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脚下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脚底板好像没有真正踩到地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沈砚深握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烫的。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图标右上角冒出了一个红色的“99+”。
赵一阳的消息占了其中大半。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你到底答应他没有???」
「我等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林晚晚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室友???」
「你再不回消息我就去行政楼找你了!!!」
「苏念拦着我不让我去,你快回消息救救她!!!」
苏念的消息克制多了,只有两条:
「晚晚,还好吗?」
「不管结果怎么样,回来我们都在。」
林晚晚看着这些消息,眼眶又有点热了。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我没事。回去说。」
发完之后她又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黑色头像,雪山封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刚才发的:
「明天公共课,坐我旁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就像他说“过来”、“别跑了”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林晚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句号。「好的。」显得正式一点。然后又觉得太正式了,删掉句号改成波浪线:「好的~」——太刻意了。删掉波浪线,换成句号,又删掉句号,最后只留了两个字:「好的。」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
发完之后她飞快地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往宿舍走去,脸上的温度一路飙升,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两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
赵一阳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一场重大新闻发布会。苏念坐在书桌前,转椅朝向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花茶,眼神里写满了“快说快说快说”。
林晚晚把书包放下,爬上床,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
“他说了。”
赵一阳的枕头差点飞出去:“说什么了?!”
“他说他喜欢我。”
宿舍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赵一阳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苏念虽然没叫,但她手里的花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手上,她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晚晚。
“然后呢然后呢?!”赵一阳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凑到林晚晚床边。
“然后我说——”林晚晚的声音小了下去,“我说我可不可以申请当他的练习对象。”
赵一阳愣住了:“练习对象?练习什么?”
“练习对一个人好。”
赵一阳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姨母笑”。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在床上扭来扭去,像一条快乐的毛毛虫。
“林晚晚你是天才吧,”赵一阳说,“练习对象——你是怎么想出这种台词的?”
“我当时的脑子已经不归我管了,”林晚晚老实交代,“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苏念终于放下了花茶杯,走过来,在林晚晚床边坐下。她的表情比赵一阳温和得多,但眼里的认真一点不少。
“那他怎么说?”
“他说——”林晚晚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说‘不用申请,你已经在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消化什么重大的信息量。赵一阳已经彻底疯了,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所以你们现在在一起了?”赵一阳问。
林晚晚想了想:“好像……也没有正式说在一起。就是……他握了我的手腕,说他还在学,然后我说当练习对象,他说我已经在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还不是在一起?”赵一阳瞪大了眼睛,“这要是还不算在一起,那我以前那些恋爱全都不作数。”
苏念点了点头:“确认关系的形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说‘我们在一起吧’才算。你们这个……算是一种更自然的方式。”
林晚晚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所以我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对!!!”赵一阳的声音响彻整栋宿舍楼。
楼下不知道哪个寝室传来一声怒吼:“大半夜的叫什么叫!!!”
赵一阳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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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晚晚站在衣柜前,足足站了二十分钟。
赵一阳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一眼她扔了一床的衣服——白色开衫、浅蓝色衬衫、粉色卫衣、碎花连衣裙、牛仔外套、条纹T恤——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恋爱中的女人,衣橱永远不够大。”
“我只是在找今天穿什么。”林晚晚面不改色地说。
“你平时穿衣服不都是随手抓一件吗?”
“那是平时。”
赵一阳“啧”了一声,缩回了被窝。
林晚晚最后选了一件燕麦色的宽松毛衣,搭配一条深灰色的格子半身裙,脚上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她把头发散下来,用那枚珍珠发夹别住了左边的一缕碎发,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不是大红的那种,是接近唇色的透明粉色,涂了像没涂,但嘴唇会显得水润一些。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八分。
公共课在三楼的大阶梯教室。林晚晚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最后一排飘——
沈砚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公司》,手里握着那支黑色钢笔。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下颌线更加凌厉,整个人像一幅黑白摄影作品,清冷而克制。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林晚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台阶。她的步伐很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经过第三排、第五排、第七排——她一直走到最后一排,走到沈砚深旁边。
那个位置。靠窗的位置旁边的那个位置。空着的。
她看了他一眼。
沈砚深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在说“你终于不跑了”。
林晚晚把书包放下,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隔着毛衣的布料,她还是感觉到了他手臂的温度和硬度。她飞快地把手臂缩回来,整个人往左边挪了半寸。
沈砚深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坐那么远,是怕我传染你什么?”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又往他那边挪了回来。这次她没有留距离,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说话,但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上讲台,打开PPT,开始讲辛亥革命的意义。林晚晚翻开课本,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她的所有感官都在向右偏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能感觉到他翻书时带起的细微气流,能听到他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砚深在写笔记。他的字很好看,笔画锋利但结构端正,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笔记本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黑色钢笔的姿势优雅而有力。
林晚晚看了两秒,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写字真好看。」
她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拿起钢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专心听课。」
林晚晚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了起来。她又写了一行:
「我很专心啊。」
沈砚深回:
「你看了我三次了。」
林晚晚的脸“唰”地红了。她飞快地写: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沈砚深没有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猜”。
林晚晚把课本拉回来,用荧光笔把那两行对话涂掉了,但她的心跳怎么都涂不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晚晚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课本和笔袋塞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林晚晚。”
她转过头。
沈砚深从桌膛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盒草莓牛,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两个字:「甜的。」
“你每天都要给我买喝的?”林晚晚接过牛,忍不住问。
“嗯。”
“为什么?”
沈砚深站起来,把《公司》夹在腋下,低头看着她。
“因为你太瘦了。”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米六三,九十八斤,确实不算胖,但也不至于太瘦。她想反驳,但沈砚深已经转身走了。
她抱着那盒草莓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牛是温的,温度刚好。
她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甜的,香香的,像草莓味的云朵。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学生会办公室,他说“还在学”。她想告诉他,他已经学得很好了。好到她觉得这盒草莓牛,比她喝过的所有饮料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