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面试安排在周下午。
地点换到了教学楼的多媒体教室,比行政楼的办公室大了一倍,前面有一个讲台,台下坐着评委和旁听的观众。林晚晚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除了参加面试的同学,还有一些来看热闹的,甚至有几个举着手机准备录像的。
赵一阳和苏念坐在第三排,看到她进来,赵一阳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说:“加油!”苏念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鼓励。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走到前排的候选区坐下。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的设计稿——不是草图,是最终的完整方案。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那张舞台边缘的小女孩画成了完整的画海报,又花了半天时间写了详细的设计说明。她把这几天所有的情绪——紧张、不安、委屈、期待、心动——都画进了那张海报里。
“下一位——设计系,林晚晚。”
林晚晚站起来,走上讲台。
她站定,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评委席。宣传部部长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副部长和两个事。沈砚深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评分表,手里握着那支黑色钢笔。他的目光落在评分表上,没有看她。
林晚晚知道,他在避嫌。
她收回目光,把设计稿投影到大屏幕上,拿起话筒。
“各位评委好,我是设计系大一的林晚晚。今天我带来的是一张校园文化节的宣传海报方案。”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海报的完整画面。
台下传来一阵轻轻的赞叹声。
海报的构图很简单——深蓝色的夜空下,一个巨大的舞台灯火通明。舞台边缘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气球,侧脸看向台下。台下是一片模糊的人群,只有星星点点的荧光棒和手机闪光灯,像一片星海。画面的左上角,用圆润的手写字体写着:“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眼中的光。”
“这张海报的主题是‘看见与被看见’,”林晚晚的声音在多媒体教室里回荡,比她想象的要稳得多,“校园文化节不仅仅是表演者的舞台,也是每一个观众的舞台。台上的表演者被看见,台下的观众也在看见——他们看见别人的光芒,也在别人的眼中看见自己。”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切换到第二页,是设计思路的分解。
“我用了深蓝色作为主色调,因为夜晚的舞台最有氛围感。舞台的灯光用了暖黄色和橙色,形成冷暖对比,突出舞台的中心感。小女孩坐在舞台边缘,姿态介于‘即将上台’和‘刚刚下台’之间,代表着每一个正在等待或被等待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沈砚深。
他依然没有抬头,但林晚晚注意到,他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这张海报的核心情感是‘期待’,”林晚晚继续说,“我们在台下仰望过很多人,期待有一天能成为他们。但我想说的是——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你只需要成为自己。当你站在自己的舞台上,你就是光。”
她说完最后一句,按了一下翻页笔,切换到第三页——设计说明和配色方案。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诚的、被触动的掌声。赵一阳在第三排用力拍手,眼眶甚至有点红。苏念微笑着鼓掌,眼里全是骄傲。
宣传部部长第一个开口:“林晚晚同学,你的设计方案非常完整,情感表达也很打动人。我想问一下,这个‘小女孩’的原型是你自己吗?”
林晚晚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部分是。高一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看别人表演,那时候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站上去。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林晚晚的目光又一次扫过角落里的沈砚深。这一次,他抬起了头。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落在她身上。没有表情,没有暗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但林晚晚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个词——加油。
“因为有人告诉我,”林晚晚说,声音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不需要成为别人。我自己就很好。”
宣传部部长点了点头,低头记了什么。
其他评委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配色、字体、印刷成本、宣传渠道——林晚晚都一一回答。她的回答不算完美,但每一个问题她都认真思考过,没有一个是敷衍的。
“好了,”宣传部部长合上文件夹,“感谢你的展示。结果会在三天内公布。”
林晚晚鞠了一躬:“谢谢评委。”
她走下讲台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把文件夹抱在口,走到候选区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很快,但那种快不是紧张,是释放——她把这几天的所有情绪都画进了那张海报里,然后站在讲台上,把它们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
赵一阳从第三排探过身来,小声说:“你太棒了!我都快哭了!”
苏念也凑过来:“那张海报真的很好看,那个小女孩的眼神特别打动人。”
林晚晚笑了笑,没有说那个小女孩其实是她自己——高一那年,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没有气球,心里全是期待,然后期待碎了。但现在,她把那个碎掉的期待捡起来,重新拼成了一个拿着金色气球的小女孩。
她做到了。
面试结束后,林晚晚在教学楼门口等赵一阳和苏念。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沈砚深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你全程都没看我。」
想了想,又删掉了。太像抱怨了。她重新打:「我的方案怎么样?」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半分钟。
对面回:「不能告诉你。我在避嫌。」
林晚晚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又打:「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沈砚深回:「不行。」
林晚晚:「就一个字?好还是不好?」
沈砚深:「……」
林晚晚:「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沈砚深:「意思是,你心里有答案。」
林晚晚盯着这行字,笑了。她心里确实有答案。她知道自己的方案好,不是因为沈砚深说的,而是因为她自己知道。她在那张海报里放进了真心,放进了那些年所有的期待和失落,放进了从谷底爬起来的勇气。这样的作品,不需要任何人打分,它本身就是满分。
她正想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砚深:「但有一个地方可以改。」
林晚晚:「哪里?」
沈砚深:「小女孩手里的气球。金色很好,但如果换成彩色,会更符合‘每个人都是不同颜色的光’这个主题。」
林晚晚愣住了。她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某个卡住的齿轮突然转动了。她说“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眼中的光”,但她只画了一个金色的气球——单一的颜色,单一的光。如果换成彩色,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那才真的是“每个人都是不同颜色的光”。
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你说得对!我改!」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你不是在避嫌吗?怎么还给我提意见?」
沈砚深回:「避嫌是不打分,不是不帮你看方案。」
林晚晚看着这行字,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避嫌是不在面试的时候给你打分,不是不坐在你旁边。”这个人,嘴上说着避嫌,实际上一直在她旁边。从公共课的座位,到图书馆的咖啡,从表白墙的帖子,到面试方案的修改意见——他一直都在。
她低着头打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晚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乔以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一件雾霾蓝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得体、完美。
“恭喜你,”乔以安说,“面试表现得很好。”
“谢谢学姐。”林晚晚收起手机,礼貌地笑了笑。
“那张海报真的很打动人,”乔以安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林晚晚脸上,“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她是你的自画像吧?”
林晚晚没有回答。
乔以安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回答。
“我听到你说‘有人告诉我,我不需要成为别人’,”乔以安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个人是沈砚深吧?”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学姐,”她说,“你想问什么?”
乔以安歪了歪头,笑容不变:“没什么,就是好奇。你和砚深,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晚晚看着她,看了两秒。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越来越明显了——不是敌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试探。像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先观察对手的反应。
“学姐觉得呢?”林晚晚把问题抛了回去。
乔以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也更真实了一些。
“我觉得,”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晚晚回应,转身走了。雾霾蓝色的大衣在路灯下变成了深灰色,围巾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乔以安不是一个简单的“情敌”。她太完美了——完美的笑容,完美的话语,完美的时机。完美到不像真的。而所有不像真的东西,底下都藏着什么。
“晚晚!”
赵一阳和苏念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两个人都是满脸兴奋。
“你太厉害了!”赵一阳一把搂住林晚晚的肩膀,“那个海报把我都看哭了!真的!我差点在教室里哭出来!”
苏念也笑着说:“评委的表情都很满意,我觉得你稳了。”
林晚晚笑了笑,没有说乔以安来过的事。
三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赵一阳在左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念在右边偶尔补充一句。林晚晚走在中间,左边是热闹,右边是温柔,身后是那个她越来越喜欢的人发来的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砚深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彩色气球。你试试。」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秋天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地亮着,像彩色气球的碎片,散落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她想,也许她不需要等到站上舞台的那一天,才成为光。
也许,在喜欢一个人的过程中,她已经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