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1 期
第4章
菱荷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刚才还在马车里感叹坠星楼新出的首饰,怎么转头就哭了?
这变脸的速度,比戏台上的花旦还快。
狱卒哪见过这阵仗,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站在天牢门口掉眼泪。
他左右看了看,飞快把银票揣进怀里,侧身让开了路。
“姒小姐快些,最多一刻钟,别让小的难做。”
姒嫣眼眸垂泪地点了点头,拎着买好的东自就进了天牢。
天牢里头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血腥味、霉味、屎尿味、铁锈味、腐烂味。
所有的恶臭搅在一起,闻起来令人惺惺作呕。
甬道两侧的牢房里挤满了蓬头垢面的犯人,听见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来。
有人露出麻木的脸,有人吹口哨,有人嘿嘿怪笑,露出一口黄牙。
直到被狱卒拿刀鞘敲在铁栏上呵斥一声,才缩回阴影里安静下来。
姒嫣从小娇生惯养,房间里熏的是沉水香,衣裳要用桂花头油熏过才穿。
她哪闻过这种味道?
胃里当场就是一阵翻涌,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她把帕子捂在鼻子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边走边挤眼泪。
走到最里间,她停住了。
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颜色发黑,有些地方还泛着可疑的湿。
稻草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姒嫣怔怔地站在铁门外,手指攥紧了包袱,差点没认出来。
这才几天?
她记忆里的江佑泽,永远是一身月白长衫,腰悬玉佩,发束玉冠。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润得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他骑马过长街,街边的小姑娘会假装低头买东西,偷偷拿眼角去瞟。
他十六岁中状元,金殿对策时侃侃而谈。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江家玉树”。
那时候的他,风姿卓然,意气风发。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光都偏心地多分了他一束。
可现在呢?
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裤子上全是涸的血迹,颜色发黑。
那些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她不敢想。
他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有淤青,嘴唇裂得翻起了白皮。
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缩在墙角,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姒小姐,到了。”狱卒停在厚重的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他压低声音又叮嘱了一句,“一刻钟,到时辰必须走。”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睁开眼。
一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目光将她扫视了一圈,在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两秒。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来退婚的么?
也对,他在天牢里等了她这么多天,她没来。
他被按在净身房行刑的时候,她没来。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倒来了。
除了退婚,还能有什么事?
他想撑着身体从稻草上起来,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伤口,眉头刚皱起就被他迅速调整好。
可姒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虽说他家刚出事时,她真打算把婚事推个净。
不是不喜欢他了,而是喜欢也没有用。
江家满门获罪,他一个判了宫刑的罪人,她拿什么嫁?
拿整个尚书府陪葬吗?
如今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本来只是佯装的眼泪,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落了下来。
“佑泽哥哥......你别动!”
姒嫣提起裙摆就冲了进去,也顾不上脏不脏了,蹲到他面前。
裙摆散在肮脏的稻草上,素色的绸缎瞬间沾上了污渍。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墙上。
距离太近了。
他身上的味道冲入她的鼻腔,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她强压下呕的冲动,借势转头将东西拿过来。
“我给你带了伤药,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丸,全是最好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还在巴巴地掉,落入江佑泽的眼里。
他眼里的死寂淡了一些,换上以往的温柔,但很快又阴郁。
她这么做都是因为要退婚的。
先给一颗糖,再捅一刀,这样心里好过一点?
姒嫣掀开食盒的盖子,拿出在繁楼里买的补汤。
香气顿时飘出来,掩盖住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偷偷深吸了一口,觉得自己的胃终于好受了一点。
“佑泽哥哥,你饿不饿?我喂你喝点汤。”
她用调羹舀了一勺汤,放在唇边吹凉,借机闻那股香味。
她把调羹递到江佑泽的唇边,抬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尝尝,繁楼的药膳鸽子汤,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江佑泽没应声,目光从她腰间的玉佩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她脸上没有胭脂水粉的痕迹,素着一张脸。
眉毛没有画,口脂没有点,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亮晶晶地打着转,鼻尖也红红的。
不像是装的。
可他如今这副模样,有什么值得她哭的?
姒嫣举着调羹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好几息,他都没有张口的意思。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是真的委屈了。
“佑泽哥哥是怪我没有早点来么?”
她垂下了眼眸,微微抬下巴,将苍白的脸露在光亮下。
“我病了,烧了三天三夜,差点就没命了,今天刚能下床就来了。”
“娘亲拦着我不要我来,说天牢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你在这里头受罪,我怎么能不来?”
江佑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确实瘦了。
下巴比上次见的时候尖了不少,脸色也白得没什么血色。
不像是说谎。
所以是为了他家的事才病倒的么?
醒来能下地就赶着来退婚了。
“你不用费这些心思。”
江佑泽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退婚的事,我应了就是,不耽误你另觅良缘。”
他偏过头去,不看她手里的汤勺,也不看她。
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反悔。
“玉佩放下,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