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泽慧刚跨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油香。
那香味从厨房漫出来,穿过晾衣绳上还没收的工装裤,直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赵桂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水汽顶开锅盖,一股青菜混着猪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何泽慧凑近一看,锅里焖的是沪市人家常吃的“咸酸饭”。
在沪市话里,“咸酸”指有滋味、好吃。
五月的上海,莴笋叶和卷心菜格外便宜,切碎了掺进口感粗糙的籼米里一起焖。
锅里虽没半点肉星子,但赵桂兰狠下心在出锅前挖了一小勺猪油拌了进去。
就这一勺猪油,让瘪的籼米和菜叶变得更有滋味。
一锅油亮的饭菜,带着底层微焦的锅巴香,勾人食欲。
灶台边上,一个搪瓷盘子里摆着切得极细的咸菜丝,拿红辣椒碎拌过,油光光的。
另一个粗碗里装着一盘炒黄豆芽,黄豆芽饱满,上面还带着葱花。
“妈,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何泽慧歪着头往灶台上够。
赵桂兰拿锅铲指了指角落里的小碟子。
何泽慧一看,眼睛一亮。
碟子里趴着七八条小杂鱼,用葱段煎过了,鱼皮微焦,浇了酱油,热气还在往上冒。
“河边菜场收摊的时候,杂鱼便宜得不像话,三分钱一堆。卖鱼的老头嫌带回去不值当,我去得巧,全让我包圆了。”
赵桂兰一边说一边揭锅盖,用铲子翻了翻饭。
“赶紧洗手,叫你哥姐吃饭。”
何泽慧把书包往床上一丢,跑去水槽洗了手,冲着隔壁喊了两嗓子。
何德义、何泽远、何泽强三个男人从里屋出来,何泽梅从公用水槽那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过来,何泽兰从厨房里帮赵桂兰端菜。
七口人围着矮桌坐下。
桌子本来就小,七个人挤得膝盖碰膝盖。
按何家的规矩,爸先动筷子。
何德义夹了一筷子黄豆芽,嚼了两口,点点头。
“桂兰炒的豆芽好吃。”
“行了行了,别光嘴上夸,多吃两口。”
赵桂兰嘴上怼着,手里的筷子却已经伸向了那碟葱烧杂鱼。
她夹起一条大的,稳稳当当放进何泽慧碗里。
“小妹,你刚退烧没多久,多吃点鱼补一补。”
“妈偏心!”何泽梅嘴快,喊了一声。
何泽兰在底下踢了她一脚。
“你闭嘴,小妹病刚好,多吃点怎么了?”
何泽梅嘟囔了一句,自己夹了条最小的鱼塞嘴里。
何泽慧把那条鱼拆开,鱼刺细密,她拿筷子仔细挑着,吃得很慢。
饭吃到一半,何德义放下碗筷,看了何泽慧一眼。
“小慧。”
“爸。”
何德义的声音有些闷,他不善言辞,说话之前总要酝酿半天。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小慧跟我说了件事。她把那个土皂和蚊香的配方交给樊代表了。”
桌上几个人都抬起头来。
赵桂兰停下筷子,疑惑地问:“啥配方?”
何德义看了小女儿一眼,声音低下去。
“她自己捣鼓出来的土皂和蚊香的做法。交给厂里了,一分钱没要。”
赵桂兰愣住了:“白给的?”
“白给的。”何德义重复了一遍。
何泽兰看向何泽慧,没说话,但手底下多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妹妹碗里。
何泽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何泽兰的眼神压住了。
何德义继续说。
“小慧跟我说了,她不图钱,只提了一个条件,让厂里收邱子言和他妈李水云进厂当正式工,再收两个流浪的孩子当学徒。”
何德义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
他端起碗喝了口杂粮粥,压了压喉头的什么东西。
“我何德义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我养了个好闺女。”
桌上安静了几秒。
何泽远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在何泽慧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我妹就是仗义!够意思!”
何泽慧拍掉他的手。
“吃你的饭,别把你那油手往我头上抹。”
“嘿,还嫌弃哥了。”
何泽远笑着缩回手,又扒了一大口饭。
何泽强一直没出声。
他吃完碗里的饭,把筷子横在碗上,动了动嘴唇。
“小妹。”
“二哥。”
何泽强的眉头拧着。
“那个配方,到底值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何泽慧看他一眼。
“算过。”
“那你为啥白给?”何泽强压低声音。“我不是说帮邱子言他们不对。可你想过没有,那配方拿去找厂里谈,完全可以换咱们家的分房名额。爸去找方师傅问过多少次了,前头排着四十多户,轮到咱家猴年马月。你拿配方去换一下,说不定……”
“泽强!”
何德义把饭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粥溅出来了几滴。
桌上一下子静了。
赵桂兰拿着筷子,没说话,但眼睛盯着何泽强。
何泽远先开口了,嗓门不大,但语气很冲。
“你前几年在厂里刚进门的时候,谁给你领路,帮你拿工具,还替你挡过车间老油条的排挤?方师傅。方师傅跟爸是什么交情?多年的师徒。你开口就说拿配方换分房,你让爸在方师傅面前怎么做人?”
何泽强脸涨的通红。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何泽远打断他。“你觉得邱子言他们不值得帮,你还嫌李水云碎嘴子。你算的全是自家的账,小妹的格局比你大十个。”
何泽强咬了咬牙,把头低下去了。
何德义叹了口气。
他把筷子放好,声音沉下来。
“泽强,有些事你不知道,今天爸跟你说清楚。”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何德义。
“解放前那年,四丫头才十六,放工走夜路回家。在永安巷口,被三个街上的混子堵住了。”
何泽梅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何泽兰的脸白了一瞬。
何德义声音很平,但手指捏着筷子头在微微用力。
“那三个人拽着四丫头往巷子深处拖,四丫头喊了两声,没人敢出来帮忙。就李水云一个人听到动静,从屋里冲出来,拿着扁担就上去了。”
何泽梅的眼眶红了。
“那三个混子里有一个拿刀的。李水云扁担断了之后,赤手空拳跟人家缠,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现在那疤还在。要不是她豁出命把人拦住了,四丫头……”
何德义没说完。
饭桌上没有人再出声。
何泽强的头快埋到碗里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涩的开口。
“爸,我不知道这回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何德义的声音不重。“做人不能光看眼前那点利。李水云是碎嘴子不假,她救过妹的命,这恩情咱何家认一辈子。小慧帮她和她儿子,这叫还恩。你当二哥的,不帮忙就算了,不许说风凉话。”
何泽强半天没抬头。
何泽慧看了二哥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杂鱼尾巴,轻轻放进何泽强碗里。
何泽强愣了一下。
“二哥,这鱼尾巴肉多,你尝尝。”
何泽慧语气很平常,跟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何泽强看着碗里那节焦黄的鱼尾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拿起筷子,把鱼尾巴塞进嘴里嚼了。
赵桂兰在旁边偷偷撇了何泽慧一眼。
这丫头。既指责又宽慰,处理得巧妙。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缓和了。
何泽远又开始没话找话。
“小妹,你明天还去给那两个小孩补课吗?”
“嗯。”
“要不要哥骑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得了。”
“一个人走路不安全。”
“你那自行车链子松了,骑到半路掉链子把我撂路上才不安全。”
何泽远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笑了。
吃完饭,赵桂兰在厨房刷锅,何泽慧蹲在边上帮着递碗。
“妈。”
“嗯?”
“二哥那个脾气,其实也不是坏心。”
赵桂兰拿丝瓜瓤刷着锅底,头也不抬。
“我知道。他是急。他看上了厂里那个姑娘,人家虽然没明说房子的事,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没房子人家迟早要被别人抢走。他急的没办法了,才说了那种混账话。”
何泽慧没接话。
赵桂兰洗完锅,把水倒掉,擦了擦手。
“不过你做得对。配方该交就交,人该帮就帮。你二哥再过几年就想明白了。人这辈子,亏欠别人会很折磨。”
何泽慧笑了一下。
“妈,你可以去当哲学家。”
“去去去,少贫嘴,回去看你的书。”
赵桂兰拿湿抹布往她肩膀上甩了一下。
何泽慧笑着躲开,跑回屋里翻课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