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一片死寂。
谢国公的脸色铁青,膛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自己府里的管事,竟然真的牵扯进如此要命的事情,还被人拿捏住了全家性命。
王霖与欧阳满对视一眼。
看来,谢福确实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执行者”甚至“替罪羊”,他背后,还有黑手。
而那个“糖人”图腾,就是让谢福恐惧到失态的关键。
“带下去,仔细看管。”王霖对随行的锦衣卫吩咐。
谢福像一摊烂泥般被拖走,口中犹自喃喃“不能说……会死的……”
谢国公颓然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他看向王霖,眼神复杂:“王大人……此事,难道真的……”
“国公爷,”王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今多谢配合。谢福此人,北镇抚司会详加审讯。至于酒楼、香料、乃至这个标记……”
他拿起那枚糖人,“本官会继续追查。今多有叨扰,告辞。”
离开谢国公府,坐上马车,欧阳满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擦掉那两撇小胡子。
“大人,谢福背后肯定有人,而且来头不小,把他吓成那样。”
她揉着脸说,“那个糖人标记……是关键。谢福看到它,比看到毒药还怕。”
王霖应了一声,目光幽深,“他怕的不是标记本身,是标记代表的人,或者势力。能让他连谢国公的庇护都不敢指望,宁死也不敢吐露……”
“会是谁?”欧阳满蹙眉,“西南巫蛊部落?听起来是挺邪乎,但能让京城国公府的管事怕成这样?”
“或许,巫蛊之名只是表象。”王霖缓缓道。
“借鬼神之名,行控制之实。
真正可怕的,是能无声无息将触角伸进谢国公府,并能轻易决定一个管事全家生死的力量。这股力量,在京城,不多。”
欧阳满心里一凛。
不多?皇后?太后?贵妃?
还是……那位隐藏在九重宫阙最深处的执棋者?
她没有问出口,王霖也没有再说。
马车驶入渐沉的暮色。
欧阳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繁华安宁的京城夜景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张看不见的网。
而他们,正驾车冲向其中一张最危险、也最核心的网。
她忽然轻声说,“那个糖人,是孩子玩的东西。用这么……童真的方式留下死亡标记,这凶手,是不是有点……变态?”
王霖转眸看她,昏暗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他声音低沉,“兴许,在有些人眼里,这京城,这天下,本就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游戏。众生,不过是可供摆弄的玩物。”
欧阳满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无比想念现代社会的法治、监控和相对简单的人际关系。
“那我们呢?”她下意识问,“我们也是玩物吗?”
王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马车外无边的夜色。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冷硬的坚定。
“但本官的刀,从来只斩有罪之人,不问执棋者是谁。若有人想将本官当做玩物……”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无形的、锐利如刀的气势,让欧阳满莫名地安下心来。
还好,我的上司,是颗不好啃的硬核桃。
她心里嘀咕,想拿他当棋子,怕是得先崩掉几颗牙。
马车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北镇抚司,夜色已深,但签押房内灯火通明。
“沈少监,”王霖看向早已奉命返回、此刻正在等候的沈云辞,“你回去详查,可还有更多发现?”
沈云辞将几页抄录的纸张铺在桌上,俊秀的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极为专注,甚至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回大人,下官不负所托,确有重大发现!”
他指着抄录的文字和手绘的图腾变体。
“下官查阅了《南荒异闻录》残卷及数本相关杂俎。
可以断定,醉仙楼发现的图腾,与记载中一个名为‘黑峒’的西南部族祭祀符号,同源同流,相似度极高!”
“同源同流?”欧阳满抓住了这个微妙的词。
“正是。”沈云辞点头,语气加重。
“《异闻录》载其部族擅巫蛊毒术,百年前因仇瘟疫‘绝迹’。
但下官在一本更冷僻的、疑似收录前朝宫廷秘闻的残篇《烬余录》中,发现了一段模糊记载。”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癸未年,滇南贡“黑峒”巫觋三人,精草木之诡,可惑人心智。帝异之,置诸别馆,为……】
“后面残损了,但在页脚一处批注中,提到了‘其族印诡谲,曾为禁中秘藏,后不知所踪’。”
前朝宫廷!禁中秘藏!
王霖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欧阳满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西南巫蛊的线,竟然可能牵涉到前朝?
沈云辞继续道:
“《烬余录》中还隐约提到,此图腾出现之处,常伴有‘异香’、‘虫迹’,或……‘心神受制,宛如提线傀偶’之状。
这与醉仙楼毒物的致幻狂暴、以及那南洋‘异香’,完全吻合!”
异香?虫迹?心神受制?
欧阳满立刻联想到醉仙楼的“南洋香料”【异香】,以及谢三公子等人发狂癫狂、力大无穷的状态【心神受制】。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
“大人,如果‘黑峒’的秘术真能惑人心智、控行为……那醉仙楼的毒,恐怕不仅仅是让人发狂,甚至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让人成为听命行事的‘傀儡’!
谢福看到图腾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怕死,更是怕……失去自我!”
这个推断让房间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王霖面色沉静,但眼底已凝起万年寒冰。
能将这等前朝禁中秘术、惑心邪法带入京城,并用于勋贵云集的第一酒楼,其图谋之深、能量之大,已远超寻常政争或仇。
沈云辞补充,声音压低:
“那残篇的批注笔迹年代较新,似是本朝人所加,墨迹中……隐有朱砂。下官在钦天监见过类似批注,多与……宫内收藏的古籍整理有关。”
宫内!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西南“黑峒”的图腾,牵扯前朝秘闻,其记载又出现在可能与宫内有关的古籍批注中……
所有线索的箭头,在经历了西南的迷雾后,再次调转方向,更加尖锐、更加明确地,指向了那片至高无上、也最是凶险的——紫禁城。
王霖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自四面八方缓缓收紧。
他仿佛站在深渊边缘,窥见水下巨大黑影的一角。
这不再是查案,更像是在触碰某个庞大禁忌的核心。
就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中,一名锦衣卫缇骑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函,脸色凝重。
“大人!方才有人用弩箭将此信射在衙门外旗杆上,值守兄弟追出去已不见人影。箭矢是最普通的猎箭,无处可查。”
王霖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有些泛黄的竹纸,上面用一种略显古怪、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北镇抚司王大人台鉴:
醉仙楼之戏,聊博一哂。谢家子侄,小惩大诫。
黑峒遗秘,非尔等可涉。糖人之礼,既已收下,望知趣而退。
若执意深究,恐‘虫噬心肝,傀偶缠身’之祸,不远矣。
——山野闲人 顿首”
信的内容嚣张至极,将震惊京城的投毒大案轻蔑称为“戏”,直言是“小惩大诫”。
更以“黑峒遗秘”划下界限,用最恶毒的“虫噬傀偶”之言相威胁。
落款“山野闲人”,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岂有此理!狂妄至极!”沈云辞又惊又怒。
欧阳满则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封及时出现的威胁信,不仅证明了他们的调查触碰到了核心,更表明对方对北镇抚司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能精准地将警告送到门口。
这种被暗处眼睛死死盯住的感觉,比明刀明枪更可怕。
王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在“黑峒遗秘,非尔等可涉”那句话上停留,指尖微微发白。
“虫噬心肝,傀偶缠身……”
他低声重复这八个字,然后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深沉夜空,缓缓道:
“本官倒想看看,是西南的虫子利,傀偶的线牢,还是我北镇的刀快。”
他看向沈云辞,语气不容置疑:
“沈少监,此事已非寻常。劳烦你回去,动用一切权限,查阅所有关于‘黑峒’、西南巫蛊、前朝与西南各部交往、乃至前朝宫廷秘术收藏的记载。
无论正史野史、宫廷档案还是私人笔记,但凡有只言片语关联,悉数抄录,重点标注。
尤其是关于‘虫’、‘傀’、‘心神控’以及……此类秘术可能如何流入本朝、为谁所掌的记载。”
“下官明白!定竭尽全力!”
沈云辞肃然应下,他知道自己接触到的,可能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王霖看向欧阳满,目光深沉,“至于你,继续分析醉仙楼毒物,尝试分离可能存在的、不属于中原已知毒物的‘黑峒’秘药成分。
同时,从今起,你出入需有可靠之人贴身跟随,饮食衣物器具,皆需再三小心。”
“大人,您是说他们可能用……”
欧阳满心里一紧,想到了防不胜防的蛊毒。
“防患于未然。”王霖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
“对方既以‘巫蛊’相胁,我们便需以对待‘疠疫’之谨慎待之。寻常毒药刀兵,或有迹可循。这等无形之术,却不得不防。”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会让老韩协助你,他见识过一些南疆诡异手段。”
“是!”欧阳满重重点头,使命感与紧张感交织。
老韩可是北镇抚司内精通医术、毒理和偏门的老人物。
王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仿佛孕育着风暴的夜色,声音冷冽地传来最后一道命令,清晰地传入副手与心腹缇骑的耳中:
“第一,全城暗查,寻找那个可能跛脚、贩卖糖人或杂货的生面孔货郎,重点排查西南流民、商队驻地。但动作要外松内紧,不得打草惊蛇。”
“第二,详查近期所有西南来京人员,尤其是商队、马帮、使团,以及……流放的罪官及其家眷。
重点核查他们与京城各府,尤其是与谢国公府,以及与宫中任何人员,可能存在的、哪怕是最间接的往来。
账目、礼物、宴请、甚至同乡关系,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决断的寒意。
“第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耳朵再竖起来些。
不必主动打听,但若有关于西南贡品、古籍整理、或者……某些陈年旧闻的风声,立刻来报。”
命令既下,众人凛然遵从,迅速散去布置。
王霖独自留在签押房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孤峭的山岳。
他再次拿起那封“山野闲人”的信,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纸张,看清背后那双控一切的手。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序幕的结束,仅仅是序幕的开始。
对方已经亮出了獠牙,划下了道。
而他王霖,接下了这场不知对手是谁、却必定凶险万分的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