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高考在炎热的夏季里结束了。
苏城的六月像一口蒸笼,空气里全是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菉葭巷里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青石板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踩上去脚底板发烫。秦记烟杂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大黄蜂。
高考那两天,秦一请了假,全程陪在考场外面。他没有告诉7班的学生——他只是每天早早就到了,站在考点门口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等他们进去,等他们出来。第一天考数学,张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没做出来。秦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做出来就算了,前面的都对就行。”张超愣了一下,问:“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对了?”秦一说:“因为你出来的时候没有骂自己粗心。”张超想了想,笑了。
第二天考完最后一门,姚琴从考场里跑出来,跑到秦一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眼睛亮亮的。“秦老师,我全部写完了!”秦一看着她——这个从贵州山村里走出来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的光比六月的太阳还亮。“好。”他说。就一个字,但姚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把一年来所有的不安和疲惫都笑没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秦一接到了张超的电话。“老师,我估了分。数学大概135,总分应该能过一本线。”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好。”秦一说。“老师,你说过请我吃饭的。”“记得。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我请你。”“那我要吃最好的!”“行。最好的。”
挂了电话,秦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泡桐树。六月的泡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金色的硬币。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刮刮乐废票的复印件——原版送给了张超,他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背面的字还在:“2006年12月17,第一次中奖。金额:五百元。样本数:67。”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复印件放回抽屉里。
周建国的手术是五月底在苏城做的。
秦一联系了黄刚所在的医院,黄刚的科室主任亲自刀。两个膝盖的置换手术,分了两次做,中间隔了一周。第一次手术那天,周大爷从盐城赶过来,坐在手术室外面,手里攥着那枚奖章,一句话都不说。秦一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门开了,主任走出来说“很成功”,周大爷的手才开始抖。
第二次手术之后,周建国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很多。黄刚给他制定了一套康复训练计划,每天上午下午各做一次,每次半小时。周建国很认真,从不偷懒,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咬着牙把每一个动作做完。黄刚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超市的生意也好了起来。陈阿姨多留了两个星期,把所有的进货渠道和客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才走。周建国坐在轮椅上,在店里帮忙收银、理货,虽然慢,但很认真。秦一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在门口加一个代收快递的业务,专门服务附近的居民。现在网上购物的人越来越多了,很多人在上班,白天家里没人收快递,超市可以代收,一件收一块钱。周建国听了,犹豫了一下:“能行吗?”“试试看。”秦一说。
试了一个月,效果出奇地好。附近小区的居民都知道建军路那家小超市可以代收快递,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店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像一座小山。周建国坐在轮椅上,一件一件地登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光是代收快递,一个月就多了两三千块的收入。加上超市本身的利润,一个月净赚七八千不成问题。
周大爷每次打电话给秦一,都要说一遍:“秦一,超市这个月又赚了,我给你记着账呢。”秦一每次都回同一句话:“周大爷,不急。等周大哥完全好了再说。”
周大爷的伤残军人补助也下来了,一个月两千三百块,医保卡也办好了,以后看病不用花钱。杨国强还让人给他租了一间更好的房子,在城北小学对面,一楼,不用爬楼梯,离他出摊的地方也近。周大爷没有再去卖烤红薯。他把那个铁皮炉子收了起来,放在新家的阳台上,上面盖了一块布。秦一去宁城看他的时候,他指着那个炉子说:“这个不能扔。它帮过我。”秦一说:“也帮过我。”周大爷笑了,露出几颗快掉光的牙。
诈骗案的进展却不顺利。
沈警官每隔几天就给秦一发一条短信,内容都很简短——“还在查”“线索又断了”“那个号码注销了”。马小军交代的东西很有限:上线叫“铁头”,苏城口音,二十多岁,只通过电话联系,没见过面。马小军说“铁头”身边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有时候会替“铁头”传话,但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沈警官查了“铁头”的号码,虚拟号段,用完就扔,追不到源头。查了资金流向,到了二级账户之后就断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了所有痕迹。
“这个人很专业。”沈警官在电话里说,声音有些疲惫,“他做的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不留尾巴。我了二十年警察,这样的对手不多见。”
秦一沉默了一下。“沈警官,你说他是苏城口音?”
“对。马小军说的。”
“多大年纪?”
“二十多岁。”
秦一没有追问。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也许不应该想,也许是巧合。但他还是把这条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在“铁头”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赵强突然又有钱了。
这件事秦一是从李娟那里听说的。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李娟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听说赵强又换车了,这次是保时捷卡宴,落地一百多万。还在园区买了一套别墅,听说花了六百多万。这小子是不是中彩票了?”群里炸开了锅,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问他做的什么生意。赵强没有在群里回复,但有人截图了他女朋友章虹的朋友圈——一张保时捷的方向盘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方向盘中间那个盾牌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眼得很。
秦一看到这张截图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赵强父亲的建材厂——工商登记还在,但税务评级从A级降到了C级,诉讼记录多了一条:拖欠供应商货款,被了。他查了赵强名下的资产——没有。宝马320i已经过户到了别人名下,新买的保时捷和别墅都不在他名下。钱从哪里来的?秦一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不太对。
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去查。他下周就要去四川了,两年。这两年里,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备课、支教、适应新的环境、帮助那些在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孩子。赵强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六周年同学聚会定在6月20,周六,还是在太湖边的那家农家乐。
秦一本不想去的。上次聚会的事他还记得——赵强的冷嘲热讽、章虹的补刀、黄刚追出来给他包扎伤口。那些画面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清晰得让他不舒服。但李娟打了三次电话,说“这次人更齐,你一定要来”。黄刚也说:“去吧,反正下周就走了,跟大家告个别。”秦一想了想,答应了。
他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到了。农家乐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柳树、湖水、快艇、烧烤架。但人比上次多了一些,摆了四大桌,坐了将近四十个人。李娟还是老样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秦一就冲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秦一!你可算来了!听说你要去四川支教?”
“对。下周走。”
“两年?”
“两年。”
李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敬佩,也是一种不舍。“你这个人,总是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秦一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坐在靠窗的一桌,黄刚坐在他旁边。赵强和章虹坐在主桌上,赵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看起来像是新的。章虹坐在他旁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但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青黑色,嘴角的弧度也不太自然。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李娟还是那个主持人,带着大家回忆高中的糗事、报各自的近况、互相敬酒。秦一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黄刚坐在他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菜,偶尔给秦一夹一块。
然后轮到赵强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很大,大到有些夸张。“各位同学,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我和章虹,今年十一月订婚。”
桌上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喊“恭喜恭喜”,有人喊“终于修成正果了”,有人喊“赵强你小子有福气”。赵强笑了,笑得很开心,但那个笑容在秦一眼里,像是一张画得太满的画,没有留白,没有呼吸的余地。
章虹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但眼睛没有笑。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一身上——只是一瞬间,很快就移开了。
“还有一件事,”赵强的声音更大了,“我最近换了辆车,保时捷卡宴,在园区买了套别墅。欢迎同学们来玩。”
掌声更热烈了。有人问:“赵强,你是不是发财了?做什么生意呢?”赵强笑了笑,摆了摆手:“小生意,小生意。不值一提。”他说“不值一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满足感——那种“我知道这很厉害但我偏不说”的满足感。
秦一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他没有看赵强,也没有看章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赵强端着酒杯走过来。他的步子有些不稳——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有血丝。他站在秦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一,听说你要去四川支教?”
“对。”
“两年?”
“对。”
赵强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后槽牙。“秦一,你可真了不起。放着好好的老师不当,跑去四川受苦。是不是在学校待不下去了?”
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一秒。黄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赵强,目光冷了一些。秦一没有抬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赵强,我去支教,是因为那里需要老师。”
“需要老师?”赵强的声音更大了,“秦一,你就别装了。你在东风中学待不下去了,才去支教的。赫校长跟我说了,你这个人太不守规矩,学生都让你带坏了。你去支教,正好。”
秦一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赵强。
“赵强,你的保时捷和别墅,不在你名下吧?”
赵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新车和新房子,都不在你名下。你爸的建材厂,欠了一百多万的货款,被了。你的宝马320i,上个月过户到了别人名下。你的信用卡,有三笔逾期记录。”秦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强,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赵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章虹坐在主桌上,脸色也变了。她看着秦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无处躲藏的窘迫。
“秦一,你——你查我?”赵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有查你。这些是公开信息。”秦一站起来,看着赵强,“赵强,你的钱来得不明不白,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关心你的钱从哪里来的,但你刚才说的话——你说我在学校待不下去了,说我带坏了学生——这些话,我不接受。”
他顿了顿。
“高三(7)班的数学平均分,从我接手的47分,到高考前的96分。张超从31分考到了135分,姚琴从23分考到了106分。这些孩子,很多是从边疆来的,底子差,基础弱,但他们没有放弃。我也没有放弃。你可以说我不好,但你不能说他们不好。”
桌上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湖水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鼓掌。
赵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酒杯,手指发白。章虹站起来,走到赵强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强能听到。
赵强甩开她的手,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章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秦一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秦一看懂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如果当初”的、没有说完的、再也说不出口的叹息。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慌乱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外面。
李娟走过来,拍了拍秦一的肩膀。“秦一,你没事吧?”
“没事。”秦一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但他没有皱眉。
黄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秦一夹一块。等到桌上的人都散了,他才开口。
“秦一,你知道赵强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和那个‘铁头’有关?”
秦一沉默了一下。“想过。但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下周我就去四川了。这件事,交给沈警官去查。”
黄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去四川好好。这边的事,我帮你盯着。”
秦一笑了一下。“你一个医生,盯着什么?”
“盯着赵强。他这个人,我不放心。”
秦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湖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桶颜料。远处有一艘快艇在湖面上画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很快,很急,像是要赶到什么地方去。
他忽然想起了章虹。不是今天的章虹,是高中时候的章虹——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坐在教室的第三排,语文课本下面藏着一本言情小说,被他发现了,脸红了半天。那个章虹已经不在了。今天的章虹,穿着白裙子,化着妆,坐在赵强旁边,低着头,眼睛没有笑。她要去广州做生意了。也许这是她的选择,也许这是她唯一的选择。秦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背包。
“走吧。”
黄刚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农家乐。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并肩流淌的河。
秦一要去四川了。下周。
出发前,他约了黄刚、沈警官和徐真,一起去无锡玩一天。他说,这是他出发前最后一次放松,以后两年可能都没机会了。黄刚第一个响应:“行,我调班。”沈警官犹豫了一下,说:“周末应该没事,去。”徐真说:“好啊,我好久没出去玩了。”
6月27,周六,早上七点,四个人在苏城火车站碰头。
沈警官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比穿警服的时候年轻了十岁。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水、面包、一包烟和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黄刚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卡其裤,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零食。徐真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凉鞋,头发披着,戴了一顶草帽,看起来像是去海边度假。秦一还是老样子——白衬衫,卡其裤,棕色皮鞋,背着那个旧背包。
“秦一,你能不能换身衣服?”黄刚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衣柜里是不是只有这一套?”
“有三件。换着穿。”秦一说。
黄刚无语了。沈警官笑了。徐真也笑了。
火车从苏城到无锡,不到一个小时。四个人坐在一起,打了一会儿牌——沈警官教他们打一种叫“掼蛋”的扑克游戏,规则有点复杂,秦一学了两遍就学会了,然后连赢了四把。沈警官把牌一扔,说:“不跟你打了。数学好的人打牌太没意思。”秦一说:“这不是数学,这是概率。”沈警官说:“一样。”
到了无锡,他们先去了鼋头渚。
鼋头渚在太湖的西北岸,是一个伸入湖中的半岛,形状像一只鼋的头,所以叫鼋头渚。五月的太湖很美,水是碧绿色的,风一吹就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人轻轻地抖着。远处的山是青色的,淡淡的,像画上去的。湖边种满了荷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一片一片碧绿的荷叶,铺在水面上,像一把一把撑开的绿伞。
四个人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地走。沈警官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巡逻。黄刚走在中间,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徐真走在秦一旁边,步子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湖面上的水鸟。
“秦一,”徐真忽然开口了,“你真的要去两年?”
“对。”
“两年不短。”
“我知道。”
徐真沉默了一会儿。“7班的学生知道你要去两年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秦一想了想。“张超说,等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去四川看我。姚琴说,她暑假要回贵州,帮她妈收玉米,不能来看我了。但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让我带着,说四川的冬天冷。”
“围巾呢?”
“在背包里。”秦一拍了拍背包,“灰色的,很厚。”
徐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苦涩。
“秦一,你知道吗,你是那种会让老师嫉妒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我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支教两年,放弃苏城的舒适生活,去震区帮助那些孩子。很多人都想过,但真正去做的,没有几个。”
秦一沉默了一下。“真姐,我不是放弃。我只是换一个地方教书。在哪里都是教,都一样。”
“不一样。”徐真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在苏城教,是锦上添花。你去四川教,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的人很多,雪中送炭的人很少。”
秦一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上的荷叶,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
走到鼋头渚的灯塔下面的时候,沈警官停下来,点了一烟。
“秦一,你过来。”他指着湖对面的一个方向,“那边是苏州。你看到了吗?”
秦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湖面上雾蒙蒙的,看不太远,但隐隐约约能看到对岸的轮廓,像是用铅笔画在宣纸上的,淡淡的,若有若无。
“看到了。”
“你从这边看苏州,很小。但你在苏州的时候,觉得苏州很大。”沈警官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湖风里散了,“人也是这样。你觉得两年很长,但等你过了这两年,回头一看,很短。”
秦一看着他。“沈警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沈警官笑了。“我当警察的,见的人多,自然就哲学了。”
黄刚在旁边嘴:“沈警官,你是不是在劝秦一别想太多?”
“不是劝他别想太多,是告诉他——两年很快就过去了。他在四川好好,我们在苏城等他回来。”
徐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湖面上的水鸟——一只白鹭,站在荷叶上,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然后说了一句话。
“秦一,你在四川,要好好的。”
“我会的。”
四个人在灯塔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亭子的时候,沈警官说:“休息一下。”四个人在亭子里坐下来,喝着黄刚带的矿泉水,吃着面包和零食。
沈警官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枸杞水,慢慢地喝。
“秦一,那个诈骗案——‘铁头’——我还是没查到。”
“我知道。你上次说了。”
“我总觉得,这个人就在苏城。马小军说他是苏城口音,二十多岁。苏城不大,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做出这么专业的诈骗案,不是一般人。”
秦一沉默了一下。“沈警官,你有没有查过赵强?”
沈警官愣了一下。“赵强?你那个同学?”
“对。”
“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知道。但他最近突然有钱了。换了保时捷,买了别墅,花了上千万。他爸的建材厂濒临倒闭,他没有正经工作,钱从哪里来的?”
沈警官放下保温杯,看着秦一。
“秦一,你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直觉。”
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直觉不是证据。但我可以查查。”
“不用急。我下周就去四川了。你慢慢查。”
沈警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黄刚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嘴。等到沈警官和秦一的对话停了,他才开口。
“秦一,你到了四川,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会的。”
“那边信号可能不好。”
“那我写信。”
“你还会写信?”黄刚笑了。
“会。用笔写,贴邮票,寄到邮局。”秦一说,“我小时候写过。给我外婆。”
徐真在旁边笑了。“秦一,你这个人,有时候像一台电脑,冷冰冰的,全是数字和逻辑。但有时候,你又像一个小学生,简单得让人想笑。”
秦一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真姐,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徐真说,“当然是夸你。”
四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秦一去四川之后的打算,聊黄刚在医院里的趣事,聊沈警官办过的案子,聊徐真班上那些调皮的学生。阳光从亭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枚一枚碎了的金币。湖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下午,他们去了惠山古镇。
古镇不大,一条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和苏州有点像,但更安静一些。路上没什么游客,只有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几只猫在屋檐上睡觉。石板路的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在风里沙沙地响。
徐真在一家卖泥人的店门口停下来。她拿起一个小泥人,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可爱。”她说。
“买一个。”黄刚说。
“算了,家里已经有很多了。”
“多一个不多。”秦一说,“我送你。”
他付了钱,把泥人递给徐真。徐真接过来,看了看泥人,又看了看秦一,笑了。
“秦一,谢谢你。”
“不客气。”
沈警官在旁边摇了摇头。“秦一,你对谁都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是数学。”
“又是数学?”沈警官无奈地笑了,“买泥人也是数学?”
“对。一个泥人二十块,能让真姐开心一下,这个回报率是无限的。”
沈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什么都对。”
黄刚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秦一,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算成数学?”
“世界就是数学。”秦一说,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讲课。
三个人看着他,然后一起笑了。笑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惊起屋檐上的一只猫,喵了一声,跳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傍晚,四个人在古镇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饭。饭馆不大,只有五张桌子,但菜做得很好——太湖三白、酱排骨、肉酿面筋、无锡小笼包。沈警官要了一瓶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来,敬秦一。”沈警官举起酒杯。
“敬秦一。”黄刚和徐真也举起来。
秦一看着他们——沈警官、黄刚、徐真。这三个人,一个是两年前审问他的警察,一个是高中时坐在他后面的安静男生,一个是接手了他班级的女老师。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但此刻,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举着酒杯,看着他。
“谢谢。”秦一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四个人碰了杯。黄酒不烈,入口微甜,但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四个人沿着古镇的石板路往外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流淌着蜜糖的河。银杏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沈警官停下来。
“秦一,到了四川,给我打电话。”
“会的。”
“那个诈骗案,我继续查。有消息告诉你。”
“好。”
黄刚伸出手,和秦一握了握。“保重。”
“保重。”
徐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秦一。
“给你。路上吃。”
秦一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保鲜膜包着,还带着体温。
“真姐——”
“别说话。到了四川好好。两年后回来,我请你吃饭。”
秦一看着徐真,点了点头。
火车来了。秦一背上背包,转身走向站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站在出口处,看着他。沈警官的手在口袋里,黄刚在挥手,徐真站在中间,草帽被风吹歪了,她没有扶。
秦一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无锡的夜景很美——运河两岸的灯笼、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它们连成一条一条的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条围巾——灰色的,很厚,姚琴织的。他摸了摸,毛线有些扎手,但很暖和。他把围巾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数字又开始在眼前跳动。不是彩票的序列号,不是的K线图,不是诈骗案的数据——是子。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距离周建国手术还有多少天,距离去四川还有多少天。它们像一条一条的线,有的短,有的长,有的已经走到了终点,有的才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火车正在穿过一片田野,远处有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另一片天空。
他掏出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2009年6月27,无锡。明天回苏城。后天出发去四川。北川。两年。”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开。咣当、咣当、咣当——像是心跳,像是脚步,像是这条永不停歇的路。
秦一在这有节奏的声音里,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