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设计教室。
林晚晚是最后一个走的。整栋设计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她推开设计教室的门,打开灯,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把画具放在桌上,打开素描本,翻开第二轮面试的方案要求。
「校园文化节宣传海报设计。要求:主题鲜明、风格独特、适合校园氛围。提交形式:手绘或数码绘,附设计说明。」
林晚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画面了。文化节——舞台、灯光、音乐、人群、笑声、掌声——她想画一张有温度的海报,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只追求视觉冲击力的商业设计,而是一张让人看了就想参加、参加了就不会忘记的海报。
她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画草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画了一版,不满意,揉掉。又画了一版,还是不满意,又揉掉。第三版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下来,盯着纸面上的线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热闹是热闹了,但那种热闹是表面的,像是画上去的笑容,好看但没有灵魂。
她叹了口气,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盏光灯,灯管的一端微微发黑,应该是快要坏了。她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沈砚深说“我知道”时的语气,乔以安说“别在意那些帖子”时的笑容,表白墙上那些评论,高一公告栏上那四个红色的字。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去,重新拿起铅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林晚晚抬起头——乔以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路过这里。
“这么晚了还在画?”乔以安微笑着走进来,目光落在林晚晚桌上那一堆揉成团的草稿纸上,“不介意我进来坐坐吧?”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介意。”
乔以安在她旁边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林晚晚的画具和素描本:“第二轮面试的方案?”
“嗯。”
“画的是什么主题?”
“校园文化节。”
乔以安点了点头,没有凑过来看,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她的侧脸在光灯下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整个人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我大一的时候也参加过学生会面试,”乔以安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报的是外联部。第一轮过了,第二轮被刷了。当时特别难过,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林晚晚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做了志愿者,帮外联部跑了几次活动,慢慢就熟了。大二的时候外联部长问我愿不愿意补录,我就进去了。”乔以安偏过头,看着林晚晚,笑了一下,“所以你看,进学生会的方式不止一种。就算这次没选上,也不代表你不够好。”
林晚晚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乔以安的语气真诚而温暖,像是一个善意的学姐在安慰一个紧张的学妹。但林晚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说不清楚是哪里,就是一种直觉,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温柔的话语底下,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谢谢学姐,”林晚晚说,“我会尽力的。”
乔以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晚晚的素描本上,停了一下。
“你的画风很特别,”她说,“温暖,细腻,有情感。这种风格在校园里会很受欢迎。”
“谢谢。”
“不过——”乔以安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想过,学生会可能不太适合你?”
林晚晚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乔以安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学生会是一个需要处理很多人际关系的地方。你的性格比较内敛,不太擅长应付那些复杂的事情。而且——”她停了一下,“你现在已经有一些争议了,如果进了学生会,争议可能会更大。我是怕你压力太大。”
林晚晚沉默了。
乔以安说的话,她自己想过。她确实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确实不喜欢被人议论,确实会因为压力而失眠、焦虑、掉眼泪。这些都不是乔以安的臆测,而是事实。
但这些事实从乔以安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学姐,”林晚晚看着乔以安的眼睛,“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进了学生会之后会影响到什么?”
设计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乔以安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一瞬——极快,快到林晚晚差点没捕捉到。那一瞬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像一把藏在丝绸底下的刀。
然后她笑了,笑得更深了。
“当然是担心你,”乔以安说,“我们都是女生,我能理解你的处境。”
她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理了理围巾。
“好了,不打扰你画画了。加油。”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晚晚。”
“嗯?”
“你是不是喜欢沈砚深?”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林晚晚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们是朋友”,想说“你误会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的脸已经红了,红得本藏不住。
乔以安看着她的脸,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容是温和的、得体的、精心设计的;现在的笑容是真实的、直接的、甚至带了一点点的——胜券在握?
“我知道了,”乔以安说,“晚安。”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设计教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林晚晚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铅笔,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生气。她生气不是因为乔以安问了那个问题,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乔以安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而她就像一个被猫玩弄的老鼠,所有的反应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半成品的草图。
舞台、灯光、音乐、人群。热闹,但空洞。
她忽然明白了这张画少了什么——少了情感。它只是一张海报,而不是一个故事。她画的是“文化节”,不是“为什么文化节值得被记住”。
她拿起橡皮,擦掉了大半张草图,只留下舞台的轮廓。
然后她重新开始画。
这一次,她画了一个小女孩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看着台下的人群。小女孩的脸没有画得很具体,但她的姿态里有一种期待——期待上台,期待被看见,期待成为那个闪闪发光的人。
林晚晚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了自己。
高一那年的文化节,她坐在舞台边缘,看着台上的学长唱歌。那时候她的心里装满了期待和喜欢,觉得只要他在台上,整个世界都是亮的。后来那封情书被贴出来,她才明白——期待是会落空的,喜欢是不一定有回应的。
但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因为沈砚深告诉她,喜欢是有回应的。只是有时候那个回应来得比较慢,慢到你差点放弃;有时候那个回应藏得很深,深到你差点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从你第一次心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画完了那张草图,在右下角写下了设计说明:
「我们都在台下仰望过某个人。但总有一天,你会站上那个舞台,成为别人眼中的光。」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释然。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草图的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沈砚深。
配文:「第二轮面试的方案草图。给点意见?」
对面隔了大概一分钟才回。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林晚晚点开——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上面是沈砚深的字迹,锋利而端正:
「舞台边缘的小女孩,是你吗?」
林晚晚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你觉得呢?」
沈砚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发了另一句话:
「画得很好。不用改。」
林晚晚看着这六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她又发了一条:「你不觉得缺了点什么吗?」
这一次,对面秒回:
「不缺。有你在就够了。」
林晚晚把手机贴在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管发黑的光灯。
灯管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
她忽然觉得,这间空荡荡的设计教室,这盏快要坏掉的灯,这堆揉成团的草稿纸——一切都刚刚好。因为他说,有你在就够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铅笔。
她要在明天的面试上,让所有人看到,林晚晚不需要靠任何人。
她自己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