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未晞，月如故原版

第六章

翌天还没亮，苏未晞便被嬷嬷从硬床上拽起来。

“还当自己是娘娘呢？快些走，贵妃等着呢。”

苏未晞刚到长春宫，苏映荷正靠在软榻上喝参汤。

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屋里闷得慌，姐姐替我到院子里打扇吧。”

七月的头毒辣，才站了片刻，苏未晞后背的衣裳就湿透了。

她举着团扇，胳膊又酸又沉，脚下开始打晃。

苏映荷坐在廊下的躺椅上：

“姐姐别停呀，这扇子一停热气就上来了。”

“从前你在侯府是嫡女，我不过是个庶出的，逢年过节都要看你的脸色。如今却反过来，你要替我打扇。”

苏未晞没有说话，嘴唇得发白。

苏映荷也不恼，又开口道：“姐姐，你说你娘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后悔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

苏未晞的手顿了一下。

“哦，我忘了。”苏映荷拿绢扇掩住嘴，“你娘是江湖草莽，来路不明，死得又不体面，连块像样的牌位都没有。倒是我娘，如今是侯府的正室夫人，诰命加身，走出去谁不尊一声夫人。”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娘命贱，你的命自然也贱。”

“够了!”

苏未晞猛地抬起眼，眸光如刀。

苏映荷对上那双眼睛，喉咙里的话竟生生噎住了。

她恼怒得冷声吩咐身侧的嬷嬷：

“姐姐如今这般落魄，还这么大脾气。”

“去把我给姐姐备的降火汤药取来，伺候姐姐好好用下。”

嬷嬷很快端来一碗汤水，她一把捏住苏未晞的下巴，硬生生给她灌下去。

汤汁顺着她的嘴角淌进领口，呛得她连连咳嗽。

嬷嬷边灌边笑：

“皇后娘娘，这可是好东西。”

“我们家娘娘特意差人去城外，把你娘那颗薄棺起了，烧了三天的骨灰才磨出来这么一碗。你可得喝净，别辜负了娘娘一番心意。”

苏未晞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止不住地呕。

苏映荷靠在躺椅上，嘴角噙着笑：“姐姐，这滋味如何？”

话音未落，苏未晞猛地挣开嬷嬷的手，扑上去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

苏映荷嘴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双手胡乱抓挠。

周围的太监宫女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一拥而上，合力把苏未晞拖开。

她被掼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挣扎着还要爬起来，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

苏映荷摊在榻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忽然一个宫女指着苏映荷身下，失声尖叫：

“娘娘！娘娘见红了！”

鲜红的血洇透了苏映荷的裙摆，顺着软榻滴在地上。

整个长春宫乱做一团。

萧衍璋闻讯赶来时，苏映荷已经被抬进了内殿，殿门紧闭。

他经过苏未晞身边，脚步一顿。

“毒妇！”他反手扇在她脸上。“若映荷和孩子有半分闪失，朕要你偿命。”

“来人！将这个毒妇按在殿外，跪到映荷母子平安为止。”

苏未晞被两个侍卫按着肩膀跪在殿门前的石阶下。

殿门在她面前合拢。

稳婆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殿内苏映荷的叫声从凄厉变成嘶哑，渐渐弱了下去。

然后，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沉寂。

“生了！是个小皇子！”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贺喜声。

萧衍璋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赏！通通有赏！”

没人记得殿门前还跪着一个人。

苏未晞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西华门的方向，子时的梆子声刚刚敲响。

城墙上有人影晃动，随即一道绳梯垂落。

苏未晞没有犹豫，抓住绳梯往上爬。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掌心的皮肉，她一声没吭。

“小姐，”城墙上的人伸手将她拽上去，低声道，“车马已在城外备好。”

苏未晞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重重叠叠的宫殿，灯火通明，正为那个刚出世的小皇子庆贺。

她转过头，跟着那人消失在城墙的另一侧。

第七章

整个长春宫一片喜气。

萧衍璋抱着刚出生的皇子，向来冷硬的眉眼间全是笑意。

“传朕旨意——贵妃苏氏，诞育皇嗣，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绫罗百匹，东珠十斛。”

他低头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再赐小皇子长命金锁一对，赤金项圈一副，玉如意一柄。”

满殿宫人跪了一地，贺喜声此起彼伏。

苏映荷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

她轻轻扯了扯萧衍璋的衣袖：

“陛下……臣妾此番生产，险些丧命。”

她眼眶一红，泪珠子便滚了下来。

“姐姐当着臣妾的面动手，那么多宫人都瞧见了。”

“她掐着臣妾的脖子，臣妾透不过气来，只觉得腹中绞痛……若再晚片刻，只怕臣妾和皇儿，都与陛下天人永隔了。”

萧衍璋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他将孩子交给一旁的母，握住苏映荷的手：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朕答应你，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

“传朕旨意——皇后苏未晞，德行有亏，谋害贵妃与皇嗣，其心可诛。即起褫夺皇后封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顿了一下，又道：

“贵妃生产受惊，需好生将养。特许贵妃生母入宫伴驾侍奉。”苏映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轻轻靠在萧衍璋肩上，柔声道：

“陛下待臣妾这样好，臣妾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萧衍璋揽住她，语气难得温柔：

“你给朕生了皇儿，就是最大的报答。”

接下来的子，长春宫夜夜灯火通明。

萧衍璋都来，有时抱着小皇子逗弄半晌，有时陪苏映荷用膳说话。

人人都说，贵妃圣宠正隆，膝下又有皇长子，后位空悬，迟早是她的。

这大朝会，一位言官出列，奏道：

“陛下登基已逾三载，中宫之位空悬久。如今贵妃娘娘诞育皇嗣，德容兼备，臣请立贵妃苏氏为后，以正后宫纲纪。”

话说得有理有据，几个朝臣跟着附议。

萧衍璋原本靠在龙椅上，闻言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冷开口：“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朝堂议了？”

那言官一愣，还要再说什么，萧衍璋已拂袖起身：“退朝。”

他大步走出金銮殿，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

一连好几，萧衍璋都没踏进长春宫。

苏映荷让人送了参汤去御书房，太监端回来时原封未动，只说陛下在忙。

冬至这，太后在寿安宫设了小宴。

席间太后顺口吩咐身边嬷嬷：

“冷宫那边炭火别断了，免得冻死了人，年关将至不吉利。”

萧衍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宴散后，他带着随行太监往回走。

路过御花园时，他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了许久，然后偏过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苏氏被关了这么久，知错了吗？”