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林晚晚数着子过的。第一天,她给沈砚深发了十七条消息,从“你还好吗”到“学长”到“沈砚深”,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无力。所有消息都像石子投进了深海,没有回响。第二天,她不再发了。她把和他的对话框置顶,每天打开几十次,看着最后那条“晚安”,想象他打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第三天,她开始害怕。害怕他不会再回来了,害怕他父亲的话动摇了他,害怕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重。
周三。公共课。
林晚晚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的。她垂下眼睛,走上台阶,在那个位置旁边坐下。她已经连续三天坐在这里了,好像只要她坐在这里,那个位置就不会彻底冷掉。
她把课本摊开,翻到上次画了气球的那一页。彩色的气球,她后来用彩铅涂了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个小小的彩虹,停在纸面上。她盯着那个气球,忽然觉得它很孤单——画里只有气球,没有拿着气球的人。
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放战争。林晚晚低着头,用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乱画。她画了一个侧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凌厉——是沈砚深的轮廓。她没有画眼睛,因为她画不出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双眼睛看着别人的时候是冷的,看着她的時候是暖的,那种细微的差别,她的铅笔画不出来。
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抬起头。
林晚晚也抬起了头。
沈砚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和三天前离开时穿的一样。他的头发有些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黑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穿过几十个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落在林晚晚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弧度,而是一个疲惫的、温柔的、带着歉意的笑。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他的眼睛弯了,冷意全部褪去,露出底下那种只有林晚晚见过的柔软。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在说“沈砚深来了”,有人在说“他好几天没出现了”,有人在说“他怎么瘦了”。但林晚晚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沈砚深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一直走到最后一排。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然后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手臂轻轻碰到了她的手臂。隔着毛衣的布料,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比平时凉一些,像是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暖过来。
他偏过头,看着她。
“我回来了。”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平稳而笃定,像是他只是出门买了一杯咖啡,而不是消失了三天。
林晚晚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她拿课本的手在发抖,抖得书页哗哗地响。
沈砚深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发抖的手背。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力道很稳,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别怕。
林晚晚没有抽回手。
她就这样让他按着,在课本的遮挡下,在几十个人的注视下,在教授讲解放战争的背景音里。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手指,凉意从他的指尖传到她的皮肤,再从她的皮肤传到她的心脏。那点凉意,让她觉得踏实。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砚深收回了手。
林晚晚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吃饭了吗?”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
“那去食堂?”
“好。”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了教室。走廊里有不少人,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飘。林晚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猜测,但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人就在她旁边,他的手臂离她的手臂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身上的雪松味道被秋天的风吹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爸……还好吗?”林晚晚小声问。
沈砚深的脚步没有停,表情也没有变,但他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他不同意。”沈砚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不会听他的。”
林晚晚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走廊的光线下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到了他眼底那抹青黑,看到了他外套上没来得及熨平的褶皱,看到了他手指上一个小小的、新的伤口——在食指侧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已经结了痂。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伤口。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疼吗?”她问。
沈砚深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不疼。”
他在说谎。林晚晚知道他在说谎。那个伤口虽然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是红的,说明受伤的时间不长,大概就在这两天。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收回了手,把手指进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走进食堂的时候,正是饭点,人很多。林晚晚端着餐盘,跟在他后面排队。沈砚深打了两个菜——白灼青菜和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林晚晚跟在他后面,打了糖醋排骨、酸菜鱼、煸豆角,满满一餐盘。
沈砚深看着她的餐盘,微微挑眉:“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给你打的。”林晚晚理直气壮,“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吧。”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林晚晚坐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白色的餐盘照得发亮。
沈砚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吃着。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林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拥有”的满,而是一种“他在”的满。只要他在,她就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不用一个人扛着那些风言风语。
“那个帖子,”沈砚深忽然开口,“我查到了。”
林晚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条匿名评论的IP地址,”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是学生会的内部网络。”
林晚晚的心跳加速了。
“学生会的人?”
“嗯。”沈砚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具体是谁,还在查。学生会内部的网络是共用的,只能锁定到办公室那个范围,不能精准到个人。”
林晚晚沉默了。学生会办公室——她去过很多次,那里人来人往,有主席团、各部部长、事、志愿者。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那个办公室里,用公共电脑发出那条评论。
“你觉得会是谁?”林晚晚问。
沈砚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有想法。”
这不是问句。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知道她有想法,他在等她开口。
林晚晚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
“乔以安。”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沈砚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她?”
“因为——”林晚晚想了想,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串在一起,“她知道你的很多事,知道你的行程、你的安排、你和我的互动。她在教室门口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友好,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别在意那些帖子’,但那些帖子后来反而越来越多了。她说‘学生会可能不太适合你’,像是在劝退我。还有——她知道我第二轮面试的方案是有人帮忙改的,虽然她没直接说,但她问过我‘那个人是不是沈砚深’。”
林晚晚停了一下。
“而且,”她说,“她是唯一一个既有动机、又有机会、又有能力做到这些的人。”
沈砚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动机是什么?”他问。
林晚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喜欢你。”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像水一样涌来涌去,但他们之间那一片小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你不问我喜不喜欢她?”他说。
林晚晚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喜欢她,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吃饭了。”
沈砚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晚晚看得很清楚。
“嗯,”他说,“我不喜欢她。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林晚晚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鱼放到他碗里。
“吃吧,”她说,“菜凉了。”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又抬起头看着她。
“林晚晚。”
“嗯。”
“谢谢你等我。”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不等你,我等谁?”
食堂的窗外,秋天的阳光正好的,金色的,暖暖的,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