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芷说要查沈淮,但查一个人,从哪儿下手?
她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上辈子的碎片——沈淮温润的笑脸,陆怀瑾阴冷的眼神,还有那封她至死都没看到的信。
第二天醒来,她顶着一对黑眼圈,裴玉心疼得不行,拿煮鸡蛋给她滚了好半天。
“姑娘,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裴玉一边滚鸡蛋一边念叨。
沈蘅芷没说话,脑子里还在转着沈淮的事。
上辈子她对沈淮的了解,只停留在表面——长房嫡长子,十八岁中举,文章写得好,人长得也好,金陵城里人人称赞的才子。她不知道他和三皇子是怎么搭上线的,不知道他在三皇子阵营里是什么位置,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她。
但这些事,一定有人知道。
沈淮再谨慎,也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事。他一定有同谋,有手下,有替他跑腿办事的人。
而这些人,就是她查沈淮的突破口。
“裴玉,”沈蘅芷忽然开口,“府里有没有和大少爷走得近的下人?除了墨砚之外。”
裴玉想了想:“大少爷身边的人,最得用的是墨砚,其次是书房的洒扫小厮青竹。还有一个叫陈旺的,是外院管事的儿子,经常替大少爷往外头跑腿。”
沈蘅芷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墨砚是沈淮的心腹,嘴巴严,不好下手。青竹和陈旺是次要人物,也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
“陈旺经常往哪儿跑?”
“这个奴婢不清楚。”裴玉摇头,“不过陈旺好赌,经常去城南的赌坊。奴婢听厨房的王婆子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是大少爷替他还的。”
沈蘅芷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赌,欠债。
这是弱点。
一个人只要有弱点,就能被利用。
“裴玉,你能不能想办法接近陈旺?”
裴玉想了想:“陈旺和厨房的刘二关系不错,刘二和奴婢是同乡,也许可以通过刘二搭上线。”
“小心些,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姑娘放心。”
沈蘅芷点了点头,又想了片刻,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帮我打听一下大少爷最近和三皇子那边的人有没有往来。不用太详细,只要知道大概就行。”
裴玉应了,转身出去张罗。
沈蘅芷一个人在屋里,拿出针线继续绣花。
绣花是她思考的方式。一针一线,有条不紊,能让她的心静下来。
沈淮为什么要害她?
这个问题她上辈子想了无数遍,始终没有答案。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没有家产可图,没有权势可攀,挡不了任何人的路。
除非——她身上有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母亲留下的遗物里,除了银票田契和首饰,还有别的吗?
沈蘅芷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那个樟木箱子又翻了一遍。
银票,田契,首饰,信。
就这些,没有别的。
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除了嘱咐她好好活着、不要相信任何人之外,还提到了外祖父贾家。
“你外祖父家在徽州,虽然这些年走动少了,但你到底是贾家的外孙女。若有一你在沈家待不下去了,就带着这封信去徽州找你舅舅。他欠娘一条命,定会护你周全。”
这段话她上辈子看过无数遍,一直觉得只是母亲在给她留后路。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止于此。
“欠娘一条命”——母亲为什么会说舅舅欠她一条命?母亲嫁进沈家之前,在贾家发生过什么事?
沈蘅芷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看来,她需要和外祖父家多联系了。
下午,裴玉回来了,带回来两个消息。
“姑娘,陈旺那边有眉目了。刘二说他今天下午不当值,要去城南的聚财赌坊耍钱。刘二可以带奴婢去,但奴婢不知道去了要做什么。”
沈蘅芷想了想:“不用做什么,你只要跟着他,看看他和什么人往来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裴玉应了,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揣了几十文钱,跟着刘二出了门。
沈蘅芷在屋里等着,心里有些不安。裴玉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万一出了岔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
这是必须走的一步。她不能永远躲在蘅芜苑里,她需要人手,需要消息,需要在沈府内外布下自己的耳目。
而裴玉,是她最信任的人。
傍晚时分,裴玉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姑娘,奴婢跟着陈旺去了聚财赌坊,他在里头赌了大半个下午,输了不少银子。奴婢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和一个人说了话。”
沈蘅芷心头一跳:“什么人?”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生得白白净净的,像是读过书的样子。陈旺管他叫‘周先生’。”
周先生。
沈蘅芷的手指猛地收紧。
周文彬。
湖州来的那个幕僚。
陈旺和周文彬有联系——这说明沈淮和周文彬之间,比她想的关系更深。
“他们还说了什么?”
“隔得远,奴婢没听清,只看见那个周先生给了陈旺一封信,陈旺揣进怀里就走了。”
一封信。
周文彬从湖州带来的信,通过陈旺交给沈淮。
信上写了什么?
沈蘅芷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飞速转动。
周文彬是她父亲沈致远的幕僚,他带来的信,要么是父亲写给沈淮的,要么是父亲写给大太太的,要么是……周文彬自己写给沈淮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父亲和长房之间的联系,比她想的更密切。
上辈子她一直觉得父亲把她扔在金陵就不管了,现在看来,父亲不是不管,而是通过周文彬和长房保持着联系。
那么,父亲知不知道大太太和沈淮在算计她?
不知道。
沈蘅芷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父亲这个人虽然不太关心她,但也不至于害她。大太太和沈淮一定是瞒着父亲在做这些事,周文彬就是中间人。
如果能让父亲知道周文彬的真面目,就能断了这条线。
但怎么让父亲知道?
直接写信?不行。信会被大太太截住。
通过外祖父?可以。外祖父已经查到了周文彬的把柄,只要外祖父那边有人去湖州,把证据直接交给父亲,周文彬就完了。
沈蘅芷在窗前站定,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她需要尽快给外祖父写第二封信。
“裴玉,准备笔墨。”
这一次,她在信上写得比上一次更直白。
“外祖父大人膝下:蘅芷顿首。前信所托之事,承蒙外祖父费心,蘅芷感激不尽。今有一事,更需外祖父援手。家父身边幕僚周文彬,此人品行败坏,勾结外人,恐对家父不利。蘅芷斗胆,请外祖父遣人往湖州一行,将周文彬所作所为面呈家父。蘅芷身在金陵,不能亲往,唯有叩首再拜,望外祖父成全。”
写完信,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折好装进信封。
“裴玉,这封信送到三婶那里,请她帮忙转交。”
裴玉接过信,匆匆去了。
沈蘅芷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着。
她现在手里有三条线在同时推进——查沈淮、联系外祖父、给傅燕绥递消息。每一条线都很重要,每一条线都不能出岔子。
她需要一个本子,把所有的线索、人物、计划都记下来。
不是写在纸上——纸会留下证据。她要记在脑子里,刻在心里。
沈蘅芷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画一张图。
图上最上面是傅燕绥,左边是沈淮,右边是大太太,下面是三皇子、九皇子、陆怀瑾、周文彬、陈旺、墨砚……每个人之间都有连线,连线上写着他们的关系、利益、弱点。
这张图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
而她,是坐在网中央的蜘蛛。
接下来的两天,沈蘅芷一切如常。
早起给老夫人请安,回来绣花看书,偶尔和沈蓉说几句闲话,偶尔被大太太叫去训几句。子过得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裴玉又跟了陈旺两次,摸清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聚财赌坊、城南的悦来茶楼、还有一条僻静巷子里的一家暗娼。
“陈旺这个人,贪财好色又好赌,浑身上下都是窟窿。”裴玉汇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
沈蘅芷点了点头:“这样的人最好对付。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他。”
裴玉应了。
第三天,沈荻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傅燕绥收到了她关于九皇子暗桩的情报,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查证需要时间,暂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沈蘅芷并不意外。九皇子的暗桩隐藏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的。她提供的情报只是一个方向,具体怎么查、查到了怎么处理,是傅燕绥的事。
“荻二哥,还有一件事。”沈蘅芷压低声音,“你那个在守备营的兄弟赵铁柱,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旺。沈府外院管事的儿子,好赌,常去城南的聚财赌坊。我想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沈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二妹妹,你最近怎么对这些人这么感兴趣?”
沈蘅芷笑了笑:“荻二哥,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保。”
沈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去查。”
“小心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
送走沈荻后,沈蘅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密密匝匝的,压得枝条都弯了。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小事。
那是她嫁进陆家的第二年春天,陆府的院子里只有一株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几片。她站在枣树下,忽然想起沈府的海棠,想起那些粉白色的花瓣,想起裴玉在树下捡花瓣做香囊的样子。
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海棠花了。
现在她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姑娘,”裴玉从屋里出来,“起风了,进屋吧。”
沈蘅芷握紧掌心那片花瓣,转身回了屋。
晚上,沈蘅芷正在灯下看书,裴玉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
“姑娘,奴婢听说了一件事——大太太明天要带您去城外的清凉寺上香。”
沈蘅芷放下书,眉头微皱:“上香?怎么忽然要去上香?”
“说是给老夫人祈福。但奴婢听厨房的王婆子说,大太太已经让人去清凉寺打点过了,要了一间禅房,说是要歇脚。”
沈蘅芷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辈子,大太太带她去清凉寺“上香”,实则是安排她和陆怀瑾“偶遇”。那次偶遇之后,陆怀瑾就托人来提亲了。
这辈子陆怀瑾废了,但套路没变。清凉寺的禅房,就是“偶遇”的场所。
“裴玉,明天你跟着我,寸步不离。”
“奴婢明白。”
沈蘅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还带着一丝凉意。
金陵的春天,夜晚还是冷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天是一场硬仗。她不能让大太太的计划得逞,但又不能正面冲突。她需要一个巧妙的办法,既能让对方的计划落空,又不让自己暴露。
她想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
有了。
“裴玉,”她转身,“明天一早,你去三婶那里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包泻药。”
裴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姑娘,您这是要……”
沈蘅芷竖起一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裴玉连忙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蘅芷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
明天,清凉寺。
大太太想安排一场“偶遇”,她就给对方安排一场“意外”。
只是不知道,那位即将和她“偶遇”的倒霉蛋,吃了泻药之后,还能不能风度翩翩地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这里,沈蘅芷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