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土路上,静得出奇。
几声秋虫的叫声在苞米地里响着。月亮爬上了光秃秃的白杨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璟川走在前面。
他脚步迈得大,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从宋知欢手里夺过来的烧火棍。单衣上被汗水洇出的痕迹,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子粗粝的野性。
肩上那一块刺眼的暗红血迹,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拉扯。
宋知欢双手捧着刚才老支书塞的烤红薯,得连跑带颠地才能跟上他那两条逆天的大长腿。
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宋知欢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刚才在大队场院,那种肾上腺素狂飙的战斗状态退去了。现在夜风一吹,留下的只有脚趾抠地的尴尬。
这男人,刚才一把夺过棍子把她挡在身后的样子……还真是该死的有安全感啊!
但一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虎狼之词,她就想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那个……”
宋知欢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要命的沉默,“你肩膀上的伤口,疼不疼啊?”
前面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顿。
顾璟川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为什么冲出来?”
他声音极低,带着长期缺水造成的沙哑。“那几个民兵都是跟赵麻子混的二流子,下手没轻没重。你这点骨头缝,都不够他们一脚踹的。”
宋知欢缩了缩脖子,心虚了一秒。
但输人不输阵,她立马挺起脯,理直气壮地瞪回去:“那难道让我躲在后头,看你被他们套绳子拉去公社游街啊?”
“你是……你是我名义上的男人,我不护着你,难道看着你被人欺负?”
话一出口,空气又死寂了。
宋知欢心里暗骂一句“”,CPU都要烧了。这嘴怎么又秃噜了!
她一张白净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熟透的西红柿,烫得吓人。
顾璟川明显愣了一下。
夜风卷起地上的土,打在他汗湿的裤腿上。他握着烧火棍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腔里那颗冷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小手狠狠捏了一把。又酸又胀,跳得全无章法。
这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我的意思是!”
宋知欢脸颊热得能烙饼,不敢看他那双眼,强撑着拔高嗓门找补。“咱们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要是被带走定个搞破坏的罪名,我这成分不也得跟着受连累嘛!我这是自救,自救你懂不懂!”
顾璟川盯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地缝里的模样,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我成分本来就不清不白。”他冷声丢下一句,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那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步子,明显放慢了不少。
……
一推开破院门,顾璟川顺手把烧火棍往泥墙一扔。
他大步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抄起墙角的破木盆,伸手就要去压凉水冲洗肩膀上的血污。
“你给我站住!”
宋知欢吓了一跳,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他的单衣衣角。
“你疯啦?肩膀上那么大一块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了,你还敢拿生冷水往上浇?不要命了!”
这可是七十年代!连个消炎药都得去公社卫生院开条子。真要感染发了高烧,可是要出人命的!
顾璟川低头,视线落在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上。
白皙、细腻。虽然掌心磨出了水泡,但手背依然莹润,和那粗糙的土布衣裳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没事,大老爷们,这点伤不算啥。以前……”
他话语一顿,失忆的脑子里又闪过些刀光剑影的画面,疼得他皱了皱眉。
“以前是以前,现在这院里我说了算!”
宋知欢一旦进入了“管家婆”的角色,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压住了心虚。
她不由分说地把顾璟川推到小板凳上,双手叉腰:“给我坐好!不许动!我去锅里给你弄点热水洗!”
说完,一溜烟钻进了黑咕隆咚的灶房。
一进门,宋知欢立刻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心念一动,意识迅速钻进随身空间。在现代公寓的厨房柜子里,翻出了一包极高的无碘精盐。
现在的农村供销社,卖的都是发黄发涩的粗海盐。平时炒菜都不舍得多放,化在水里不仅浑浊,底下还有一层沙子。
直接用那种粗盐洗伤口,纯纯是二次伤害。
宋知欢用手指捏了一小撮精细雪白的盐,放在粗瓷大碗里,就着灶膛里的温水化开。
为了不让盐的纯净度引起怀疑,她心眼子极多地在碗底抹了一点点锅底的草木灰,故意让水看起来有些浑浊。
端着木盆和那碗温盐水走出来时,顾璟川依然像个铁塔似的坐在板凳上。
那双眼睛像夜猫子似的,直勾勾盯着她,透着一股子审视的防备。
“把衣服脱了。”
宋知欢把水盆放在磨盘上,拿出一块净的旧棉布,脆利落地发号施令。
顾璟川沉默地看着她。他没扭捏,抬手解开那几个破旧的纽扣,将粘着血水的单衣从皮肉上剥离。
布料扯动伤口发出细微的声音,男人硬是一声没吭。
借着月光,宋知欢看清了他背上的情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的背脊宽阔结实,常年劳作让他的肌肉线条极其流畅。满满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看上一眼都让人觉得眼热。
但这宽阔的肩膀上,此时却少了一大块皮肉,边缘泛着惨白,深处还嵌着扁担的倒刺。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有刀伤,有长条的鞭伤,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这男人活像个刺猬,防备心重得要命。
“看够了吗?”
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防备。
宋知欢回过神,掩饰住眼底的心疼。她拿起一在煤油灯上烧过消毒的缝衣针,凑到他身后。
“忍着点,我得先把木茬子挑出来,不然化脓了有你受的。”
两人离得极近。宋知欢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地喷洒在顾璟川的后颈上。
顾璟川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对于他这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把后背暴露给别人是大忌。更别提这会儿贴着他的,是个浑身散发着软香的女人。
那呼吸比伤口上撒盐还要命,一股火烧火燎的感觉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不疼。”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你快点弄。”
“催什么催,你当纳鞋底呢!”
宋知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把木刺一点点挑净。
随后,她端起那碗温盐水,用棉布蘸着,一点点擦洗着血肉模糊的边缘。
盐水菌的刺痛感瞬间袭来,顾璟川闷哼了一声,肩膀死死挺着没躲。
但他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在扫过那半碗水时,猛地眯了起来。
“这盐水……哪来的?”他嗓音低沉。
宋知欢心里“咯噔”一下。这活阎王真是长了狗鼻子!
供销社的粗盐化开有一股腥苦味,她这精盐味道太纯了。
“就、就我拿攒下的几毛私房钱,托公社卫生院的人弄来的医疗盐啊!”
她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开启胡说八道模式。
“那粗盐带着沙子,能洗伤口吗?这可是精贵货,我平时压在箱底防呢。看你伤得重才拿出来用,你还不领情!”
顾璟川黑眸沉沉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目光又落到碗底那一层草木灰上。
最终他没拆穿,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下次别拿这么精贵的东西糟蹋了。这年头,谁家拿好盐洗伤口。”
“这叫防患于未然!”
宋知欢松了口大气,手脚麻利地用净的旧布条给他把肩膀简单包扎好。
“行了,快去把衣服套上,进屋吃饭!饼子都快凉透了!”
她端起水盆正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发烫的大手一把攥住。
“嘛?”宋知欢吓了一跳。
顾璟川没说话,强硬地拉过她的手,摊开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白天的几个血泡因为死死攥着烧火棍,又生生磨破了,这会儿正惨兮兮地往外渗着黄水,蹭满了黑泥。
顾璟川盯着那双破碎的掌心,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他冷冷质问,语气凶得吓人。
没等宋知欢反应过来,他直接夺过她手里的湿布,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将她掌心的泥污擦净。
然后沾了点剩下的温盐水,轻轻点涂在破皮的血泡上。
“嘶——”宋知欢疼得一哆嗦,往回缩手。
“别动。”顾璟川铁钳般的手稳稳捏着她手腕,“拿棍子的时候挺能耐,这会儿知道疼了?”
嘴上毒舌得要命,手指头的力道却轻得像是在碰一块豆腐。
宋知欢低头看着他。这男人哪怕穿着破布裤子,那股子贵气也压不住。这直男式护短,简直比偶像剧还犯规。
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赶紧撇开眼:“我那是替天行道……”
处理完手,顾璟川松开她,起身套上单衣:“吃饭去。”
……
这顿晚饭吃得嘎嘎香。
破土屋里难得飘着一股子久违的烟火气。
那盘酸辣土豆丝,宋知欢偷偷滴了两滴空间里的陈醋。
酸辣爽脆,配着外酥里嫩的二合面饼子,简直能把舌头吞下去。
顾璟川这是真饿狠了。
平时吃饭端着架子,今天却像个饿了三天的狼。
一口气造了五个成人巴掌大的饼子。
又呼噜噜灌下两大碗红薯大碴子粥。
最后,他还掰了半块饼子,把盘底那点带油星的菜汤全擦净,一口吞了。
宋知欢咬着筷子尖,看着比脸还净的盘子,心里乐开了花。
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拿捏他的胃!
这活阎王现在被她喂得服服帖帖。
等他后恢复了京市大佬的记忆。
好歹能看在这几顿饱饭的面子上,留她一条狗命吧?
“你放着别动,锅里还有点粥底子,我给你刮净!”
宋知欢眼瞅着他放下筷子,赶紧狗腿子似的上去献殷勤。
“不用了,吃撑了存食,晚上不好受。”
顾璟川冷着脸站起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摞桌上那几个粗瓷海碗。
“砰!”
他刚一迈步,左腿突然软得像面条,高大结实的身子猛地往旁边歪去。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砸在桌沿上。
桌上的碗筷磕碰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