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9 期
第13章
三年前她说不退婚,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太可怕了。
可今天他亲完她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她忽然不确定了。
或许她真的不该继续等下去。
他爬得越高,越不可能脱了奴籍。
这桩婚事,在他被处以宫刑那一刻,就注定没有结果。
可梦里的场景却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
但凡有点坚持不下去的念头,就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压得她不敢退,也不敢不等。
姒父看着女儿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疼地摆摆手。
“罢了,去歇着吧,让你娘给你煮碗安神汤。”
姒嫣低低应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
没想到过两,书房里竟来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厮端上茶水就打算退下去,却被喊住。
“去把小姐叫来,就说......”
想到刚才听到的那声“姒大人”,姒父停顿了片刻,看向对面的人。
那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衣襟扣得一丝不苟。
他收回目光,看向小厮,把后半句话补全:“就说江秉笔来了。”
“是。”小厮垂着头退出去,转身去了后院处。
芰荷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小厮的话,放下水壶进了里屋。
姒嫣正歪在美人榻上翻话本子,菱荷蹲在旁边给她剥核桃。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江秉笔来了。”
姒嫣翻页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
“不去,就说我头疼。”
芰荷还想说些什么,就见菱荷猛地朝她摇头使眼色。
自小姐从永宁侯府回来,情绪低落得很,眼圈红了好几天。
嘴里天天骂,可骂完又盯着腰间的玉佩发呆。
“小姐,老爷说——”芰荷这个老实孩子还想再努力一下。
“不去!”姒嫣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口起伏得厉害。
“谁来我都不去!头疼!疼得厉害!下不了榻!走不了路!”
菱荷赶紧冲芰荷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奴婢这就去回话。”芰荷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书房那边。
小厮一溜小跑回来,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额头微微冒汗。
“老爷,小姐说……说她头疼,来不了。”
姒父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分明就是装的!
他咳两声,放下茶盏,笑容里带着歉意地看向对面的人。
“小女近身子不适,让江秉笔见笑了。”
江佑泽手指搭在茶盏边缘,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难近的模样。
他垂下眼皮,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心也在跟着下沉。
她是真的病了吗?
还是真的已经讨厌他,所以连面都不愿意见了。
“伯父,我能......去看看她吗?”
姒父端着茶盏的手一僵,抬眼看着他。
此刻书房里面的二人,不再是秉笔太监和六部尚书。
有的只是看着对方长大的世伯,和自幼登门拜访的世侄。
一个是心疼女儿的父亲,一个是想见心上人的男人。
姒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盏搁在桌上。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长辈的直白。
“佑泽啊,你如今在司礼监,前程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直接把话挑明了。
“若当真无意,便趁早与她说清楚,她今年十八了,再等下去,老夫怕她——”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江佑泽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漠,唯独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说清楚。
到底怎样才算说清楚呢?
他单单只说一句“让她别等了”、“想嫁就应了”的话,心都要痛死了。
真要他把话说明白,真切地说出不要她,那还不如拿把刀将他捅死。
看着江佑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姒父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打小就这样。
面对旁人从无半分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在自家女儿面前,才会卸下防备,眉眼不自觉放软。
“去吧。”姒父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
“但是她心里有气,未必会见你,这丫头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江佑泽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转身出了书房。
小厮领着江佑泽穿过回廊,到了后院门口就站住了。
菱荷正端着核桃壳从屋里出来,见到人差点把核桃壳全泼了。
“江、江秉笔——”
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
“您怎么来了?小姐她——”
按理说她的声音屋里的人肯定听得见,可等了会都不见小姐吱声。
连个咳嗽都没有,摆明了就是不想搭理,装死装到底。
“小姐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菱荷把话硬邦邦地撂下,端着核桃壳就走。
江佑泽站在院门外没动,目光落在正房那扇半掩的窗上。
窗台后有个熟悉的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窗户唰地被关上了。
她在。
她不想见他。
菱荷倒了核桃壳回来,发现人还在,急得直转圈。
“您站这儿也没用,小姐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想到前两天小姐因为他而哭成那样,心里那股火气就噌噌噌地往上冒。
“小姐从永宁侯府回来,就连哭了两天,这都是因为谁!”
司礼监的又怎样?御前红人又怎样?
说到底还不是害她家小姐哭成那样的罪魁祸首!
小姐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在尚书府里她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大小姐,满京城谁敢给她气受?
可为了这个人,小姐把能受的气全受了,把能咽的委屈全咽了。
“您当时头也不回地丢下小姐,如今还来见她作甚!”
余光瞥见江佑泽的脸色,菱荷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但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语气里的刺也收了一半。
“您要是真为小姐好,就别再来招惹她了!”
江佑泽平静淡漠的脸上终是出现了裂纹,攥紧了垂在袖中的手。
哭了两天。
她那说“我讨厌你”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气话,是真的被他伤到了。
他在宫墙里待了三年,什么狠话没听过,什么屈辱没受过。
可没有一句话比他自己说出的那句话更让他痛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