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学生会的最终入选名单公布了。
林晚晚是在公共课上看到的。课间的时候,赵一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串感叹号和一个链接。她点开链接,是学生会的官方公告,一张长长的名单,按部门排列。她的目光一路扫下去——组织部、外联部、文体部、宣传部——林晚晚,设计系大一。
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白纸黑字。
林晚晚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钟,心跳先是猛地加速,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她以为自己会激动得跳起来,但真正看到的那一刻,她反而很平静。因为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不是靠任何人的关系——这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她熬了两个大夜改了一版又一版改出来的,是她站在讲台上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的。
她值得。
“恭喜。”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林晚晚偏过头。沈砚深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支黑色钢笔,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林晚晚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你不是在避嫌吗?”林晚晚小声说。
“名单是宣传部定的,我没参与。”沈砚深也压低了声音,“所以这句恭喜,是以个人身份说的。”
林晚晚的嘴角翘了起来。她把手机收起来,翻开课本,假装在看运动的意义。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她满脑子都是那张名单上自己的名字,以及旁边这个人说的那句“恭喜”。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晚晚的手机震疯了。
赵一阳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砸过来,每一条都长达三十秒以上,林晚晚不用听都知道她在说什么——肯定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些质疑你的人打脸了吧”“今晚必须庆祝”。苏念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晚晚,恭喜你。你值得。」
还有一些不太熟的同学也发来了恭喜,甚至有几个高中同学——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消息——也来凑热闹。林晚晚一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赵一阳已经在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海报——“热烈祝贺林晚晚同学入选学生会宣传部!”用的是彩色荧光笔,旁边画了气球和星星,花里胡哨的,丑萌丑萌的。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海报,眼眶忽然就热了。
“赵一阳,”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小学生吗?”
“小学生才不贴这个呢,”赵一阳从门后探出头来,得意洋洋,“小学生都直接拉横幅。我本来想拉的,苏念说太夸张了,我就换成了海报。”
林晚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假装是风吹的。赵一阳没有拆穿她,只是走过来,用力搂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松开,大大咧咧地说:“今晚我请客,食堂二楼,随便点!”
“你不是说要攒钱买新球鞋吗?”苏念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花茶。
“球鞋可以等,姐妹的庆祝不能等。”赵一阳大手一挥,豪气万丈。
林晚晚笑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有一个会在门上贴海报的室友,有一个会发“你值得”的闺蜜,还有一个会说“以个人身份恭喜你”的……
她想到这里,耳朵有点发烫。
男朋友。这三个字她还没完全习惯。
晚上六点半,食堂二楼。
赵一阳说到做到,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酸菜鱼、煸豆角、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三碗米饭。菜摆了一大桌,引得旁边几桌纷纷侧目。
“你这是请客还是喂猪?”林晚晚看着满桌子的菜,目瞪口呆。
“庆祝就要有庆祝的样子。”赵一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林晚晚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赵一阳负责活跃气氛,苏念负责在旁边微笑点头,林晚晚负责吃——她是真的饿了。这两周为了面试的事,她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现在名单公布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食欲也跟着回来了。
“对了,”赵一阳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晚晚,你看表白墙了吗?”
林晚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怎么了?”
赵一阳和苏念对视了一眼。苏念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告诉她”。但赵一阳已经开口了。
“有人发了个帖子,”赵一阳斟酌着措辞,“说你入选是靠沈砚深的关系。”
林晚晚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表白墙。
果然,一条新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发布时间是一小时前,标题是:
《林晚晚入选学生会,靠的是作品还是沈砚深?》
帖子的内容比标题更尖锐:
「不是针对谁,就是客观讨论。林晚晚的作品确实不错,但学生会宣传部每年只招两个人,今年报名的有三十多个。比她资历深、经验丰富的大有人在。她一个没有任何学生会经验的大一新生,凭什么入选?就凭一张画了一个小女孩的海报?还是凭她和某位主席的‘特殊关系’?」
评论区已经有两百多条了。
「说实话,那张海报确实不错,但也不至于好到碾压所有人吧?」
「我觉得她那个设计说明写得很好啊,‘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眼中的光’——这句话真的很打动人。」
「打动人有什么用?学生会要的是能做事的,不是会写鸡汤的。」
「你们是不是忘了,她之前面试的时候沈砚深全程没看她一眼,这叫‘特殊关系’?」
「不看就能作啊,他又不是只有一个人。」
「行了行了,人家作品在那摆着,你们不服气自己也去画一张啊。」
林晚晚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些字的时候,那种被针扎的感觉还是来了——一一的,不致命,但疼。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条匿名评论,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系统默认的“匿名用户”四个字。但那条评论的内容,让林晚晚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们不知道吧,她的方案是沈砚深帮忙改的。那个彩色气球的创意,就是沈砚深提出来的。」
林晚晚盯着这行字,手指发凉。
她想起那天晚上,沈砚深给她发的消息——“小女孩手里的气球。金色很好,但如果换成彩色,会更符合‘每个人都是不同颜色的光’这个主题。”那条消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沈砚深也不可能说出去。那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看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有人在她的手机里动了手脚?有人一直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可怕。
“晚晚?”苏念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你还好吗?”
林晚晚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放到了桌子底下,不想让她们看到。
“这条评论,”她把手机递给苏念,“说的是真的。沈砚深确实给我提过一个建议,关于气球颜色的。”
赵一阳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告诉过别人?”
“没有。我只跟你们说过沈砚深帮我改方案的事,但没说具体改了什么。”
“我们也没跟别人说过。”苏念的语气很肯定。
三个人沉默了。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连桌上的糖醋排骨都失去了吸引力。
“会不会是有人看到了你们的聊天记录?”赵一阳压低了声音,“比如在你手机里装了什么东西?”
“不可能,”林晚晚摇头,“我的手机从不离身,也没借给过任何人。”
“那会不会是沈砚深那边的问题?他的手机被人看了?或者他的电脑?”
林晚晚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也不大。沈砚深那样的人,不像是会让人随便碰他手机的人。
苏念忽然开口了:“还有一种可能——没有人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那个人只是猜的。”
“猜的?”林晚晚看向她。
“你想啊,那张海报里最出彩的元素就是那个彩色气球。如果有人想抹黑你,说你的方案不是你自己做的,他们不需要真的知道是谁帮你改的,只需要编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说法。”苏念的声音不高不低,逻辑清晰,“‘彩色气球的创意是沈砚深提出的’——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具体,很有‘知情人士’的感觉,很容易让人相信。但它可能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林晚晚听着苏念的分析,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苏念说得对——没有人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没有人知道沈砚深到底提了什么建议。那个人只是选了一个最有可能、最容易让人相信的说法,然后把它包装成“内部消息”。
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抹黑她?
“因为你是林晚晚,”赵一阳一针见血,“因为你离沈砚深最近。”
林晚晚沉默了。
她想起乔以安说的那些话——“学生会是一个需要处理很多人际关系的地方。”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开始明白了。学生会不仅仅是一个做事情的地方,它也是一个舞台,一个战场。有人在台上发光,就有人在台下扔石头。而她,因为离沈砚深太近,成了最大的靶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
“先吃饭,”她说,“菜凉了。”
赵一阳和苏念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但桌上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糖醋排骨还是那个味道,但林晚晚吃不出甜味了。
晚上,林晚晚一个人坐在宿舍的阳台上。
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她肩膀上的针织开衫簌簌地响。她抱着膝盖,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像是被人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深:「看表白墙了?」
林晚晚:「嗯。」
沈砚深:「那条匿名评论,我会查。」
林晚晚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不用了”,想说“算了”,想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心话。她的真心话是——她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她想知道为什么,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删了。反反复复。
最后她发了一条:
「你说得对,彩色气球确实比金色的好。」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沈砚深:「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晚晚:「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建议很好。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张海报有我的一部分,也有你的一部分。我不觉得丢人。」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林晚晚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来了。
沈砚深:「林晚晚。」
林晚晚:「嗯?」
沈砚深:「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林晚晚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眶很热,鼻子很酸,心脏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可能是因为他说“勇敢”。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胆小、敏感、爱哭——这是别人对她的评价。她也一直这么觉得自己。但沈砚深说她勇敢。
她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字太淡了,但她不知道该加什么。她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砚深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公共课,别迟到。」
林晚晚:「你每天都要提醒我别迟到吗?」
沈砚深:「嗯。」
林晚晚:「为什么?」
沈砚深:「因为你迟到的时候,跑进教室的样子很可爱。」
林晚晚盯着“可爱”两个字,大脑当机了整整五秒钟。沈砚深说她可爱。那个清冷疏离、不近人情、被全校女生暗恋却从不回应的沈砚深,说她可爱。
她把手机贴在口,仰起头,看着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
星星在眨眼,像是也在笑她。
她低下头,最后发了一条:「晚安。」
沈砚深:「晚安。」
林晚晚锁了屏,把小马扎收起来,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宿舍。赵一阳已经睡了,苏念还在看书,台灯的光暖暖地照在她脸上。
“晚晚,”苏念轻声说,“不管那个帖子是谁发的,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林晚晚点了点头,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板。
她没有在想那个帖子,也没有在想那条匿名评论。她在想沈砚深说的那句话——“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她以前不勇敢。高一的时候,她被一封贴出来的情书打垮了,转学了,躲了一年,不敢跟男生说话,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大声笑,不敢做任何可能被注意的事情。但现在,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个人讲她的设计;她入选了学生会,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没有崩溃;她喜欢一个人,没有逃跑,没有躲藏,而是稳稳地站在他旁边。
她变勇敢了。
不是因为沈砚深,而是因为——她终于相信,自己值得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