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
窗户缝里糊着的破报纸,被外头的冷秋风吹得“呼啦啦”直响。
东方那抹鱼肚白刚透进屋里,小河村的大公鸡就扯着嗓子开始了第一声长鸣。
土炕上,顾璟川的眼皮子猛地一颤,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茫,反而像是在深山老林里伏击了一宿的野狼。
眼神跟刀子似的,透着一股子钻心剔骨的防备与锐利。
这是刻进他骨头里的警觉,哪怕脑袋里的记忆丢了,这身皮肉遇到生人气息的本能也丢不掉。
他下意识想翻身坐起,手往炕席上一撑,却猛地愣住了。
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紧绷又微凉的束缚感,原本那种钻骨头缝的酸胀和灼烧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
顾璟川低头看去,粗布裤管被高高卷起,一直推到了。
膝盖上缠着一圈圈净的旧棉布条,那绳结打得板正利落,手法竟出奇的专业。
屋子里这会儿飘荡着一股子刺鼻的药油味儿。
那味道呛得很,绝不是村里赤脚医生赵老头常用的那种劣质紫药水味,反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清凉劲儿。
他视线微转,发现自己上半身光着。
那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早已被人脱了下来,妥帖地叠好放在了枕头边。
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全撞回了脑子里。
骨头缝里的寒气、烧得天旋地转的滚烫、梦魇里那些充满血腥味的枪林弹雨……
最后,所有混乱的画面猛地定格!
定格在黑暗中那张涨得通红、满是泪痕、拼了命往他嘴里灌药的小脸上。
还有那句带着哭腔、又软又绝望的——“你想掐死媳妇儿啊!”
顾璟川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当抡了一把铁锤。
他倏地转过头,凌厉的视线扫向炕沿。
只见宋知欢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外衣都没脱,就这么委顿地趴在炕沿边上睡得正沉。
她身上胡乱裹着那床发硬的破薄被,一缕碎发汗湿在白净的脸颊上。
小嘴微张着,呼吸清浅,瞧着跟只没心眼的小猫没啥两样。
然而,真正刺痛顾璟川双眼的,是她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在那娇嫩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五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
那指痕边缘已经泛起了可怖的紫红色,在女孩白净的脖颈上显得尤为暴虐。
顾璟川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这是他昨晚在梦魇中,差点将她活活掐死的铁证!
这女人……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明差点被他掐断了气管,竟然没跑?还硬撑着给他上药、包扎、守了他一夜?
他盯着那张睡颜,心里头五味杂陈。
酸涩、愧疚,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在腔里乱蹿。
“唔……”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股直勾勾的视线,趴在炕沿的宋知欢眼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轻哼。
她费劲地撑起沉重的眼皮,只觉得脖颈处像是被火钳子烫过一样,咽口唾沫都生疼。
一抬头,正对上顾璟川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
“哎呦我去!”
宋知欢吓得一哆嗦,昨晚差点断气的恐惧瞬间冲上脑门。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猛缩,后脑勺“咣当”一下撞在木柜角上,疼得她眼泪狂飙。
两只手死死捂住脖子,看向顾璟川的眼神里写满了防备。
看着她这副活脱脱像见了鬼的模样,顾璟川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原本冷硬的嗓音沙哑得发劈:“你……躲啥?”
“我躲啥?顾璟川,你还有脸问!”
宋知欢缓过劲儿来,心里的委屈和那股子憋屈劲儿一股脑冲了出来。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青紫,中气十足地开火。
“昨晚你发高烧快烧成傻子了!老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你喂药,你倒好,上来就锁喉!”
“要不是我命大,你今天睁眼瞅见的就不是大活人,是该送去后山乱葬岗的尸首了!”
顾璟川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叫骂,不仅没动怒,眼底反而划过一抹极淡的释然。
还能骂人,中气这么足,说明没伤到本。
他垂下眼,避开那双冒火的杏眼,眼神落在自己膝盖的包扎处,闷声问了一句。
“这药……哪来的?村里赵老头那儿,可弄不来这种好药。”
宋知欢心里“咯噔”一下。
这活阎王,刚从鬼门关转悠一圈回来,脑瓜子咋还这么好使!
“你管哪来的呢!能治病救命就行呗!”
宋知欢眼珠子骨碌一转,早就打好腹稿的瞎话张口就来。
“前两天去镇上,在回来的野地边,碰见个不知从哪个牛棚跑出来的老中医。”
“饿得直哆嗦,我看他可怜,就把兜里仅剩的两块钱外加两个杂面窝窝头全给他了。”
“他非塞给我一瓶祖传的跌打药酒和两包退热散,说是能起死回生!”
“昨晚看你快咽气了,我死马当活马医,全给你怼上了,谁知道还真管用!”
这借口虽然听着玄乎,但在这个年代,碰见个下放的老学究、老中医啥的,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顾璟川抬起眼皮,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宋知欢半晌。
看得宋知欢心里直发毛,后背又开始往外冒冷汗。
就在宋知欢以为他要继续盘问,准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
顾璟川却突然移开了视线。
“……对不住。”
低沉沙哑的三个字,在这间破旧的土屋里突兀地响起,砸在地上仿佛都能听见响。
宋知欢愣住了。
在原书里,这个男人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京圈冷面阎王。
除了对白月光女主偶尔露出一两分好脸色,对谁不是生予夺?现在居然跟她道歉?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波好感度要是不刷满,都对不起她昨晚差点被掐断的气管!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上下嘴唇一碰倒是挺轻巧!”
宋知欢撇撇嘴,故意拿腔拿调地哼了一声,下巴扬得高高的。
“你这条命,可是我豁出命去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我跟你讲,顾璟川,你现在欠我个天大的人情!这辈子你要是敢出半点对不起我的事,老天爷都得打个雷劈死你!”
顾璟川看着她那副得理不饶人、却又生动鲜活的模样,嘴角竟极轻地往上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一闪而过,快得宋知欢以为自己眼花了。
“嗯,记住了。”他沉声回道,语气里带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宋知欢心里疯狂暗喜,稳了!
大佬这张“免死金牌”,她算是牢牢攥手里了!
“行了,你老实搁炕上躺着,那药油劲儿大,得彻底渗到骨头缝里才管用。”
她利索地爬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我去灶房弄点吃的,填填肚子。”
清晨的村子,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
宋知欢一头钻进漏风的灶房,借着拉风箱的掩饰,意识飞快潜入随身空间。
她现在这副身体本来就营养不良,昨晚又熬了个通宵,必须得吃点精细粮补补。
她在那堆如山的现代物资里挑挑拣拣。
摸出了一小袋高精白面,外加两个圆滚滚的土鸡蛋。
想了想,她又偷偷抠了一小罐纯正的小磨香油,藏在大棉袄的袖子里。
灶坑里的火升了起来,映红了宋知欢那张娇俏的脸。
她麻利地往铁锅里添了两瓢清水,水开后,将搅得细腻均匀的白面疙瘩,顺着锅沿一点点拨拉进去。
不一会儿,浓郁的面香味儿就在狭窄的灶房里炸开了。
临出锅前,她单手磕入鸡蛋,打出漂亮的蛋花。
接着撒上昨天在院墙摘的一把野葱碎,最后,重头戏来了!
宋知欢掏出袖子里的香油,毫不吝啬地滴了五六滴。
“滋溜”一声!
那股子浓郁的脂香味瞬间像长了钩子一样,顺着破窗户缝,霸道地钻进了正屋。
当宋知欢端着两碗热气腾腾、蛋花浮在洁白面疙瘩上的汤进屋时。
顾璟川正吃力地撑着炕沿,试图单腿站起来。
“坐下!腿不想要了?”宋知欢眉头一竖,像训儿子似的吼了一声。
顾璟川动作一僵,顺从地坐了回去,只是鼻翼忍不住微动了两下。
在这个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面皮包白菜馅饺子的年代。
眼前这碗香气浓郁、甚至泛着金黄色油腥味的疙瘩汤,简直像是吃的供品!
“哪来的?”顾璟川盯着那碗汤,深邃的眼里满是探究。
即便她卖了镯子有钱,可在这买啥都要票证的年头,也极难弄到这么纯正的香油和白面。
“停!打住!别问!”
宋知欢早有准备,把海碗重重磕在炕桌上,“问就是拿卖镯子的钱去黑市换的!”
“你要是嫌疑心重不想吃,那就麻溜还给我,我一个人吃两碗更香!”
说着,她作势就要去抢顾璟川面前的碗。
顾璟川眼疾手快,宽大的手掌一把护住了碗沿。
碗沿儿上还挂着几滴金黄色的油珠子,霸道地顺着鼻腔,直勾他胃里沉睡的馋虫。
“吃啊,盯着它能看饱咋地?”宋知欢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捧起自己的粗瓷海碗,呼呼吹了两口热气,豪迈地吸溜了一大口。
白面细腻爽滑,压不拉嗓子,蛋花更是暄软嫩香。
温热的汤水顺着渴的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浑身的汗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
在这家家户户天天拉嗓子吃苞米面、高粱米的年代,这口细软粮简直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顾璟川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
在这女人那张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他终于缓缓拿起木筷子。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吃得很克制,但疯狂滚动的喉结彻底出卖了他。
他本以为,昨晚发高烧险些把她活活掐死。
这睚眦必报的女人,肯定会趁机在饭里下耗子药毒死他,或者卷铺盖跑路。
没想到,她不仅没跑,还端来了这么一碗在这年头能让人去拼命的精细口粮。
“香吧?”宋知欢弯起那双水灵灵的杏眼,脸上满是得意。
这傲娇又鲜活的模样,褪去了原主平里的尖酸刻薄,倒真有几分踏实过子小媳妇的娇俏。
两人正吃着,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