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围观的社员们彻底炸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马蜂进窝似的,嗡嗡个不停。
“哎哟我去!我就说嘛,赵麻子今天咋跟吃了枪药似的,原来是给自家亲侄子找场子呢!”
“啧啧,拿公家的扁担做文章,这心眼子简直比那黑心棉还黑。要不是欢丫头眼尖懂行,顾家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王赖子那是纯纯自找的!平时就在村口晃荡,那俩眼珠子专往大姑娘小媳妇的腚上瞟,打死他都算为民除害!”
“真没看出来啊,这欢丫头平时看着娇滴滴的一阵风能吹倒,今儿个倒是生猛。看来是真急眼了,护犊子呢!”
吃瓜群众的舆论风向,转得比六月天的小孩脸还快。
王寡妇坐在满是浮土的地上,听着四周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心里一横。
她脆把两只手往大腿上啪啪一拍,眼泪一挤,嚎丧的调门瞬间拔高了八度,跟猪似的。
“放你娘的连环屁!你个小娼妇血口喷人!我家赖子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孩子,最正派不过了!”
“准是你这狐媚子平时穿得花枝招展,搁那儿暗送秋波勾引他在先!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这没天理的世道啊——”
“王婶子!”
宋知欢厉声一喝,杏眼圆瞪,本不惯着这老绿茶。
她手里那手腕粗的烧火棍猛地往泥地里一杵。
“噗嗤”一声闷响,带着火星子的灰土直接溅了王寡妇一脸,那棍子离她撑在地上的手,就差不到一指头的距离!
王寡妇吓得浑身一哆嗦,嚎丧声戛然而止,像只被强行掐住脖子的老鸭,嗝喽一声差点憋死过去。
“你再给我扯一句我勾引他试试?真当姑脾气好是吧?”
宋知欢深吸一口气,口剧烈起伏。她今天非得把这对叔侄的脸皮扒下来踩在脚底下不可。
“在这小河村,谁不知道你家王赖子是个什么下三滥的货色?大半夜蹲知青点墙角偷看女知青洗澡,被大队长拿着笤帚疙瘩追了二里地,你心里没点数?”
这绝对是贴脸开大,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宋知欢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既然你们不要脸,那咱们也别在这儿浪费大家伙吃饭的功夫。”
“我现在就去公社妇联,实名举报王赖子耍流氓!”
她又猛地转头,刀子一样的目光直赵麻子。
“正好,我也想去县里问问革委会的领导。身为咱们大队的治保主任,知法犯法,包庇流氓侄子,还公报私仇拿集体的农具搞迫害!”
“这算不算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算不算给咱们贫下中农队伍抹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有千斤重!
在这七十年代,沾上“包庇流氓”和“破坏集体”,那可是要脱层皮的!轻则批斗,重则直接挂上破鞋送去大西北农场劳改!
赵麻子被当众揭穿了老底,脸上的紫红色硬生生褪成了煞白。他那满脸的麻坑都在肉眼可见地哆嗦。
他看着周围社员那些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毛。完了,这死丫头今天是往死里搞他啊!
“你……你放肆!”赵麻子急眼了,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宋知欢,气急败坏地吼道。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民兵呢?都死了吗!把这两个诬陷部的坏分子给我捆起来!出了天大的事儿我兜着!”
那几个民兵硬着头皮刚要上前。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一直沉默站在宋知欢身后的顾璟川,突然动了。
他大步跨上前,结实的手臂一伸,滚烫宽大的手掌直接包住了宋知欢握着烧火棍的白皙小手。
掌心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的触感瞬间传来。
宋知欢手一抖,还没反应过来,那沉甸甸的烧火棍已经被他毫不费力地抽了过去,反手握在手里。
下一秒,顾璟川侧跨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将宋知欢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男人那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单薄上衣,紧紧贴着极具爆发力的肌肉。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般的冷厉煞气,那双黑眸如同荒原上饿极了的孤狼,死死锁定了赵麻子。
“想抓人?行啊。”
顾璟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现在就去公社,把武装部的主任请来。赵主任,既然你要公办,那咱们今天就办个明明白白。”
他手里提着那烧火棍,一步步往前近。
“今天这断了的榆木扁担,要么现在就让全村的老把式验个清楚。要么,明天一早太阳打边出来,我就扛着这破木头,带着我媳妇,直接坐在县委大院的门口。”
“我倒要看看,县里的领导,是信你这张满嘴喷粪的嘴,还是信这带着陈年油泥的朽木扁担!”
赵麻子被他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煞气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石磙子上。
去县委大院?这姓顾的是个活阎王吧!真要把事情闹到那一步,他这治保主任今天就算当到头了!
场面瞬间死寂,空气紧绷得像是一马上要崩断的皮筋。
“吵吵啥呢!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钻被窝,都聚在场院喝西北风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道威严中透着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社员们就像是见着了活,哗啦啦赶紧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嘴里叼着个黄铜烟袋锅子的瘦老头,倒背着双手,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满头大汗、一脸尴尬的大队长赵富贵。
来人正是小河村的定海神针,大队党支部书记宋长山,村里人都敬重地喊一声“宋老烟儿”。早年打过仗,腿上还有枪眼子,说话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哎哟喂!老书记,大队长,你们可算来了!你们得给我做主啊!”
赵麻子一看来了救星,立马换了一副受大委屈的嘴脸,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恶人先告状。
“这顾璟川故意破坏大队农具,不仅不赔钱,还纵容宋知欢拿棍子!这简直就是无政府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毒瘤!”
宋老烟儿连半拉眼珠子都没夹他。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慢悠悠地走到那断成两截的扁担跟前。蹲下身子,在破布鞋的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当当”两声脆响。
老头子那双缝隙般的眼睛毒辣得很,盯着断口看了也就三秒钟。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赵麻子一眼。
“赵主任,你这治保主任也有几年了吧?怎么着,大米饭吃多了,把眼给糊住了?这生茬和老茬你分不清?”
宋老烟儿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声音不大,却像是个结结实实的大兜,直接抽在赵麻子脸上。
“这榆木心儿都朽成黑炭了,明显是前年下雨漏水沤烂的陈伤!你拿这破烂玩意儿给小顾这种壮劳力使……”
老头子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凌厉。
“你是成心想废了咱大队活的顶梁柱?还是成心想耽误秋收交公粮的进度?要是年底全村人吃不上返销粮,这个千古罪人你赵麻子来当?!”
好家伙!这顶“破坏秋收”的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宋知欢扣的还要致命十倍!
赵麻子双腿一软,差点没给跪下。
大队长赵富贵也不敢再装死,赶紧抹着汗出来打圆场。
“哎呀呀,这肯定是保管室那个瞎眼的老李头领错货了!把报废的次品混进去了!赵主任也是心急公家财产,看岔了看岔了,误会一场!”
“是不是误会,大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宋老烟儿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他转头看了一眼还攥着棍子气呼呼的宋知欢,浑浊的眼里难得闪过一丝慈爱。
随即,他转过脸,恶狠狠地瞪着正想贴着墙开溜的王寡妇。
“王家的!赶紧把你脚底下那两截破木头扛回去当劈柴!明天让赵麻子去公社供销社,自掏腰包买上好的新扁担赔给大队!”
“你要是再敢在这儿瞎嚎丧扰乱民心,明天一早你就给我去后山老林子开荒去!那边正缺砸石头的!”
王寡妇一听“砸石头”,吓得魂飞魄散。刺溜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抢过断扁担,扯着赵麻子的后衣襟就往外窜,跑得简直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一场闹剧就这么被老支书三言两语给镇压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明天还得抢收大豆呢,谁敢迟到扣俩工分!”赵富贵挥舞着手驱赶人群。
没一会儿,场院里就走得净净,只剩下昏黄闪烁的白炽灯,和空气里渐渐落下的浮土。
宋老烟儿倒背着手,走到顾璟川和宋知欢跟前。
他的目光在顾璟川渗血的肩上停顿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后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烫手的烤红薯。
“欢丫头,今天这嘴皮子够利索的,没给你死去的爷爷丢脸。”
老头把红薯硬塞进宋知欢手里,叹了口气。
“以前你那性子,我是想管也管不住。现在我看你也算是转性了。以后……跟小顾踏踏实实过子,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只要你们两口子行得正坐得端,有老头子我在这村里喘气一天,就没人能平白无故欺负你们。”
宋知欢心里蓦地一暖。
手里捧着带着炭火香气的烤红薯,在这个冰冷的年代,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丝来自长辈的庇护。
她乖巧地点点头,声音软糯下来:“谢谢宋爷爷,我记住了。”
宋老烟儿又转头看了顾璟川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枯瘦的手,在他没受伤的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力道很沉,像是一种老兵之间的无声托付。
随后,老头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红歌小调,慢悠悠地融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