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2 期
第5章
姒嫣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
要不是做了那个梦,她现在肯定顺着台阶就下了,而且下得比谁都麻利。
人家都主动开口放她走了,还不赶紧把玉佩撂下跑?
多待一秒都是傻子。
但她没跑。
她把汤勺往碗里一搁,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身侧。
“谁说我要退婚了?”
她抬起脸,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从委屈变成了恼怒。
江佑泽慢慢地转过头来,沉寂的眼底露出一丝愕然。
“你不想退婚?”
姒嫣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想。”
想也没用。
“江家没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风光霁月、令人艳羡的江家二公子。
不是那个骑马游街、满城争看的状元郎。
而是一个阶下囚,甚至还是——
他握紧了拳头,低头看着囚裤上那些涸的血迹。
那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带走的不仅仅是他的一部分。
还有他十七年所有的骄傲、尊严、前程,和站在她面前说“我娶你”的资格。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阉人。”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看她的反应。
他怕看到她脸上的嫌弃,怕看到她眼里的恐惧。
更怕看到她因为这两个字而终于下定决心退婚。
哪怕他刚才亲口说了“退婚的事我应了就是”。
可只要她还没走,只要玉佩还在她腰间。
他心里就还有一个声音在卑鄙地、贪婪地、不依不饶地喊着:不想让她走。
“我知道。”
姒嫣重新舀了勺汤,往前递了递,碰到他裂的嘴唇。
“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
江佑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每一个表情他都熟悉。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赌气、什么时候在撒娇、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现在这张脸——是认真的。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得浑身都在抖,扯到伤处也不停,眼眶泛着骇人的红。
那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他的痛苦。
“姒嫣,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囚衣、镣铐、半条命。”
他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发霉的墙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你跟我说未婚夫?”
姒嫣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哽咽:“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只要他开口说“是”,她立马撂下玉佩头也不回地走。
真的。
她已经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了,他不要她,她就不欠他了。
老天爷来了也不能说她对不起他。
梦里那个九千岁要报仇也该报不到她头上。
可他没说话。
江佑泽就那么靠墙看着她,呼吸变得又沉又急。
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稻草被他的手攥成了碎末,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说“是”啊。
说不要她啊。
说了她就解脱了,他就可以自暴自弃了,他就可以在这间牢房里安心地烂掉了。
说啊。
嘴张开,舌头抵住上颚,一个音就能解决的事。
可他张不开嘴。
不要她?
他明明想要她想的都快疯了!想要得心都长成了她的形状。
可他现在如何能要?
他要不起。
一个阉人,拿什么娶她?拿什么护她?拿什么给她一个家?
他连自己这副残躯都护不住,拿什么给她挡风遮雨?
他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拿什么做她的丈夫?
她要是一时心软嫁了他,后怎么办?
守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男人,被别人指指点点。
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
他不怕被她嫌弃,他怕她后后悔。
可让他张开嘴说“不要”——
他说不出口。
哪怕只是想想这两个字,心就疼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前程没了,身体也残缺了,什么都留不住。
就剩一个她。
如果连她也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张不开嘴说不要,因为那不是真心话。
可他更张不开嘴说要,因为他没有资格。
所以他只能沉默。
“姒小姐,时辰快到了,出来吧。”
狱卒的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铁钥匙在他手里颠得叮当响。
“好的,很快。”
姒嫣放下手里的汤羹,拿起帕子擦了下脸上的泪。
抬眼就对上江佑泽闪过一丝不舍的目光。
很快,像是错觉。
她取下腰间的荷包,塞到他的手里,用力地握住。
“佑泽哥哥,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银票,你入宫后拿去换个好的差事。”
她压低声音凑近他,将打听到的事全都说出来。
江佑泽听得直皱眉头,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荷包。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的手艺。
荷包鼓鼓囊囊的,捏一下,里头银票的厚度让他指尖发麻。
她这是烧糊涂了吗?竟然当了所有首饰?
这丫头有多爱美,他比谁都清楚。
从前为了一支累丝金钗,能跟他念叨半个月。
他故意逗她,装作没听见。
她就气鼓鼓地瞪他,瞪到他自己绷不住笑出来。
最后还是托人从江南带回来才哄好。
现在她说全当了,拿来给他打通关系。
狱卒又在外头催了一声,这回语气急了些。
姒嫣知道不能再待了,站起身来,裙摆沾了一圈的稻草屑。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拢了拢领口,系上带子。
“夜里凉,照顾好自己。”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巴,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得她指腹微微发痒。
“东西你收好,银子藏严实了,别被人摸走。”
走到牢门口她又回过头,眼中含泪,依依不舍。
“佑泽哥哥,我等你。”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提起裙摆就跑出了牢狱。
脚步声在甬道里越来越远,混着狱卒关门落锁的声响。
江佑泽靠坐在发霉的墙上,眼睛还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攥紧了手里的荷包,云锦的面料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斗篷上沾着的桂花头油味儿还绕在他鼻尖,甜得他喉咙发紧。
等他?
他都这副模样了,她还等他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她说的这个“等”字,可能会让她等上一辈子。
等到青丝变白发,等到红颜变枯骨,等到一座空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