个包庇坏分子罪!”

“公事?我看你纯纯是公报私仇!”

宋知欢冷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断掉的扁担。

“你想什么!那是物证!”赵麻子心里一虚就想上去抢。

却被顾璟川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挡,男人那野兽般森冷的眼神,吓得赵麻子硬生生缩回了手。

宋知欢举起扁担的断口,借着那昏黄的白炽灯,直接怼到了最前排围观的村民脸前。

“乡亲们!各位叔伯大爷!咱们村里有不少老把式,也有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明白人。”

“大家伙凑近了睁大眼睛瞧瞧,这扁担到底是今天新断的,还是早就裂了缝的破烂货!”

她指着那参差不齐的断茬,声音清脆响亮,条理清晰得让人本挑不出错。

“这榆木是最硬的木头,要是今天新挑断的,那里面的木茬子绝对是白生生的,带着新鲜的木头香气!这叫‘生茬’!”

“可大家看看这个断口——”

宋知欢伸出白皙的手指,用力抹了一下断裂处深处的一抹黑痕,展示给众人看。

“这断茬里面,早就发黑朽烂了!甚至还渗进去了一层陈年的油泥!这说明啥?”

“说明这扁担最少已经裂了十天半个月了!甚至是在库房里扔了好几年的废品!”

人群里几个懂行的老农凑近一瞧,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咋呼开了。

“哎呀我的亲娘,还真是!这里头的木纹都黑透了,本不是今天新断的茬!”

“我是了半辈子木匠的。这榆木扁担要想挑断,那是连着皮带着筋的,哪能断得这么平平整整?这分明是本来就有要命的暗伤!”

“这是拿个快报废的破烂货,搁这儿坑人呢!”

吃瓜群众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还不敢吭声的村民们,此刻看着赵麻子的眼神都带上了浓浓的鄙夷和鄙视。

这部的事,也太缺德了吧!

赵麻子脸色猛地一僵,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滚了下来。

那扁担确实是大队仓库角落里扔了好几年的破烂。他今天是特意翻出来给顾璟川用的,就是赌没人敢细看大队的财产。

谁能想到,平时娇滴滴、只知道吃喝打扮的村花宋知欢,竟然懂看木茬子?!她这是柯南附体了吗!

“看什么看!公家的东西是你们能随便摸的吗?”

赵麻子气急败坏,强词夺理地扯着脖子吼道,唾沫星子乱飞。

“宋知欢,你少在这妖言惑众!那黑泥是你刚才故意抹上去的!我说是他弄坏的,就是他弄坏的!”

“大家听听!这就是咱们小河村的治保主任!指鹿为马,倒打一耙!”

宋知欢本不给赵麻子任何喘息的狡辩机会,直接撕破了脸皮,将事情的真相血淋淋地扒在了所有人面前。

“什么破坏公物!赵麻子,你少拿这些唬人的大帽子来压人!”

宋知欢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整个大队场院。

“你不就是因为前两天,你那不要脸的亲侄子王赖子,在半道上拦着我耍流氓,想占我便宜!”

“结果被我家顾璟川撞见,一顿拳脚揍得他满地找牙吗!”

“你这瘪犊子今天就是公报私仇!故意设了个烂局来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